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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一朝沦为诱拐犯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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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义教院一夜覆灭的火,是上城这半年茶余饭后的谈资,贵族的公子小姐们举杯推盏,玩笑地认为那是肮脏之地,出现什么都不足为奇。
唐安近来听多了这样的话,他现在站在贵族们常光顾的酒店里,做一个端盘子的侍应生。
精心剪裁的西装让他看起来十分像人,而孟青青给了他一个新的身份,他就更像人了。
于是,孟青青便猖狂地说,自己欠他一条命。
可笑,唐安当然没有蠢到揭穿孟青青的狡猾嘴脸,他的命是他自己抢回来的,真要说他欠谁,只能是那个陈慕。
对,那个曾经哄骗过他的家伙。
唐安的心在偶尔梦到那天的场景时,会刺痛一下。
他有想过回义教院一趟,给陈慕收个尸,但孟青青告诫他上城易出难进,更何况传得沸沸扬扬的教院是烧没了的,并不被怪物们搞没的。
所以,当孟青青拒绝让他回去时,唐安便明白自己的过往已经跟着玩笑声里的一把火消散。
他不再是287,他也不认识什么陈慕,可他现在该是谁,他把目光投向孟青青。
他知道,扬言自己欠命的家伙绝非善类,孟青青也不拐弯,递给唐安一个身份。
“你需要我做什么?”
第一次为人卖命的唐安问,孟青青却笑着,说他只要每天打听点小姐公子们的八卦,或者混进贵族们的床上当个玩物。
唐安露出鄙夷的神情,孟青青就惋惜,“开玩笑啦,这段时间你先去博德酒店应聘一个侍应生,至于到底做什么,时机成熟我自然会告诉你的。”
“你究竟是谁?”
这一问让孟青青放下浮夸演技,但几秒后,他又笑着答道,“哈哈,你不记得了么?我是教过你识字课的老师啊。让我想想,你的编号是287,名字是…黄嘉乐,对吗?”
那个小子叫黄嘉乐吗?唐安不应答,随便孟青青给他安个什么名字。
之后,孟青青说,“那好,黄嘉乐,从现在起,你就是我的人了,我要你向东你就不能向西,要你向西就不能向东。可别想着违背我,你欠我一条命呢。”
如此冠冕堂皇的道德绑架,让醒来后的唐安对他难有好感,甚至厌烦。然而越是厌烦,唐安就越是不由自主地想到陈慕。
不是感激,当时的情况他们不联手,便都难逃一死;也不是庆幸,他只是想取代人家;更不是愧疚,他们认识才十几天,最多感慨一下螳螂捕蝉,陈慕运气背到让孟青青那只黄雀捡了漏。
逝者已逝,唐安剖析数次后常劝自己早日忘记陈慕,但他忘不掉,尤其是他在听到与其有关的事情时。
“表哥,你听说没,城西钟家的女儿失踪半年,护卫队查了半天连人是死是活都没查出,气得钟老爷直接找诺雅协会悬赏一百万!”
“这事谁不知道,没什么新鲜的。”
“那你知道陈慕吗?”
“怎么,是他拿到这一百万了?”
谈话的两人一个是远房多年不见的傻表弟,一个是城里有头有脸的悠闲少爷。
“哟,那可真没有,陈慕都有半年不在这上城里出现了。不过钟小姐失踪前曾有人看见他在钟家附近。”
“那可真巧。”
“还有更巧的,我听钟家仆人说,那钟小姐跟陈慕私交甚深,甚至珠胎暗结了。”
“你认为是陈慕带走了钟灵?”
听者当故事听,说者当故事讲,侍应生端着盘子,上面放着高脚杯和名酒,倒映出自己的脸。
博德酒店的舞会从不停歇,风流韵事在这里数不胜数。
“那可说不准,钟小姐曾拒绝金会长,非跟那小子跳了一支舞,就那瘦瘦的,长得跟小白脸一样的家伙,她居然看得上。”
说得起劲的人从侍应生面前拿走一杯酒,他对那个满脸绷带的侍应生蹙眉。
“博德怎么放这样的人进来了。”
唐安听惯这样的句子,他神色淡然,等着那讲故事的继续说。
“不过表哥,你应该还不知道,今早护卫队查封的公寓就是陈慕住的,所以我说他俩绝对有奸情,不然为什么查他。”
“哦,那真可惜。”
“可惜什么,表哥你难道没听说钟家一直想要跟金会长联姻嘛,就是金鹏这人吧,有怪癖,折腾死了好几任妻子呢…”
进出舞会的人来来去去,不变的华丽裙摆落在华丽的音乐里。
打听消息再记到纸上是唐安用来巩固识字的作业,但今日的他换下西装,却是拿着笔在桌前发呆。
大概是孟青青的缘故吧,博德没有因为他的满脸绷带拒绝他,还给他分了干净舒适的房子。
若不是孟青青虚伪狡猾深不可测,他其实会很开心,毕竟心心念念的一个身份,一间房子,甚至是一份体面工作,他都有了。
这就像努力数年的终点,他提前跑到,但提前跑到就足够了吗,唐安又想到陈慕,说好要忘记的人躺在血泊,然后被红色火焰吞噬。
唐安不止一次听到有关陈慕的谣言,他不曾想到,那人居然是协会新星,是上城名流,是他不敢企及的高度。这样厉害的一个人,如今被牵扯到一桩失踪案,唐安想,陈慕怎么这么背呢。
唐安想得太久,回神后,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写了陈慕的名字。他现在对这个名字算是熟练,看着纸上洇开的墨渍,他突然想这世上是不是只有他和孟青青两个人知道陈慕的死?
那如果钟灵一直失踪,陈慕岂不是要黑锅背到底?
真惨,唐安想他还是忘不掉陈慕。
于是,他收笔出门。
繁华街灯乱晃,厌恶光亮的唐安换了身黑衣,让兜帽盖住自己的大半张脸。
被护卫队查封的是一栋小公寓楼,所立的街段对面不远处就是大教堂。
唐安从相挨的屋顶翻进公寓阳台,他撬锁进门的动作流畅,不料蹲守公寓的人比他更流畅。
来人一剑刺向心口,被避开后不急不慢,优雅地应对唐安这种混下城的野路子。
几个回合下来,唐安不敌,被一剑指着脖子,那人开口问道,“你是谁?”
一听声音,唐安便知此人是白天见过的悠闲少爷,那位十天有九天泡在玩乐里的纨绔,竟然剑术极佳。
“陈慕在哪?”
锋利的剑指着自己,唐安觉得自己感慨陈慕倒霉悲催真是说早了,他才是那个倒霉蛋,倒霉到一时兴起来给陈慕还东西,却遭遇陈慕仇家,只能趴在地板上求饶,“我不知道。”
“那你是谁?”
可怜这仇家不信他,剑近了一分。
唐安抛却脑中诸多感慨,慌忙编造,“我叫黄嘉乐,是来查钟小姐案子的,我不知道陈慕在哪,不然我也不会到这里来找线索。”
只听剑入鞘的清脆声响,那人说,“不用找了,他跟钟灵失踪没关系。”
这么断定?唐安想,难道不是仇家?
“你赶紧离开这。”那少爷说。
先前打不过还只觉倒霉的唐安,现在听到这句话就有点不舒服了。
凭什么赶他走?他冷笑一声,问道,“你在找陈慕吗?你是他什么人?”
“他在哪?”
“你是谁?”
唐安看着那剑出鞘,剑锋在划开他的脖子,也划落那所谓优雅。
“我再问一遍,他在哪?”
夜闯别人房子嚣张过头了吧,唐安感受到疼痛,嘴上却要挂笑。
“我不知道。”
盛华年早察话中端倪。
“你骗我?”
剑身微弱的抖动使这把剑怒气冲冲,盛华年大声喝道,“说,你是不是知道他在哪,快说!”
激动什么?唐安被剑逼到无路,他看着那伤心欲绝的样子,心里想,看来真不是仇家。
那能是什么?旧相识么。
他笑自己上一秒还是看别人狼狈的畅快,现在居然有些难过。
“陈慕在哪?”
这回话音抖动,抖得唐安心跟着刺痛一下。
陈慕死了,他在心里说。
虽然事实如此,但唐安不能说出来。
他恨自己冲动导致小命即将不保。怎么办?他打不过的,难道痛哭流涕一番说陈慕为救他而死?唐安第一次觉得谎话难听。
“不要以为我杀不了你…”
“那你动手啊。”
事已至此,破罐破摔,唐安不想输这点气势。
“你…”
盛华年怒到极点,他的剑身已沾染上鲜血,可他却不能再近一步。
犹豫给了唐安绝处反击的机会,用来保命的迷雾晃伤持剑人的眼睛,拳脚再将武器打飞。唐安要归还的东西送不成,这个夜晚,他在陈慕的住所里留下一地落荒而逃的玻璃碎片。
…
在被抬到村长家前,陈慕记得自己再次醒来是在中午,烈日悬空,他躺在雪地里被晾晒得内心迷茫。
当时他不知道自己死没死,只知道自己还在这个世界里。
他想,自己躺了这么久,陈爱清的手术应该做完了。
结果如何呢?手术能保几年寿命?复发几率有多少?
可惜他都没办法知道。
算了,那时候陈慕闭上眼,想继续躺着,远处传来小女孩的声音。
“陈慕哥哥?阿萨,你看,陈慕哥哥回来了,他回来了!”
“陈慕?真的是他…”
妇人急忙跑回村里,请来年迈的村长,和相依相伴的姐妹们。
咸水村不大,肆虐北风从稀松的几个小屋中刮过,吹得窗户哐当作响。
记得第一次进入游戏,陈慕并不被这些女子所接受,她们任由自己躺在雪地。
毕竟咸水村与世隔绝,这些从上城逃出来的女子对异乡人警惕极高,若非是他跟着任务指引杀死侵扰村子的狼群,他这会儿也没有温暖炉火环绕。
“陈慕,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村长已过花甲之年,岁月的沟壑平铺在她脸上。
“壁炉奶奶…”
当初系统简介村长叫壁炉,陈慕便这么叫了,现在一想才觉奇怪至极。
“我没事。”陈慕说完,那救他的妇人问道,“你怎么会躺在雪地里啊?”
“不记得了。”
总不能说是自己为了退出游戏想死吧。
短暂昏迷让陈慕恢复了理智,他面上一言不发,把所有暗涌隐进内心。
我肯定是在游戏里,他反复确认这个答案,却否定掉荒唐的掉进游戏世界中。
世界上哪有那么多俗套的穿越,他想到先前退游失败的经历,安慰自己不过是恰巧碰到游戏故障。
天杀的秦驯。
他突然想起这游戏的创造者,恨不得立马飞到美国骂那人一顿,然后再把人也关到游戏里去。
于是,陈慕开始思考退游的办法,思来想去,他终于察觉到上次在义教院的副本耗尽气力,随即就被系统强制送下线的反常。
难道是要他在游戏里再死掉一次吗?
壁炉奶奶和妇人们让他好好休息,房间里冷清下来后,他掀开被子下床,然后踩着毛毯,一步一步走到窗前。
疼痛不再占据身体的主导,但脚下的触感却真实到可怕。陈慕打开窗,风雪拍在脸上,刺骨的寒冷也跟现实里的像极了。
这里绝对不能久待。
当离奇的命运在自己身上出现时,任谁都不会相信。
陈慕环顾整个房间,他要找一把刀,小刀、剪刀,只要它足够尖锐,他都可以用它划开自己的手腕。
然而房间里别说刀了,连个花瓶都没有,不然他还可以用上瓷片。
于是他开门下楼,救他的妇人正围坐在炉火边织毛衣,撞见他慌慌张张,喊了他名字一声。
“这个可以借给我吗?”
陈慕指着那细长的用来织毛衣的棒针,纯朴的女人将东西递过去,却看到那人拿着它直接往心口上扎。
“陈慕!”
“为什么?为什么不行…”
陈慕想要再试,这次不只是被那股巨大的力阻止,面前的妇人也抓着他手,十分不解。
“你在干什么!”
“不可能…”陈慕喃喃,妇人看他像中了咒一般,立即将那根棒针抢回。
“你,你到底怎么了!”
毛线洒落一地,妇人后退几步,把那根危险的东西紧紧攥住。
陈慕只着一件白色单衣,他反应极佳,将自己的一身崩溃迅速收起。
他装作平常样,看着妇人,说道,“我没事…”妇人对陈慕的印象还停留在七年前的那场大雪,他两手卡着头狼的利齿,救下了小希。
那是个十分冰冷的人。他不喜欢说话,常常一个人站在角落里发呆。族长曾说要许诺给他金银财宝,他摆摆手拒绝,然后在伤好后悄悄离开,受了伤又默默回到村子里。
大家都觉得他像一只孤单的燕子,即便会偶尔飞回,但从不常住,实在是顽强得可怕。
然而这样的一只燕子,在这个冬天,竟然做出上一秒自杀,下一秒就跑到冰天雪地里,抬头看雪的荒唐事。
妇人呆住了,她去拉陈慕,她喊他的名字。
可茫茫飞雪啊,让陈慕什么都听不见。
他在想,这种不能做主死亡的感觉,太像他所经历过的现实了,所以,他现在到底是在经历游戏还是现实呢?
有关生死的问题太过残酷,小女孩的声音嘶哑又可怜。
“陈慕哥哥,你怎么了,你为什么不理我?我把所有的松塔都给你,你不要这样站着了,会被冻死的…”
仰着脖子看雪的人低下头,他看见抱着自己的小女孩,那么温热的生命,还有旁边劝解自己的妇人,那么真切的字句。
好笑,冻一下就能死了?再说了,凭什么我不能死掉?陈慕心里难过得拧成紧巴的绳结,他边拔腿要往前走,边什么也不顾地想,我不是你们这个世界的。
可小希哭着抱住他的腰,她恳求道,“陈慕哥哥,你不要走好不好…不要走,我不要再被你丢下了…”
这样的场景似乎在以前也有发生过,但陈慕想不起来是哪次复活了。他回头看着抱住自己的那个女孩,雪花落在紫红色的发丝,他有些触动地问自己。
在火焰烧毁一切的那天,我是否也这样自私地央求过陈爱清呢?
陈慕终于想到比生死还要残酷的事情,他动动嘴唇,颤抖着说了句“抱歉”,然后呢,他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该怎么办了。
于是,他再次倒在雪色中。
比起上一次的故作潇洒,这一次的他狼狈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