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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一朝沦为诱拐犯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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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新手村,上城区就是危险与繁华并存的大世界。
但对现在的陈慕来说,去上城的路并不好走。
真是锦衣玉食太久,突然间吃糠咽菜,他直接找不着路。
这又如何呢。他带出来的大袄禁不住风往里头灌,从头到脚已经没有知觉,可他并不在乎这点寒冷。
迷路的他追着暮色,凭感觉往前走。
直到黑夜完全降临,陈慕眼里只剩白茫茫的一片,他终于停了,寻着一棵树休憩,打算等待天亮。
可天亮又如何呢。他不愿多想,闭上了眼睛。
以前复活的时候,他找去上城的传送点的这一路必遇几只狼妖,等级低时他为了经验一通乱砍,等级高后狼妖几乎是看到他就跑了。
陈慕浑身冻得哆嗦,他睡不着,漆黑的世界里雪掉落的簌簌声,格外清晰。
他还是开始想了,先想一阵温暖炉火,然后想起自己停留游戏世界已有十三天。
十三天,过了今晚便是十四。
他其实没有放下过回去的执念,针、刀片、瓷片都用过了,甚至火,但他只能感受到被伤害的痛苦,却不能在痛苦上更进一步。
他觉得这个世界是有点疯癫的,所以他不相信这里是一个真实世界。不然他为什么死不掉。
如果是其他人沦落在大雪中,他早就因为低温丧失生命,陈慕却完好无损地享受着寒冷,任由雪花飘落在睫毛上。
他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十三天里,月亮从一抹弯刀变化到饱满,陈慕推算现实里马上要过阖家团圆的中秋,便自嘲。
“今年总算不用去应付陈爱清了。”
这么多年,陈爱清仍改不了在餐桌上点出陈慕的不堪,而陈慕永远不变自己的沉闷,他俩互呛像是高档宴席的附赠小菜,与桌上彬彬有礼的顾家父子相比廉价至极。
陈慕想,手术过去了那么多天,陈爱清肯定是活下来了,顾家那么有钱,怎么着她都能度过难关,与旁人分享喜悦。
而自己,大概在那个世界不是消失就是变成植物人了吧。
陈慕问自己,那还要回去吗?
绝望十几天,不死的体质让陈慕不得不面对现实。
他想了想,先问,那个世界里有谁是需要自己的吗,这个答案显然是没有;接着问自己是否有放不下的人和事,这个答案稍微耗费时间,但最终也是没有;最后,他问,那为什么非要回去呢,认命不好吗?
点点星光亮起,陈慕思考间恍惚看到几双绿色的眼睛靠近。
认哪门子的命?
陈慕看着那些眼睛逐渐往前一步,他还没试过被狼咬死,希望的火光在心中点燃。
游戏里,野狼是怪物,说不准可行。
他笑了笑,对扑上来的血盆大口不闪躲,让其一口咬住他的肩膀。
被贯穿的疼痛远要比冻伤强烈,他被拖拽数十米,整个后背冒火,涎水打湿耳边的头发。
平生第一次白捡便宜的狼群乐不可支,各个急冲冲地围在头狼旁,等待享用陈慕的血肉。
陈慕这会儿想到动物世界里,鲜活跳动的羚羊被一口咬断脖子鲜血喷出,他猜想自己马上也要鲜血喷出,就闭上了眼睛。
他现在活像那只毫无反抗之力的羊,期待着死亡降临。然而撕拉一声,破碎的是他的胸膛。
原来是头狼见他不反抗,得意忘形,直接省去了咬脖子这一步。陈慕苦笑,自己连死都迟迟不得的运气,果真是出奇得很。
他这么一想的功夫,狼的利齿搅进胸膛,陈慕想这下一口他总该一命归西,不料天降银光,趴在陈慕胸口的狼被一只银黑色的箭钉在树上。
之后,数箭连发,沉浸在恐惧中的,来不及逃窜的,以及逃出数米开外的,无一不被持弓者射杀在这片寂静的雪林。
陈慕本想睁眼看看是哪位神仙打断他求死,谁知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脑海中想起。
“玩家陈慕,您已进入游戏。”
那个该死的系统以一句简短的开场白出现,随后就是不停地警告、警告。
生命值过低,警告!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痛苦难忍,意识涣散,陈慕却莫名地有点高兴,毕竟这个破系统再该死,只要它出现了,自己就总还有回去的可能。
多少个难眠的夜晚,在这一刻,陈慕终于能够放下它们安然昏睡。
而挽弓射狼的女孩,带着眼泪,急忙跑来。
她是准备要大喊陈慕的名字再哭一场,可月色下那惨烈的伤口竟在诡异地缝合,直到彻底消失,连疤痕都不曾留下。
换下柔弱长裙的小希止住难过,在她决定离开村子前,木鱼姐姐将最好的弓送给她,要她成为强大的猎手;阿兰和阿萨互相挽着,要她不忘记村子;而壁炉奶奶拄着拐杖,要她放下执念。
可执念是什么,小希问她,壁炉奶奶沉着脸,说那是一种既虚无,又愚蠢的妄求。
小希没有因壁炉奶奶的挽留停步,她稚嫩地对抗着,说陈慕是她睁开眼睛看见的第一个人,是她的所有,她凭什么不能一生追随?
壁炉奶奶听完,竟破口大骂小希是头脑简单、想法幼稚的小孩子,小希惊到停顿两秒,接着一句句反驳。
“壁炉奶奶,我今年十三岁了。木鱼姐姐说,我现在可以一个人去雪林捕猎,可以守卫好村庄,可以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了,而我一直想要的,就是希望我的哥哥不要离开我。如果他一定要走,那我就跟随他。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尽管荒诞的是小希本身就是个孩子,但小希坚定的口吻仍令壁炉奶奶无奈,叹息道,“好,你走吧,做好了决定就别回头。”
就这样,小希离开了养大她的村庄,她的执念让她没有退路,所以,她逼迫自己迅速冷静,手指去探陈慕鼻息。
活着,但很微弱。小希从包里拿出药丸塞进陈慕嘴中,那是阿兰姐姐给她的保命丸,半年才炼制出一枚。
纵使是用上了灵丹妙药,陈慕仍没有任何反应,呼吸依旧弱不可闻。
雪夜难捱,小希边拾起箭矢,边擦掉偷跑出来的几滴眼泪。
她不能回头,为了陈慕跟村子断绝关系的她,眼泪擦干后便拖着陈慕,一步步往前挪移,她决定赶在陈慕的呼吸彻底消散前,抵达横在上城前的风雪小镇。
在这个游戏里,主角陈慕的存在实在是过分耀眼,有人为他任性离家,有人为他的下落抓着唐安领子不放。
当然,唐安也为了陈慕卷进漩涡,他笑着对盛华年起誓,“我再说一遍,陈教官为掩护我们逃出教院,死掉了…我说的若有半点假,你就杀了我,反正我的命也是他给的,你杀了我不就是让他白死了嘛…”
一个把威胁说得如此坦荡的誓言,令盛华年迟疑不定。
在此之前,他派下去调查陈慕的人回报,下城区的一次慈善捐赠里确有陈慕身影,义教院的格斗教官里确实来了个年轻的家伙。
唐安的证词与这些信息大致相合,他说自己是陈慕的学生,说陈慕性格孤僻,不苟言笑;他说大火侵袭的那天,他们碰巧在上格斗课,是陈慕带着他们逃到东门。
之后呢,陈慕怎么死的?盛华年在意的人大抵只有一个陈慕,亏唐安把自己逃出生天的流程琢磨了一遍又一遍,结果都是不遭怀疑的白用功。
唐安故作伤心,“本来我们找到车可以一起出去了,但教官他非要回去救人,不想火势太大…”
“你为什么不等他?”
盛华年双眼染红,表情可怖,唐安觉得他有些可笑,却不敢出言刺激。
他要演得自己也难过一点,尽管他受梦里的陈慕困扰已久,尽管他的美好生活早就想翻过陈教官这一页。
“……我很抱歉,但那种情况下,我呆在原地不走跟白白送死有什么区别呢?”
大概是给陈慕构想的英雄人设过于契合盛华年的心,盛华年甩手,将他的愤怒悲伤连同唐安一齐掷在墙上。
他退后几步,突然调转话题质问道,“那你为什么偷偷进他房间,为什么要骗我!他救了你,你一点感恩之心都没有,你还要骗我?”
“我…我当时以为你要杀我!”唐安也为这编造好谎言,在眼里蓄满假意的泪水。
“陈教官他,把防身用的匕首给了我,我欠他一条命,所以我知道,他绝对不是拐骗钟小姐的人!”
还要再演得真切一点,唐安用力到大口喘气,期间不忘说假话,“陈教官对我那么好,我怎么可能看着他的名声被毁掉呢?”
不愧是从小演到大的骗子,盛华年想也没想,就感动到出言附和,“他就是这样,谁也要救,谁也要帮,到头来谁也不信他…”
唐安看着自己几句话攻下的战果,心里索然无味。
他料到了盛华年对陈慕情深似海,有关陈慕的谎言都极易相信,也料到陈慕把对付自己的招数用在了别人身上,让这个别人死心塌地,还要痛哭流涕地追问自己,“水月…”
“什么?”
“那把匕首呢?”
名叫水月的匕首被递到盛华年手上,唐安见他双手虔诚,然后仔细地抚过每一道纹路。
切,一把匕首还有名字。
盛华年辨认得认真,仿佛那每一道纹路上都藏着他和陈慕的独家记忆。
切,这匕首不可能是假的啦。
唐安心里腹诽,戏到终幕,他终于可以不用难过,不用悲伤,甚至笑一笑,庆幸自己下注正确,跳到了更大的地方。
但他突然间又觉得,这样很无趣。
水月…这把匕首,是在他醒来后,得到的唯一一件与陈慕有关的东西。
刀把上繁复美丽的花纹和宝石,如果不是他强留,差点就叫孟青青看上拿去卖了。
可惜留下也只是一时兴起,唐安拿着它的那几日并没有多珍惜,该切瓜就切瓜,该砍菜就砍菜。而现在,他不宝贵的匕首却作用了得,上城内有名的盛家二少竟然因它信了唐安真假掺半的谎言。
“是,这是他的…”
盛华年捧着水月,如获至宝。
他低头扫到唐安脸上阴云,他当那是一样的难过,忍不住整个人跌落在唐安身上。
哭泣把很轻的一声“啧”掩盖掉,一个高大的男人在自己身上痛哭,还是为另一个男人,怎么想都会犯恶心的唐安,仅仅是把脸别开了。
现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有第三个人知道陈慕的死,还为他难过了。
真没意思,别开脸的唐安想,陈慕这个曾经戏弄过自己,又凑巧救了自己的家伙很没意思,为他哭为他疯的盛华年也没意思,这些吃穿不愁,生活无虑的人,他们的追求都太没意思了,人真是脆弱得可怜。
唐安几次要推开鼻涕一把眼泪一把的盛华年,结果都推不开,还收获一堆不愿接受的“他怎么可能会死”。
神经病,死了就死了,唐安恼到不能骂出口,就去抢那把叫“水月”的匕首。
盛华年惊醒,抓着匕首连忙撤开,他一脸茫然,对上唐安那双不知何时红透的眼睛。
对峙持续几分钟,唐安怕功亏一篑,斟酌半天,说了几个字来安慰。
“他已经死了。”
在唐安眼里,这算是有点温情的安慰,然而盛华年却立马反呛他,“凭什么?”
“啊…”
“凭什么死的是他…”
裹挟恶意的字落进耳中,唐安就明白盛华年是在怪罪自己,在问凭什么不是他自己一个人去死。
呵,所有同情都被这样残忍的句子扫落,唐安当着盛华年面拉扯嘴角。
他在笑,心里和戏里的他,都在笑。
心里的他笑,是笑凭什么他不能活下来,而戏里的他要忍辱负重,苦笑道,“对,为什么活下来的人是我,为什么死的不是我,要是我可以替陈教官去死就好了…”
笑演得比哭还要拨动人心,一滴又一滴的泪滑下去,使精心准备的忏悔像一场诅咒。
演到这种地步,任谁都无话可说。
盛华年紧紧攥着陈慕留下来的匕首蹲下去,他似乎信了陈慕的死,于是心中万千未出口的话语,都被无形的力攥成一个结,堵死在胸膛,让他发不出一点声音。
此刻的唐安,可以说是把这一张感情牌打得大获全胜,他收走脸上挂着的笑,收走愧疚,他顺畅地从戏里清醒过来,然后将同情的目光洒下去,做出旁观他人悲欢的样子。
人都死了,哭有什么用。他忍不住嘲笑。
而那时他用来嘲笑盛华年的句子,还没有破碎在自己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