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陈爱清(下) ...

  •   (一)
      我让陈慕别提林泽铭,是因为我厌恶那个抛妻弃子的家伙,不想他沾染我们上一代的恩怨,可凡事却是越阻扰他越好奇,甚至想象出一个慈爱的父亲,来反衬我的严苛。
      男人都这么怜惜同类吗?
      初中三年,陈慕个头已经高过我。
      凭借优异成绩,陈慕考入市重点高中,与我这张无情脸对视数千个日夜后,他如愿寄宿,我托他的福,减缓了学费压力。
      听起来不错,身边认识一起做事的羡慕我有个好儿子,我笑了笑,也对自己计划有大进展感到满意。
      当然,不只为这一件事情满意,前些年的一个契机,我与罗芬又联系起来。时间到底是给我们褪色了往昔的不愉快,我与罗芬聊完近况聊过去,她坦言当年隐瞒我做得不对,我反思自己不顾情分,说话难听。
      最后,是一笑而过,罗芬说她的生意遇冷,这些年挣了亏,亏了挣,但我给的那笔钱一直没动,要拿来还我。
      我不想要这笔钱,两个人在电话里推拉,她无奈叹气,说下次来市里有空要跟我见一面。
      见面,计划外的插曲。
      可惜我本人是乐意这个插曲的,选了一条干净的黑裙,我与罗芬约见在一家小餐馆。
      岁月有痕,独身主义戴了一顶宽大的遮阳帽,脸上晒出的密密麻麻棕褐斑点,让我第一时间恍惚那潇洒的商人女,竟变成个农妇。
      不过,我也没好到哪去,罗芬见我也惊诧不已,她来回扫过我全身,嘴里像涂了胶,粘腻到关心都含混不清。
      “你,你这几年…”
      “过得很糟糕。”
      我不想她可怜我便补完这个“糟糕”,高大的女人听罢长长吸起一口气,然后笑着叹道,“没事,我也很糟糕。”
      通过东拉西扯的闲聊,糟糕的我和糟糕的罗芬生疏渐消,我们谈论到彼此优缺,罗芬骂我太傻太执拗,我嘲讽她是不是还跟姓顾的老总混在一起。
      “什么叫混,我那是抓住资源不放手!”时隔多年,罗芬终于抓着机会,立马就向我劝解道,“陈爱清,你不能因为一次失败婚姻就抗拒所有男人,男人是多么无脑又好用的资源啊,干嘛要有负罪感?”
      “我那不是负罪感,我那只是,算了,说了你也不明白。”
      “诶别啊,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好啊,你先告诉我你怎么跟那男的认识,当年出手就是十一万,不一般啊。”
      讲到此处不免提及旧伤,我喝下一口水,罗芬背一靠,叉开双腿,“害,这人嘛,其实你应该认识。”
      “我认识?”
      “小乞丐。”
      “哦,他啊。”
      施舍乞丐连着我被父亲暴打,到底是印象深刻,我冷哼一声,“我想起来了,你爸后来给他报了警,不过,他家里这么有钱的吗?”
      “说不上有钱,他是我们县搞房地产开发那老头的私生子,你知道这些有钱人儿子一大把,谁有用就扶持谁,顾元峰是后来自己努力考了个好大学,然后又创业得了老爹青睐,最终才熬成顾总。”
      “那也算豪门。”
      “豪门的幌子。他跟你一个高中的你知道不,当年他穷到连读高中都要打欠条,要不是你爸当他班主任,给他申请贫困生搞了个学费全免,他哪有今天。”
      “我怎么不知道?”
      “他小你两届。”
      “那你怎么知道?”
      “他告诉我的。”
      “所以当年一直给我爸银行卡里打钱的人其实是他?”
      “有点像他作风。”
      “呵呵,还真是男人惜男人。”
      罗芬听我此言摆出无奈表情,“知恩图报人之常情,难道你把那些钱退回了?”
      “不然呢,都要死的人突然有一笔来路不明的钱,我能信吗?”
      “那你见到顾元峰了吗?”
      “没见到,打款账户不是他的,来的是个女人,声称我爸借给她钱过,我不信要她拿出证据,她拿不出,钱就退回去了。”
      “唉。”
      这回便是长叹了。
      后来罗芬跟我透露她这两年在外省租地种菜,收益不佳,今年打算来市里做点小买卖,她说我这个牛脾气要是不收那笔钱,她就用来作启动资金,到时候再给我分红。
      一谈到钱她就又变回以前认识的罗芬,我随便她要做什么买卖,只跟她讲,有事可以找我帮忙。
      我仅剩的这么一个朋友,实在是不想失去,虽然她认识的顾总要比我有能耐,但我一个人也在市里打拼七年,不算很没用。
      况且,我不愿意让自己没用。
      与罗芬的对话带来对自我的审视,出租房里少了一个要看功课的陈慕后,我在附近做起了临时的清洁工。
      现在比较稳定的工作是在一家钟表厂,有时候长白班,有时候大夜班,我考虑过多出的时间去接点我的老本行,但市里人家多信赖年轻的硕士生,我这个本科出来的,落伍了。
      三十七岁,确实落伍。
      当我的教育理念还挣扎在一张又一张试卷时,十五岁的陈慕走到叛逆期,突然跟我说,他不想读书了。
      如临大敌。
      寄宿生活才过一个月,他放假到家却空着书包,整个人像徒手拧干的衣服一样,湿答答地滴水。
      “你让我去打工吧。”他说。
      我正在一墙之隔的厨房熬煮着排骨粥,起了个大早买的猪大骨,就这样被他一句话吓走鲜味。
      我拧小火,问他,“怎么了,学校里发生什么事了吗?”
      他向来不跟我分享自己,果然,我一问他就沉默,站在书籍满地的客厅里继续洒泪。
      对我来讲,眼泪是计划外的软弱,我不要他软弱,于是我旁观他的眼泪以及啜泣,排骨粥熬到冒泡,等到最后,他开口。
      “你去张澜家里打扫卫生,被污蔑手脚不干净了对吗?”
      “张澜?明月小区是有个姓张的人家,怎么,我赚钱让你抬不起头吗?还是说,他们嘲笑你了?”
      看陈慕衣衫凌乱的样子,应该不止嘲笑。
      “你打架了?在哪打的?老师不制止吗?”
      “校外。”
      “你书呢?”
      “脏了。”
      “你把书扔了?扔哪了?你知不知道那些书…”
      “妈,他们污蔑你的对吗?你别去了,钱我可以自己去赚…”
      “你不读书了?”
      我将他打断,他便拿小狗般湿漉的眼睛瞪我,“我不想读了。”
      这是我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争吵,有贫困的起因,有双方僵持不下的经过,最后,还有我关掉糊了粥的火,冷静地命令道。
      “收起你那脆弱的自卑心,我靠我自己双手赚钱,没什么不光彩的。”
      可小孩太年轻,他几乎是吼道,“不是光不光彩的问题,是他们造谣你,他们当着我的面说你的坏话!”
      “那又如何。”
      我想说清者自清,想讲自己的清白远没有计划重要,对面的家伙已然将争吵推到高潮,悲痛欲绝。
      “呵,那又如何。你总是这样,只在乎我考了多少分,数学退步几个名次,送我班主任什么样的购物卡,而不是问我的感受,问我喜不喜欢这样,妈,我是人,不是个不会说话的木偶啊…”
      木偶生心,人却无心,我脑袋里压抑了数年的声音这一刻也出来作恶,它不再哄骗我去死,而是说,真失败。
      你真失败。
      我停滞所有感官,只看着陈慕,而这个神情落寞起来的孩子,不等我酝酿出改进计划的方案,就彻底把这隐藏了数年的真心爆了个一干二净。
      “为什么我们不能像以前一样,爸还在的时候,你分明不是这样的…”
      “闭嘴。”
      “为什么要闭嘴…”
      “他管过你什么!”
      炸掉的心脏碎片像是三角刺,狠狠刺到我痛处。
      终于,史诗般的落幕,我苦心经营一派祥和之家的落幕。
      一向冷漠的我泄出怒火,一向寡言的他剖完自己的血泪后,就慌乱地逃走,剩下我空壳一具,独自下蹲到厨房的角落。
      这时,作恶的声音没了外在压制,它在我的空荡荡的身体里嬉笑道,看吧,男人就是格外同情男人。
      (二)
      夜幕降临,我在角落里坐了多久,脑袋里癫狂的声音就喊了多久的“我真失败”。
      没关系,失败乃成功之母,谁的青春不叛逆?
      我安慰自己,可麻痹掉的手脚却在站起的那一瞬间痛到碎裂。
      我摔了一跤,下巴磕到地上。
      血腥味在嘴里荡开的时候,我把自己收拾起来,然后穿外套,换鞋,拿钥匙出门。
      我不是去找陈慕,我没有时间找他。
      市里高中放月假,一个月只放三天,我提前把白班换成夜班,是为熬一锅新鲜的粥,可是现在粥冷掉了,我得去上班。
      正常母亲决不会在孩子跑掉后去上班,可我不正常,我的脑子里除了去死就是计划,现在陈慕不愿服从我的计划,他说我没有在乎过他的感受,没有比林泽铭那个虚伪的父亲在乎他。
      搞笑,一想到这个男人,我就更加决然地去上班了。
      16岁的孩子没钱在外呆不了多久,夜班结束回来,我看到陈慕的房间门紧闭。
      一天一夜,我怕他饿死,于是走上前去敲他房门,短短长长,由轻到重,都无人应答。
      难道是我错觉?
      我怀疑陈慕根本没回来,一切只是我的臆想,这多可怕,心急之下我拿了工具卸下门锁,之后门开,他就站在门边。
      蓬头垢面的,依旧脏兮兮的,湿漉漉看着我。
      一夜时间,作恶的声音早被我降伏,我坚定我的计划作出改进方案,与陈慕商议道。
      “钟点工我不去做了,事项繁杂报酬少还容易遇到低质客户,我没精力讨好他们,但是,这不是你不读书的理由,我不需要你赚钱。”
      他站在那儿,两眼无光彩。
      “我知道你向往以前的日子,没有作业,不用考试,说实话,我也喜欢,我也想无忧无虑,可是这样,你吃什么,住什么,以后长大了,又怎么办。你觉得你是个木偶,任我摆布,那你跑出去了为什么还要回来?”
      这段话说完,他两眼泛起泪花。
      “因为你无处可去。”
      而我残忍地抹灭泪花,道出我从自己那破败人生中悟出的奥义,“陈慕,不读书,你连我都离开不了,谈什么赚钱。”
      或许是我的成长掺杂错误教法,这使得我抗拒委婉,抗拒爱来爱去地哄骗。
      我太直白,直白到16岁小孩听完并不理解,他皱起一张脸,哭道,“可是我,一直都学不好啊,我根本达不到你的要求,我就是个废物…”
      “陈慕!”
      忘了从什么时候起,我不再过问他心事,哭完闹完,他别过头去,说,“算了,就这样吧。”
      我不懂什么叫作就这样,我试图去解决他流露出来的痛苦,试图告诉他,“那是你不够强大”,可他轻笑一声,“妈,我也恨我自己不够强大。”
      我们之间好像陷入死局,我不懂他,他不明白我,可血脉、命运早已把我们捆绑在一起,一无所有的我,随时要死的我,没有时间痛哭流涕。
      于是我转身,把昨天冷掉的粥从冰箱拿到灶台,煤气打开,平静的白色翻滚数个回合后,再用勺子舀出一碗放置到餐桌。
      接着,我在安静的房子里留下一句“饭在桌上”,就摔门离去。
      不愧是母子,连逃避方式都一模一样。
      罗芬管我这叫典型中式家长,遇事不决就喂饭,而我眺望城市的车水马龙,眼前尽是陈慕站在那,说他恨自己。
      那他恨我吗,一定恨我吧,不然为什么会恨自己?
      可我的计划,我坚定不移要实现的目标,不能因为这点爱恨终止,罗芬说得不对,我根本算不上中式家长,父母为儿女计深远,我的这个计划里,只有我自己。
      真可怕,我有些迷茫了,第二日到家连契约读书的说辞都准备好,可一推门,餐桌上堆积起书本,陈慕背对我,在写试卷。
      讲感情不是我长项,讲题、剖析对错才是我擅长,我默默走到陈慕身边,往后数个假期,都如此。
      那时我远不知这修复了的表面平和,仍会有彻底崩塌的一天。
      (三)
      不去干钟点工,我只能将多余时间打发到罗芬的铺子。
      不过从严格意义上来讲,那不算铺子,而是存放着一堆待安装散件,以及一辆破旧的,能流窜在街巷的三轮车的单间。
      罗芬的新生意是摆摊卖炒粉,她白日在租的房间做散活,晚上就推着三轮到商场外的人行道。那地方离钟表厂不远,我有时下班会去帮罗芬备菜,甚至晚上留下来打下手,不回家里。
      次数多了罗芬要给我钱,我不接她就问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女人的直觉真是要命,我不好讲出陈慕不愿读书,只能说自己担忧他的学业,怕高中掉队读不上大学。
      罗芬一听,若有所思,“现在不比以前,再聪明的人,没有资源堆积都会变得平庸。诶陈爱清,顾元峰在市里啊,你爸好歹对他有点恩情,有什么事找他托托关系,总比你一个人琢磨好吧?”
      话题转变之快,一下让我没找到合适的推脱词,突然间口袋振动,我拿起手机一看,屏幕上是刚催缴我空调费的李老师。
      曾经当过老师的我,对于这么晚到访的电话心下一凉。
      “喂,你好,是陈慕妈妈吗,这么晚打扰您实在不好意思,陈慕在学校出了一点事,需要麻烦您到学校来一趟。”
      “具体是什么事情,一定要现在吗?”
      “您先来吧,电话里一两句讲不清。”
      冬夜渐冷,我赶到办公室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十一。此时教学楼只亮办公室一盏,明亮灯光下,我看到肿了嘴角的陈慕和几个男孩背对站着,而李老师在跟先来的家长们交谈。
      处理打架,我很熟悉的场景。
      市里冬天不怎么下雪,就算是下,也是一片又一片的冰晶。
      来时顾不上穿戴,杂乱的头发上便攒满了冰晶,李老师转身见到风尘仆仆的我,给我倒了杯热水。
      接着,她就把我们几个家长聚到一起,先简要讲了事情经过,然后各打五十板批评错误,最后再说明要验伤一起验,但验伤会把事情闹大,一闹大学校会直接定性为打架斗殴,斗殴性质恶劣,记过免不了。
      一谈到记过,原本就想大声嚷嚷的某位父亲不满了,他拍桌叫道,“凭什么让我儿子记过,你这老师不问青红皂白就说我儿子斗殴,怎么可能,我儿子鼻子都断了!”
      说完还把他儿子拽过来,我一看,脸上确实精彩。
      有家长跟着附和,李老师经验丰富,“张澜爸爸,事情经过是我在班上孩子嘴里了解到的,甚至张澜自己也承认他对陈慕心生嫉妒,才喊了几个人在就寝时间教训他,办公室,是有监控的。”
      “那你怎么知道不是那小子先招惹的!我儿子那么老实一个人,他才不会打人,张澜!”拽人不够,膀大腰粗的男人还踢了断鼻的张澜一脚,“你自己说,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多好笑,加害者扭头变为受害者,张澜结巴起来。
      “我…我…”
      就在张澜他爸还要再踹一脚时,肿了嘴角的陈慕闯进交战中心。
      “他先喊人打的我。”
      语气冷静,我想上阵母子兵,正准备要站上道德制高点抨击张澜他爸,不料陈慕又说,“因为我喜欢男的,他也喜欢男的。”
      如雷轰顶,所有人,包括李老师在内都神情震惊。我也挺震惊的,但嘴巴比不过张澜他老爹怒吼道。
      “你放屁!”
      “你不信吗,你儿子是…”
      “陈慕!”
      这一声喝止终于轮上我,我立马站到陈慕面前将人挡在身后。
      此刻凑得近,我才看到张澜面上除了震惊,明显还有慌张。我知道陈慕的,不爱开口,但一开口必是真话。
      一个喜欢男人的重磅真话。
      “断鼻子是吗,还有谁也断了鼻子?走啊,一起去医院验伤,到时候大家档案上都记个过,三年高中就白读了。”
      “你什么意思?”
      “张澜爸爸,陈慕是打了张澜,但张澜才是打架的发起者,记过不够难道还要报警让警察来决断吗?”
      我不想让局面往不利方向发展,李老师也是,她看准时机出来打圆场,“诶都别激动,虽然孩子们看起来都受了点伤,但十五六的孩子,哪个不是毛燥的?以后大家还要在一个班里相处,现在小题大做,高三怎么办?”
      涉及成绩果然放缓节奏,李老师随后讲到私了,她说,几个凑热闹的孩子无知,让回宿舍写检讨,而领头的张澜违反校纪,念在初犯又受了伤,先回家修养两天。至于陈慕,他是个受害者,对方断鼻的医药费,就不要我们出了。
      很完满的处理,可张澜爸爸听到医药费一蹦三尺高,幸在张澜妈妈及时赶到压制,闹剧才结束。
      回家的路上,冰晶变成难得的雪花。
      太晚没有车,我和陈慕走了一段路刚好走到江边。不愧是母子,他走到江边就停下,犹如一尊石像。
      “你不想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打我吗?”
      石像沉在风雪中,他大概在怨我轻易接受了李老师的两边糊弄。
      “先回去吧。”
      可怜我也糊弄他,所以稀稀拉拉飘洒的雪为他赋上一层冰冷。
      他骤然提高音量质问我道,“为什么不让我在办公室里说出来,我是个怪胎对吗,我喜欢男人…”
      “够了!”
      “哈哈…”
      他笑,我的手心像攥紧一块冰。
      理智的我想骂他你喜不喜欢男人跟打架有什么关系,可欲望蹿出,在我心里尖叫,看吧看吧,他居然跟林泽铭一个样!
      呕心沥血,我费心费力养大的孩子,跟我讨厌的男人一个样!
      “我看你是活得太轻松了。是,别人是先打的你,那你没还手吗,你没把别人鼻子打断吗?陈慕你反省反省,你进了高中以后有一刻在读书吗?你本来数学差劲就已经落后别人了几十分了,现在再多一个打架的处分,你以为档案上会很好看?今天是断个鼻子,明天呢,打架打出人命?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些年我教你的道理你难道都学狗肚子里去了?”
      很少骂人的我张口一堆陈年说教,陈慕不笑了,他缓缓低头。我以为他要抛出一些来自他内心深处的反驳,谁料他低下头,就只是吸吸鼻子,说,“对不起,我知道错了。”
      雪夜天实在是太冷了,冷到我不受控的怒火发了一半,竟没了可倾诉的对象。
      当我以为这一波又一波的寒潮将止于今夜时,高二下期,极热的夏天,陈慕害得那纠缠他不清的张澜断了一条腿。
      (四)
      也许因为我是个很会忍耐的人,忍了大半辈子,生出来一个陈慕,竟格外倔强。
      可倔强这种词,说难听些就是块不懂变通的钢,老话讲,过刚易折,而我这人向来只在学业上强硬,所以陈慕那钢一般的脾性便在学校被他人排挤了。
      17岁,春心荡漾的年纪,爱恨情仇只围着班里那几个人转。
      上次出事,陈慕说他喜欢男的,张澜也喜欢男的,我怕张澜对他图谋不轨,后续特地拜托李老师,给他俩座位寝室分开,不曾想,他俩是情敌。
      这件事的全貌我得知时张澜的腿已经做完手术,因涉及金钱纠纷,李老师在班里求证了不少旧事,包括但不限于,张澜欺负同桌,后来换座位,同桌换到陈慕身边,可巧,同桌跟陈慕一个宿舍,张澜几次欺负便被陈慕当面挡下,于是同桌心生爱慕,后又得知陈慕取向为男,大摇大摆去表白惨遭拒绝。
      另一边,张澜嫉妒陈慕找麻烦,一来二去他俩打架喊了家长,两人消停几天到放寒假。不曾想,高二下期换座位换宿舍,同桌和陈慕分开又被欺负,半夜躲开宿管跑到陈慕宿舍睡。天知道为什么这么多人里就陈慕圣母心泛滥,他谨遵我的教训不打架就跟男同桌睡觉,张澜打不过陈慕就只能天天编排,可陈慕哪会在乎他这个,气不过在放学时段喊上人,最后摔得自己全身是伤。
      那天,高中放月假,我轮到调休想给陈慕拿铺盖,罗芬无事来帮忙,我俩便一起在学校大门口等。结果等了半小时,最后等到宿舍楼传来巨响,认得的同班学生跑出来传谣,说,高二男生宿舍有人跳楼。
      蝉声鸣鸣,罗芬指着宿舍楼外一排排防盗网,说这年头小孩净瞎说,我内心不安,骚动一阵后拿起手机给李老师打电话,这班主任倒是与我心有灵犀,铃声响完竟先开口要我来学校一趟。
      十几年老教师的焦急语气吓得我心一紧,我赶忙把电话递到安保手里,然后刷开闸机带着罗芬跑到陈慕的宿舍楼。
      人还没跑到那,就见远处围着一堆人在楼下,罗芬个高,她边跑边说看到了陈慕,我悬着的心放下,突然她讲陈慕校服上都是血。
      救护车来的时候,学校老师领导已经把无关人员驱散,陈慕右边胳膊被划开一条口子,张澜在混乱的群架中不知被谁推下楼梯,地上也留下一摊血。
      巨响、跳楼、血,随便哪几个字组合都比上次严重,大事无法化了,我们最终还是闹到警察入校。
      放学时段,在校期间,监控老化,张澜断腿,好在跳楼只是滚下两层楼梯,人无大碍。
      警察调解让我们几家分摊手术费,有家长不满,说推张澜的是那惹事的同桌,还有家长更刁蛮,说开学不是买了保险,让保险报销不就好了,不然凭什么强制他们买。
      总之场面混乱,一直闹到学考,陈慕右臂上的伤结痂,他那同桌责任确定,不仅赔了张澜部分手术费,还抑郁休了学。
      只有陈慕,这场群架的唯一受害人,在风暴过后平静地参加了考试。
      原本罗芬建议我给陈慕请一周假,我明白她想法,发短信要找李老师批,陈慕却将我拦下。
      他抿着一张嘴,张澜出事后,我能感受到他变得更寡言,那种医生在他皮肤上绣花都不讲一句痛的寡言。
      这似乎挺好的,不讲痛就是不怕痛,不怕痛就是强大,强大的他不愿请假在家躲风头,便抿着嘴,用缝了针的手臂抢走我手机,然后在我和罗芬面前抗议道,“我没做错,凭什么让我在家里呆着?”
      是,他是没做错,他不过就是倒霉点,掺合进别人的爱恨中罢了。
      难道我能怪他助人为乐吗?
      我想到缝针时他惨白的脸色,“你的手不要了?你在你们班里人缘差,去了也是受欺负。反正这学期没几天了,高三我会让你转班,到时候你…”
      “那学考呢?”
      “考试当天去不就行了。”
      “如果我不去呢?”
      “你说什么?”
      结婚早就是有坏处,以前脑子跟不上独身主义,现在搞不懂小孩瞬变的心思。我冷脸要斥责陈慕前一秒拦我请假,后一秒变卦,罗芬如当年那样跳出缓和气氛。
      “诶小慕,上课可以不去,考试怎么能不去呢,你妈是为你好啊…”
      “我不要她为我好!”
      可现在不是当年,陈慕更不是那个只会在病床前哭鼻子的小孩。
      一声大吼让他暂时拿到对话的主导权,他慢慢看向我,一字一句蹦道,“妈,你又觉得我错了,又觉得我不好好读书,惹是生非了吧。”
      难道不是吗。
      我恨不得就要这么讲,但理智的弦拉住我,改为追问,“为什么不愿意去考试?你到底想怎样?”
      这会儿他又不讲话,后来罗芬说是我的低气压淹没整个客厅,活像个阎王。
      阎王收死人啊,罗芬嘴从不顾忌,她调侃道,活人陈慕哪敢在我面前造次。
      旁观者清,罗芬公正吐露完事实,我才发现自己确实一点一点,在让这个家变得死气沉沉。
      学考当天,久未返校的陈慕平静地坐在位子上。第一堂考语文,他早早写完前面翻到后头写作文,然而作文主题是“选择”,他看到那几个字,突然发起了呆。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发呆,我只知道直到考试结束,他都没有在作文纸上写下一个字。
      高二下期的学考,为反抗我这阎王的独裁,陈慕把它考砸了。
      (五)
      从公立高中退学,再转到市里最好私立读高三,是一件难如登天的事情。
      首先,重点高中难考,退了就没有后悔药,李老师光劝我别冲动就打了两回电话。
      其次,高三是高考的关键期,就算是私立,也很少有高三入学的例子。
      最后,私立与公立的学费天差地别,学风班级也不可知,怎么就能保障不再碰到张澜那样的人呢?
      放暑假前,我跟陈慕大吵一架,我问他为什么把学考当儿戏,他说他没有,于是我甩出李老师的短信,指着作文空白的几个字说他撒谎。
      他当即笑了笑,很苦涩的笑,然后说,“这就是我的作文,选择?我没有选择。”
      接着又奉上一个笑,瘆人的笑。
      我怀疑他疯了,为什么呢,校园霸凌,还是他那可悲的性取向,总得有一个东西让他疯吧,我不可置信地质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看我语调比平时升高数个,脸上也带着明显的怒火,便垂下一双眼,把笑扔掉,“我不知道…”
      我听不见他细如蚊蚋的解释,厉声责骂,“不想读书?还是旁的什么原因?陈慕,你的任性是不是有点无法无天了?幼稚到通过不写作文来毁掉考试,你是想毁掉自己吗?”
      可能当父母就是容易冲动些,或者说,是我太自私,一想到千辛万苦供他读书的钱被糟蹋,就火上心头,歇斯底里。
      “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什么…”话语多伤人,陈慕抬头,听我继续贬低,“你怎么会长成现在这个样子,颓废、自大、不珍惜、做事不计后果,你出门看看,这世上有多少被迫放弃读书的人…”
      “那你别让我读了!”他大喊,喊完全身静置在阴暗里,没有泪,没有笑,只是冰冷地再陈述一遍,“那就别让我读了,我这么差劲,很让你讨厌吧。”
      争吵落回熟悉的点,我无视后半句昭示他痛苦的讨人厌,下意识说出,“不读书你能干什么!”
      陈慕抛给我一个预料之中的眼神,他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什么决心,说道,“你说得没错,不读书我未来什么都不是,可要是我,活不到那个未来呢?”
      言下之意是死亡。
      这下我没法无视他的痛苦了,我久久站在原地,鼻尖下流窜的油漆味,袭击感官带来迟钝的,生理性的干呕。
      说起来好笑,我兢兢战战读完高中读完大学,如今却不管是站在车间,还是站在陈慕面前,身体里都只剩那点旧日的苦水。
      质疑、愤怒、哭泣,甚至是更激昂的情绪,皆被我用干呕压下。
      此时此刻,我碰撞干涸的嘴唇,表面斟酌又斟酌,自我却宕了机,让潜伏已久的家伙夺走中枢,在脑海里反复播放我挫败的学业、婚姻,以及现今走到尽头的母子亲情。
      我逼得陈慕要去死。
      林泽铭当年睡男人的事被我捅上台面时,他也说,我是不是要他去死。
      不,我不是要他们去死。
      我只是要林泽铭回到正道做一个好丈夫,只是要陈慕好好读书,完成我的计划。
      林泽铭回不到正道我能跟他离婚,那陈慕呢,他现在脱口一句不想活,我该怎么办?
      我俩双双去死?
      身体领会想法,我的干呕便在此刻不合时宜地呕出一块血,刚被逼出怒火的陈慕看到我如此,三步冲来,怒火转为惊恐。
      我用手捂住嘴,希望遮挡住不停的干咳,他抓着我肩膀,看我咳个没停,来回念叨完“血”字后,就说,得去医院。
      我推开他,踉跄几步坐到椅子上,那一瞬间,我看到他脸上怔愣的神情,突然想恶趣味地讥讽,搞不好是我先死呢。
      胃里潮涨潮落,我佝着身子,摸索出口袋里的手机。
      开屏显示时间,上午九点十八,接着,我准备看看微信钱包里的余额,陈慕见我颤着手半天没划到,一把将手机抢去。
      “必须去医院。”
      他冲我喊完,就划拉屏幕。
      吐血不是第一次,我其实猜得到我怎么了,所以不是我蠢到瘫在椅子上当倔种,而是我害怕七七八八的检查手术费耗走积蓄。
      我想,这应该是因为我不愿让任何人阻碍计划,包括我的死,包括陈慕的死。
      多麽畏惧计划失败的我。
      顿时,我执念入骨,在陈慕打电话给罗芬的刹那,像是吩咐遗书一样,说道,“我不管你怎么想,但只要我在一天,你就得读一天书,别说什么死不死活不活的,这点矫情等你考上大学了,我随便你去哪,随便你干什么,甚至到时候你要恨我,要断绝关系,我都不会阻拦。”
      他听着我这番话,眼睛红得像我呕出的血。
      这次,在你要死我也死的较量中,终是他妥协了。
      (六)
      罗芬和陈慕把我送上病床的时候,水和血来回吊,医生说我是个神人,胃溃疡熬到出血都不知道痛,我躺那一听,庆幸难受的胃镜做完,只查出个溃疡。
      要是什么大病,我估计会当场逃走。
      内镜止血成功,医生说还要输很多天的液,预防再出血。我对这一流程挺熟,罗芬也熟,于是她找了第一晚守夜的借口把陈慕送走,就趴在床边问我是不是和陈慕吵架了。
      这个女人直觉总是太准,她两手一摊说陈慕临走前问了她一个私人问题,我说是什么,她神色凝重,说陈慕问她,九年前我住院,是因为啥。
      “我留了个心眼,没说林家那堆破事,只说你一个人抚养他劳心伤神,累到了。可小慕聪明啊,直接问,‘为什么会一个人抚养?’我当即回他林泽铭出车祸死了,那小子却反驳,‘可我从小就没听我妈提过我爸,我爸是不是做了不好的事情,她很恨他,对吗?’我滴个乖乖,这小子成精了!”
      罗芬讲得绘声绘色,甚至把陈慕表情都学了个三分,她看我不语,又问,“你们为什么吵架啊,不会是为林泽铭那个贱人吧?”
      “不是。”
      “那为什么?”
      “他不想读书。”
      “我的天哪!真的假的?”
      挂的水可能有安眠药物,我精神力比不得八卦心起的罗芬,便立马把话题转走。
      “罗芬,如果我把陈慕转到新民中学去,你有什么认识的人可以帮忙吗?”
      我能这么问,其实心里是早有了求助的人选。
      罗芬如我所料爽快讲出“顾元峰”的名字,我托她找个机会让我们见一面,不想住院的第二天,西装笔挺的顾元峰就带着他的秘书来了。
      九年不见,他蓄起一下巴的胡茬,我还没来得及跟他虚与委蛇,他的秘书就把转病房换主治请护工一条龙安排到位。
      我说我用不上这么豪华的服务,那西装男站在病床前,态度强硬,“据我所知,罗芬有她的生意要做,你儿子又是个男的,总不可能事事都能照看吧。再说了,这点小忙,远不及当年你父亲恩情的万分之一。”
      说得好像我欠了他钱,活该受着,可是,我没道理平白受人恩惠。
      所谓恩情,不过是我父亲一人的恩情,对于我这种今日出手相助,明日就能冒出一大堆穷亲戚的,顾元峰大可以咬死不认。
      于是托他进新民的话被我放进嘴里嚼烂,没敢随便拿出,而当我以为顾总现身只是一时兴起,第三天中午,顾元峰和他的秘书带着鲜花,又来了。
      鲜花是恬静的蓝,请来的护工姓马,是个年过五十的阿姨。她跟顾总打了招呼,就把花摆放到桌,然后端起碗给我喂米汤。我长了这么大,是头次被人照顾,因此就着马阿姨手喝米汤时,淡淡花香萦绕,看那顾总铁青脸色都觉得可爱。
      两人形站桩。
      我不该这么想,但秘书送了花就退到顾元峰身后站岗,而顾元峰杵我床头看了半天我吃饭,才领着人离开。
      马阿姨要我别见怪,说顾总从小到大都不爱讲话,我没想探听其他,喝完米汤就躺下睡大觉。
      如此下去四五天,病房里天天都有蓝色的鲜花相陪,我折腾半辈子的身体也被阿姨养刁,以致罗芬来照看我时,没少被我吐槽毛燥。
      “顾元峰过分了,还恩就还恩,怎么还带让他家阿姨挖墙脚的?”
      炸了毛的罗芬瘫倒沙发,我当她开玩笑,准备也要玩笑话混过,哪知随同的陈慕一脸闷闷不乐,“唰”得站起。
      我住院的这些日子,陈慕嘴上说是来医院学习,手却比谁管得宽,天天盯着我的输液瓶和餐盘。
      挨过危险期后医生许我吃些半流质的,一天六餐,马阿姨发现我爱吃鱼,基本上隔顿会蒸一小碗鱼茸,陈慕有天看见了,抢走那碗鱼说不能吃。
      那架势,逼得性格好的马阿姨差点以为自己下了毒,转身要找我说冤,我当即喝住陈慕,告诉他我不对鱼虾过敏,他才作罢把碗放回,然后灰溜溜躲到沙发边上刷题。
      这次,他又搞大架势,马阿姨瞅了一眼连忙退出病房,剩下我和罗芬看着他,面上神情由难过转为不解。
      “妈,你和顾叔叔是什么关系?”
      救命的关系。
      要年轻个二十岁,我大概会这么跳脱地讲,因此对小孩敏感的心思,也不至于落伍到说,“没什么关系。”
      任谁看了都知道我在糊弄,但陈慕听完不说话。
      实话讲,我也不知道自己跟顾元峰算什么关系,恩人太虚伪,亲戚太唬人,那朋友呢,真说朋友我俩之间又没什么真感情。可能得算金钱关系吧,我现在住的豪华病房不就是顾元峰交的费用?
      我不年轻了,没法再像以前气盛到打个十几万还他人情,更不要讲,我还有陈慕读书的事要求他。
      所以,出院后,我跟顾元峰的交集多了起来。一个月里,我们吃了四次饭,通过他,我见到了新民的教导主任。塞钱塞捐款,那主任看到陈慕高一到高二的成绩,说勉为其难给我们开个特例。
      这还不算完,我前脚住院一个月丢掉了钟表厂的工作,顾元峰后脚就说他公司缺临时工,我婉拒好意,说进新民花的钱以后会还给他,他反问我不去他公司,那新民的学费怎么办。
      之后,他递来一张卡。
      对豪门来讲,我这种普通人的困扰他拔根汗毛就解决了,但我接过那卡,却感觉他的汗毛有千斤重。
      顾元峰不在乎我还不还钱,也不在乎我什么时候还完,他只说,自己年纪大了,儿子也大了,身边没什么人在,要我和罗芬有困难多找他。
      我心想他年纪再大也没到七老八十,走不动路,需要人陪的地步,便把那明晃晃的示好抛在脑后,没有表态。直到高三入学,顾元峰开车要送我和陈慕去学校时,陈慕把他拦在门外,义正言辞,说我们不需要他。
      没有哪个高高在上的总裁爱撞南墙,顾元峰一听,扔下句打扰了就撤步离开,我立马训斥陈慕说话没大没小,目无尊长,那小子倒像个胀满了的气球,先不知好歹乱扯嗓子,“他干嘛要来送我们?”,然后是脑子灌水口不择言,“你跟这个男的纠缠不清,对得起我爸吗?”
      啪。
      我没忍住,扇了陈慕一巴掌。
      (七)
      对于我的感情生活,除了当年的亲历者罗芬,少有人清楚我经历了什么。因此陈慕虽跟在我身旁长大,很多事他并不知道实情,这也导致他对父亲有幻想,对爱有幻想。
      多残酷的事实,我后来才弄清。
      八月的最后一天,我与陈慕坐在餐桌两边。
      转学进新民,他没抗议,分他去文科班,他没意见,似乎在我住院后,很多安排他都不与我争,就连我们吵到要你死我活的读不读书这回事,他也屈服了我。
      所以他突然情绪爆发,骂我跟别的男人厮混,对不起林泽铭时,我不止是愤怒,更多是难以置信,与我吵架数回最终都会屈服我的人,脱离掌控,竟是为谴责我不守女戒。
      我仿若看到死去多年的父亲拿起了戒尺,所以我没忍住,扇了陈慕一巴掌。
      已所不欲,勿施于人,我忏悔,我不该把我曾经最憎恨的方式施加在一个孩子身上。
      扇完巴掌后,看到指印趴在陈慕的左脸,我想起今日开学要见老师,未讲和,就独自走到厨房去拿冰。
      也就这么一转身的功夫,门哐当一声,陈慕背着书包自己走了。
      高三,陈慕又长大一岁。
      他学会不声不响地走开,我也学会扇完巴掌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宽宏大量,自私自我。
      不过比起这个巴掌,我最自私的地方,应该是送他进新民。
      流言蜚语又怎么了,公立读了两年最后一年换班熬一熬就过去了,罗芬曾不解我决定,我却自私狡辩,一年也能生出不少变数,我不允许有任何变数,然后,倾家荡产,固执地让陈慕转学。
      人生无再少,我把我的的后半生拴在一个计划,一个孩子身上。
      所以,动辄几万的学费,我咬牙交了,奥数班、针对提高班什么的,我也一个不落给陈慕报上,甚至考虑到他的取向问题,担忧男生宿舍出现个品行不端,欺负他的人,我还给他办了走读。
      考虑很齐全,陈慕每天七点风雨无阻去上学,下午六点准时回来吃饭,我在的时候会检查他功课,我不在他就自己订错题刷卷子,没有哪天懈怠过。
      我以为经历癫狂的高一高二,以及一个巴掌,所有波澜已平,不想高三开学的摸底考陈慕抽疯,考回来一个倒数第二。
      要说私立高手如云他考第四十一名,我认了,可摸底考卷子我拿到手一看,他连最基础的公式理论都乱套。
      我训了他,严厉的语句斥责他拙劣的演技,可他却以沉默为刃,叫我一拳打到棉花,越说越恼。
      于是我想,他沉默我也可以沉默,他要憋着劲抽疯,我也能憋着劲抽疯,晚饭?杂七杂八的补课费交完穷得叮当响,我们这对抽疯母子偶尔一次不吃晚饭,死不了。
      当然了,一次而已。
      我训完他忙着挣钱还债,摸底考故意考砸的卷子便没再深究。罗芬分析说陈慕习惯了跟我,才会对顾元峰这种年长男性格外排斥,并以此反抗。我觉得有理,便在紧要的高三推了几次顾元峰的邀约,哪曾想,陈慕月考依旧抽疯。
      他究竟想干什么?
      拼死拼活,我的计划进度卡在了百分之九十九,回头一看,奋力供养的主角说要重开。
      我有时候真想切开陈慕的脑子,看看他在想什么。明明读书的功用我从小就讲,不读书的人生我也演练给他看了,他为什么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坠落呢?
      我不明白,两个人同住十几平的屋檐之下,他的房门我随时能进,他的人生每刻我都在,为何心与心之间总隔了纱,我只能亲眼看着他歪斜?
      顾元峰的影响没道理这么大,小孩再讨厌母亲找男人,也不至于次次考砸,我思来想去,觉得问题应该出在我了身上,可我,白日弯腰忙在流水线,晚上挑灯做手工,梦里困在大火奋力挣扎,难道做得还不够好吗?
      我问自己,然而脑袋里有人先于我回答,真失败。
      表面的胜利,岌岌可危的计划,某个瞬间,我又觉得自己变回那个十二岁,蜷缩在地,无能为力,要挨打的小孩。
      大概就是因为无能为力吧,一拿到期中考陈慕倒数的成绩单,我又忍不住,扇了他一巴掌。
      寒冬腊月,呼吸凝滞成冰,陈慕无视我之前的警告威胁,依旧把考试考个稀巴烂,我问他是想退学还是单纯恨我,他红了眼,反问我除去生育教养的责任,他在我心里算什么。
      哈,搞来搞去,症结竟然在林泽铭。
      他说他像林泽铭愚蠢、从来都达不到我的期望,而恨死林泽铭的我,难道不恨他吗?
      哈,他怎么知道我恨林泽铭。
      男人怜惜男人,我恨林泽铭,一系列事项串在一起,所以从不知晓实情的陈慕,自然就把自己归为林泽铭阵线,并以此指责我恨屋及乌吗?
      凭什么?
      那个小小一团,傻傻的,只会喊妈妈的孩子,今时今日离我远去。
      我该发疯的,边扯头发边撞墙,把那些陈年旧事全抖落出来,然后展露伤疤,乞求亲生儿子的怜悯。这是最好的做法,我是他的妈妈,我生他养他,我天生就有捆绑他站在我阵线的筹码。
      可是,我看着他站在我面前流泪,既承认不了我恨他,也说不出,否决我恨林泽铭的话。
      突然间,我后悔了,我后悔自己那句咒林泽铭死的谶言,倘若他没死,倘若他维持表面平和没有出轨,现在是不是会不一样?没有爱没有恨,我们都不必挣扎在痛苦中?
      不,不对,他死了,我才能真真正正地活过来。
      既然都活过来了,为什么还要因为一个小孩的爱恨,难过到动摇计划?这不是我,我很自私,自私到最后选择了以死相挟,逼得陈慕走完计划的百分百。
      但,死亡从不是什么一劳永逸的利器。对爱你的人来说,你的死亡是勒紧他的绳索,可对于失去爱这一能力的人,他的痛苦会远超你的死亡,如此,他便什么都不在乎了。
      高考落幕,陈慕失踪。
      (八)
      市里不靠海,有的只是一条江,一个湖。
      江湖江湖,我们把那里里外外翻来覆去,找了陈慕十三天,罗芬说她见陈慕的最后一面在高考后的一个夜晚,那孩子找到一堆当年的实情,问罗芬,实情里桩桩丑闻缠身的林家,是哪个林家。
      果然,我不该迷信的,过年带他回什么老家祭拜,祭拜来去,让他祭出一个生父是究极人渣的真相,然后信仰破碎,了无踪迹。
      我恨我自己了,报警,查监控,问遍同学,甚至求助顾元峰,我都找不到他。
      林泽铭的影响真有这么大吗?我害怕陈慕一时想不开,沉到江里去,便一次又一次站在江边,然而江面平静、厚重,往来风雨,只掀动了我一个人的波澜。
      高考出分,是陈慕失踪的第十四天,顾元峰查到秦家出了国的私生子高考时现身市里,罗芬查到陈慕高考成绩,超出预估十三分。
      十三,我讨厌这个数字。
      顾元峰驱车带我赶到省外时,陈慕正赤脚站在海边。那秦家私生子是陈慕同学,仗着有点手段,年轻无畏,不过,他没拦着我们带走陈慕。
      除此之外,他还向我道歉,说自己不是有意隐瞒,说是陈慕想看海,他才带人走的。
      这一点顾元峰向陈慕证实,在归途中,陈慕与我并排坐在后座,他似乎晒黑了,头发也卷曲不少,我不敢问他为什么一走十三天,一个劲地看窗外景色。
      但,试图维持平和的我,最终被他一句“对不起”模糊视线。
      我很少哭,因为我觉得哭是软弱,是不够强大。
      我讨厌不够强大,讨厌软弱了前半生的自己,所以当后半生,一个又一个困扰我命运的男人死掉,而决断人生的船舵把握在我掌心时,我迫不及待地渴求一场成功。
      以成功,洗刷我失败了个彻底的人生。
      所以,超出十三分是计划成功吗?高考志愿锁定到我的学校我的专业,是计划成功吗?真相大白,陈慕向我道歉是计划成功吗?
      那为什么我要流泪?
      市里不靠海,我的人生却填满了数不尽,苦涩的海水。
      陈慕一事后,我总是梦到父亲,林泽铭,以及那些不看好我的人,在我的梦里,数落我的失败。
      他们来的次数太多,我便放弃掌控他人的人生来彰显自己有多么厉害了,同时也放弃无意义的逞强,接受自己确实不怎么样,最后,嫁给了顾元峰。
      准确一点,是接受了自己无法形单影只过后半生,所以搭上顾元峰这个中年浪漫主义,凑合在一起过日子。
      嗯,豪门富太太的日子,我穿回了旗袍,陈慕四年的学费生活费我负担得毫无压力,甚至,我还给他存了钱,购置了几套房产。
      顾元峰在这些事情上一直对我很大方,我怀疑他找我搭伙是不是有把柄落我爸手里,几次三番打探,他都解释说是认识太多年,习惯我了。
      我不知道他的习惯从哪来,他家族的那些姑妈姨奶也是如此,私下查陈慕的身份,但查来查去,都没我病入膏肓,要不了多久就会上西天的消息劲爆。
      胰腺癌。
      没确诊前,我年年会在医院疗养几个月。
      顾家名下有专门投资的疗养院,负责我的女医生很年轻,常给我做心理评估,她讲我心中忧思,耳朵里才会有杂音,还说我身体亏空,天天督导我按时三餐。
      我听她的,一段时日后确实精神好很多,但没想到这是个障眼法,失去的东西就是失去了,即便做过再精密再高端的筛查,癌细胞终是钻了空子,勒令我只有半年可活。
      如果只剩半年时间,我该做些什么呢。
      确诊后我依旧过着富太太的生活,看书、养花、疗养、学着医生口吻关心陈慕三餐,明知他拿网图敷衍,又放不下心,假借起顾元峰的生日,诓骗他来顾家吃饭。
      大学四年没有我搅和,陈慕活得很有选择,他没有如我当初计划苦读下去,读到遥不可及的高位,而是从小职员做起,在市里扎根。
      毕业以后,他就很少收我援助了。
      饭桌上我精心准备了很多菜肴,顾家父子其乐融融,我却跟他冷气四溢。原本想工作上帮他一把,但用了难听的词,转念旁敲侧击他的感情,他又像个全副武装的刺猬。
      悔恨蔓延我的身体,仅剩不多的日子里,我给他熬了一次排骨汤,托顾谨言带去,可惜我中途疑心病发,微信上用鸡汤二字,诈出个看都没看一眼的凄凉结局。
      罗芬说我这是人到末路想尽一点母亲的责任,可是,当母亲就是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悔恨滋味吗?
      云层遮掩月光,而病情遮掩不住到必须手术的地步时,我再次见到了陈慕。
      他看起来很不好,我想那是工作上的压力,顾元峰有跟我讲他那小公司陷入困局,我担心他精神紧绷,便把我的病痛用几句“没事”带过。
      真的没事吗,陈慕阴沉着脸,被顾谨言拖出房外。
      麻醉插管,手术灯亮,我躺在台上如一块待拆解的机械,机械无心我却有心。我一直不明白自己怎么能活成这个样子,于是人生的最后关头,我揭开我溃烂的表皮,才看见那紫黑色的心脏萎靡成核,核下,输送血液的零件永远停滞在了十二岁。
      原来,我早就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陈爱清(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