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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挣扎上城风雨间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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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慕的死过了十三天,唐安终于来到了教堂。
十三天,刚好是火化的日子,唐安来得不巧,死掉的这个陈慕正好变成了一捧灰。不过唐安来得凑巧的是,他碰见了盛华年。
盛华年,那个家境优渥的盛家二少,此刻在变成一捧灰的陈慕前,站了半个小时。
半个小时算得了什么?唐安想起治安局那天盛华年的作为,嘲讽他是死后哭坟假深情。
一旁陪站的刘武听了,立马指着唐安,骂他是狼心狗肺。
狼心狗肺?唐安气得咳了一声,他连忙捂住自己的胸膛,前些天打的一场生死赛里,有个家伙在他心上刺了一刀。
不算致命的一刀。唐安后来有把人双手折断,可是面对刘武,面对陈慕这捧灰,他做不到折断谁。
他不得不接受陈慕的死亡,正如从训练场上的胜出和再到擂台上的次次不败,老马不得不对他改观。
可改观又如何。
唐安心口的伤开始发烫,意识变得混沌,他想,陈慕死了又如何,又不是他害死的,盛华年的人骂他又怎样,他现在用不上倚靠他们了。
他似乎很拎得清自己生命中这几位过客的重量,迎着刘武的指点,对盛华年笑道。
“对啊,我就是狼心狗肺。”
说罢,他离开教堂。
教堂外人来人往,过分熟悉的场景让他停步几秒,他抬头看天,天一如当初逃到上城来时,灰得沉闷。
藏在人流中的老马见他如此感伤,走过去猛拍人一肩膀。
“没想到你还有这种信仰。”
唐安摸摸被打的地方,问道,“你认识治安局的人吗?”
“治安局?”老马吐出一口烟,“说不上认识。但凡有点身价的,来拳场都不会以真面目示人。”
“那钟鸣呢?”
“他?老客户。行了绷带小子,我们该走了,现在离你的晋级赛还有七个小时,赢了的话你就能跃入铜级拳手的行列了。”
绷带小子是观众给唐安起的绰号,以悬殊力量赢下比赛的他在新签的拳手里独特出众,吸引了不少有钱有权的观众尝新,因此,老马不得不时刻将他盯紧。
好在唐安不像其他拳手有什么过分的爱好,一拿到出场费和翻了倍的奖金,仅仅是租了他这个金牌代理人,开车去繁华区的大教堂看一看。
挺乖的了。
老马又喊了一声“287,”然后再次催促道,“该走了。”
不料绷带小子看见什么,一个眨眼,从他面前飞奔出去。
我靠,话说早了?
老马嘴里搭着的烟燃到头,掉落的灰把脚上皮鞋擦出痕。
他大喊一声“喂”,无奈跟唐安认识才十几天的自己,根本没什么资格让人回头。
于是中年男人果断追到唐安蹿入的拐角,曾经作为拳手的他,体能还在,火爆脾气也还在。
他抓到唐安的领子,把人拎起。
“你跑什么?”
绷带小子只露出眼睛,老马看着这双见他就做出笑的眼睛,松了松手劲。
“我没跑啊。”唐安套起往日温和的外壳,说道,“走吧老马,我们该回去了。”
教堂到拳场,一个小时的车程。老马载上唐安后,之间就再没有对话。
这显得车里空落落的,老马不自觉多抽了两根烟,用来抵御逐渐生出的怜悯。
其实他不必对唐安怜悯的,这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小伙子,尽管上场后又被打到频频吐血,但他仍然站到了最后。
聚光灯下,唐安是伤痕累累的赢家。
比起压倒性的胜利,上层观看的贵族们更钟情鲜血四溅的画面,他们派出各自的传话人,皆在唐安身上加大了筹码。
平民赌博是为挣那不劳而获的钱财,而贵族们,只为个兴趣。
施虐者的乐趣。
有人花大价钱为唐安指定了下场比赛的对手,老马拿到上头给他的命令后,不忍又多抽了两根烟。
他进拳场有十几个年头了,深谙拳场运作靠着那些贵族,当他抽完烟,带着伤药和一脸恭喜的笑去找唐安时,那小子,竟瘫在床板上一动不动。
没错,是床板,那小子明明连赢数场比赛,赚了普通人一辈子都赚不到的钱,却连个床垫都没买。
这让别的拳手以为他是个苦行僧,唐安听到老马拿这句话打趣自己,眨眨眼,说道,“我只是习惯了。”
唐安太能习惯艰苦环境,肋骨断掉三根的痛与心口的旧伤混合,正疼出他满头汗。
老马把药扔到桌上,看人脸色不佳到如此,终是劝道,“发烧了?明天休息一天吧。”
“不用,我可以的。”
“你明天又不是常规,缺一场打给VIP看的表演赛,只是赔点钱而已。”
“不行,我不能赔钱。”
“为什么?”
“要欠债啊。”
“想钱想疯了吧你。”
老马拿起一板药砸向唐安,“小小年纪的,要钱不要命啊。”
愤怒到超出上下级边界的语句,砸得唐安转动脑袋看老马。他咧开嘴,冲老马笑,练习多年的笑。
“我年轻,当然得要钱啊。”
唐安说完,老马就被气走了。
很轻而易举的事情,房间里冷清下来后,唐安烧到高温的脑子开始质问自己刚才作为——你到底想要什么。
一个,从出生起就围困在唐安身边的问题。
以前是想要活着,后面四处奔逃进了教院,是为了剽窃一个上城人的身份,现在来到上城了,几经周折,最后运气爆棚到能在拳场里步步高升,怎么突然就有点不知往何处进退了呢。
唐安想消灭这股奇怪的情绪,无奈他闭上眼,脑海里就浮现刘武骂他狼心狗肺。
他连忙睁开,阴暗潮湿的房间里,他想起陈慕,想起陈慕的那捧灰。
喂,这次又不是我害死他的。
打比赛的日子里,唐安想过一两次验证陈慕死亡的事,这并不出于多么深厚的情谊,他俩之间,顶多十句话的交情,做不到如此。
那今日为何还是搭上老马的车去了呢。
俗话讲,亡魂入梦是有冤屈,而陈慕在这些天夜夜入他梦,那不得有天大的冤屈?
唐安可以把自私自利的人生准则贯彻到底,但冤魂不散这事,他实在是没辙。
于是他去见陈慕,于是在金碧辉煌的大教堂内,他见到一捧灰和失魂落魄的盛华年。
为什么陈慕的冤魂不去找盛华年啊。
躺在床板上呼吸渐缓的唐安,今日昏睡前记得的,是劝陈慕另找他人。
然而天空变换,灿烂阳光下陈慕回眸冲他笑,他就什么都忘了。
梦里唐安又沦落到身体无法自控,他听到自己更为傻气的笑声,“好你个陈慕,打了人就跑啊。”
蝉鸣声声,阳光与树叶纠缠,落下一地斑驳。他追上陈慕,以为还是那张摄人魂魄的笑脸,结果名为“陈慕”的稚嫩面孔缀满泪水。
“怎么了你?”
唐安听见自己急切的关心,面前人缓慢地摇头,说着“没怎么”,然后却问道,“秦驯,你可不可以带我去海边?”
海边?秦驯?两个陌生的词,混合着间断的,难受的记忆漫进唐安的梦。
他再次见到海,一条蓝色的,无边无际的河流;他再次重复他和陈慕的对话,重复自己那个一命换一命的玩笑;接着,他再次目睹陈慕坠落。
可能是经受过一次了,唐安没有醒来,他跃进海中,在喘不过气的海水里拉住陈慕,不断下坠,嘴里冒泡泡的陈慕。
唐安太熟悉这样的死法,可梦中的自己第一次见,惊慌失措,吓得将嘴唇贴了过去。
柔软的,冰冷的,没见过的,或者是早已见过的陈慕,都慢慢睁开眼睛看他。
此情此景,唐安早就想不起来要这冤魂离他远去的事情,他抱紧人,将其带回了地面。
连续起来的梦境,怀中咳嗽的陈慕,水下交换氧气的戏份,都刺激着上了岸的唐安急促呼吸。
前世今生?还是单纯的没有意义的编造?
唐安缓住过快的心跳,低下头去看陈慕,不曾想,躺在怀中的人化为海水,悄无声息地消散了。
噩梦。
唐安瞬间从迷失的裂缝中惊醒。
此时天刚泛白,唐安成为拳手的第一场表演赛,即将开场。
……
要调查nh941,就得将剧情翻回义教院。
在接断臂的手术台上,陈慕一点点回忆起逃离教院的片段。
那都是还没掉进游戏前的经历了。
他想起刚进游戏的自己受任务指引,在过道里碰到孟青青和名为“287”的绷带少年,接着,又在指引下拿到nh941。
那之后,他看到了于尚和朱全德死得极其惨烈的尸体,以及,变成了45级丧尸的侯志忠。
“这么说来,义教院这三个主任死得有蹊跷。”
手术台上给陈慕缝合手臂的家伙神情紧张,他倒洒脱地探究细枝末节,并向系统求问。“你应该知道内幕的吧,我现在可是积极求生赚取富贵呢,你总不能又无可奉告。”
听到这话的765一个激灵,翻剧本的动作恨不得用上八只手。
可惜,它个中途接手的,前面章节都是008在负责,它根本就不知道这段义教院的小插曲藏在哪。
“喂,系统,你又掉线。”
陈慕讲它的语气掺杂旧怨,765终于翻到有关联的字句,立马回应道,“我在呢。”
“哦,你在啊。”
“当然啦,玩家陈慕。”765的机械音不觉加快,一条绳上的蚂蚱,它强调道,“只要你不瞎磕药,我随时都在的。”
重申实验禁令勉强踩在总控的惩罚圈内,陈慕感知到拼接起来的血液流通,在心里假笑了两声。
“知道了,副作用。”
多乖巧可爱的保证。765诧异,迅速联想到先前那让人转变态度的谎言——回到上一级世界。
它临时的保证,可它没法保证。
虚假生出愧疚,765避开乖巧的陈慕,将话题拐回最初,“你刚刚不是问我义教院的事吗,那地方,其实是个监狱。”
“这我知道。”
“啊,你知道?那,你所说的那三个主任其实是自相残杀的事情,你也知道吗?”
“这倒不知道,说说看,谁先杀的谁。”
“这个嘛…”765看着教院三人死于互相争斗的极简句子,灵光一闪,“谁先死的有什么用,反正都死了。黎城不是要你找魏显嘛,你就不好奇魏显怎么逃出来的?”
“魏显啊,那老头胡子一把,怎么看都不能自己逃出来的,除非…”
“他提前离开了教院。”
剧本里明晃晃的答案,现已赫然从血红的回忆里冒出。
这刺激比不得被推入麻药时噬骨般的疼,陈慕顿觉一阵恶寒。
“所以说玩家陈慕,找到魏显是你目前破局的唯一方式。”
765这话说得不无道理,按原初剧本发展,陈慕本该是阻止钟灵自杀,以协会新星的名头再次成就一桩英雄救美的佳话。可实验不知哪里偏差,“美”含泪自尽,“英雄”成为背锅侠。
这很糟糕,名声臭掉的阶下囚怎么能打败黎城成为新城主,走向人生巅峰呢?
终极目标太遥远,现下的剧情走向仍然是庸俗模糊的拯救钟小姐,765挠破脑袋,靠,死都死了,去哪拯救?
765可劲挠它的电子脑袋也只能想到,“既然黎城已告知你魏显藏在钟家,说不定接应魏显提前离开教院的人就是钟鸣,你干脆直接潜入钟家,捉拿钟鸣,逼他说出nh941哪来的不就好了。”
这好不容易想出来的建议,接下来惨遭陈慕质疑。
“捉拿钟鸣?”
除了麻药的痛,陈慕脑子里只有一堆分散着痛的疑问,他说,“这么简单的事情,黎城动动手指就做了,就算他不想做,他一个城主,手底下有的是为他卖命的人,为什么偏偏要我去…系统,你说过,我如果大卸八块就回不去了,可是你告诉我,我真的能回去吗,这个游戏,真的有尽头吗?”
陈慕问得突然,仿若是吃饭时想到明日下雨,瞬间哀伤起自己不能走出门外一样。
这让765听到心扎一下,可它没有心,一堆数据捏造的玩意,只能跟着陈慕的哀伤卡壳。
要是别的系统,早就搜罗好各式心灵鸡汤灌给主角了,但它实在太差劲,卡壳卡到手术缝合最后一处,依旧没有想好哄骗词。
这时,手术台上神情紧张的医生不适时地长叹一声,助理递来毛巾擦汗,都在以为这台超出人类认知的手术将要结束时,屏幕上陈慕骤然升高的各项指标划破宁静。
瓶瓶罐罐,长叹的医生几乎是第一时间将不明液体推进血管,陈慕闭了闭眼,他痛得有些累了,却又在心里故作轻松,拆解那个废物系统。
“你之前就没答应过我的事情,怎么现在就能承诺了?如果真的能回去,你早就会用这件事情来胁迫我,而不是到紧要关头,才肯施舍给我一点幻想…”
“系统,我不是一两岁的小孩,要完成所有任务的是你,从不是我,对吧?”
高精的仪器唱着高昂的歌,闭着眼看上去要赴死的陈慕指出游戏最大错漏。
“你一直说任务完成我就可以走向人生巅峰,那在那之后呢,我又如何,你又如何,你不会再陪我留在这个世界,你会去往下一个世界,对吗?”
主刀的医生汗如雨下,听着的765也汗如雨下。
实验法则,系统们存在的意义,仅在陈慕一语之间。
在765思考陈慕是如何想到这些的时候,陈慕全身上下被插入针管,更精密的仪器推进来,更痛苦的电流直击心脏。
死不是死,他颇为无奈地笑。
“你会离开,我却不能离开。你们换人了,我却换了个人生。系统,我之前求死并不是什么逃避和脆弱的表现,我只是不甘心自己好不容易在那个世界做出了点成绩,好不容易能自己抉择人生了,结果被你们大手一挥,送到这里来重新开始。”
“明明是你们让我失去了选择,却还要我乐观积极,当做什么都没发生,按部就班地接受。系统,我最讨厌没有选择了。”
如同讨厌自己的出生,讨厌父母离心,讨厌无法做主的高考志愿一样,陈慕讨厌做提线木偶,讨厌自己被束缚在一张手术台。
厌倦命运也好,反抗命运也罢,一路升高的指标听到快要死掉的当事人愤慨陈词,从平滑的直线挣扎出起伏。
“死亡不过是我寻求回去的方式,倘若你们不肯赋予我回去的选项,那我就不会再去寻死,这没有意义。”
直线升高又下降,陈慕的痛熬过去,两眼恢复清明。
医学奇迹,主刀医生瞪大双眼,死盯着走向正常的线条,765信息加载过度,迷迷糊糊地向陈慕发问。
“那什么才是有意义?”
“我不知道。”
探讨存在哲学于他们实在荒诞。
陈慕停顿许久,他突然觉得郁在心里的结随着心跳重启,仿佛松散了些。
可怜的765被他说懵了,可怜的医生汗湿全身,陈慕转动眼珠四处窥探,最终倒以系统的语气发号施令道。
“我不知道当下是什么有意义的。翻案也好,追查nh941也好,都是不得已要做的事情。不得已的事哪有什么意义啊。算了算了,不就是再奋斗一遍嘛。奋斗可以,但我要随心所欲地奋斗,所以,接下来我要先去看看我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