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挣扎上城风雨间8 ...
-
陈慕的死算是为钟灵事件画下句号,当然,他本人并没有死,一切不过是黎城为抹去他存在的一个小把戏。
荒唐是有够荒唐的,但陈慕尸体已经摆在了圣一教。
圣一教曾有言,不论生前做下何种因果,都能在这里回归纯净之身,然后去往死后世界。
不引渡的亡魂会迷路,甚至惊扰现世活着的人。上城的民众们格外信奉此事,过世的人最后都会被送到教堂,而贵族们则以请到主教亲临引渡为身份权利的象征,因此,倒没有人对陈慕的尸体归属有异议了。
但,唐安除外。
前不久才参加钟灵葬礼的唐安,没过几天就听到了陈慕的死讯。
那时孟青青已经把他送到了城西,他见过了代理人老马,抵押了白鸟徽章,同时,还换了装束,拿到了自己作为拳手的新身份。
在拳场,他叫287。
对,还是287。
比起黄嘉乐,他更习惯这串数字,陈慕也只记得这个序号。为什么突然在起名字的时候提起陈慕,因为在起名之前,老马拍了拍他的小身板,叼着烟说。
“尽量想个特别点的,好让人记得住。不过也不要太特别了,什么老鹰老虎的,听着就容易死。诶,你要不起串数字吧,我们这里最出名的,就是一串数字。”
“什么数字?”
“042。”老马把他带进住宿的厂房,“不过很多来看拳赛的都不知道,这家伙真名叫陈慕。当年陈慕可火了,现在嘛,离开拳场两年就病死在了治安局。”
宿舍条件差,放满一个上下铺一张桌一条椅子,就只剩几平米脏乱的水泥地。
唐安站在这狭小的水泥地,看着单薄的床板出了神。
老马见他半天不动,掸了掸烟灰。
“你要是后悔,现在还来得及。”
“后悔?”唐安回神,故作乖巧地笑了笑,“我没有后悔。”
“那你可想好了,打黑拳的,要么死,要么赚了钱死,像042那样,有机会打出去的,少之又少。”
“042…协会新星…他还真是个传奇…”
话题不知怎的又拐到陈慕,老马搭上人肩膀,“传奇又如何,不还是死了。你想好自己叫什么了吗?”
在宴席上显露过一次低级情绪的唐安,就是在这个时刻给出了“287”的名号。
老马拍他,“可以啊你小子,期待你成为下一个传奇。”
他这次没被拍得踉跄了。他张张嘴,绕开传奇,也逼着自己绕开陈慕。
“那我什么时候能上场,今天吗?”
老马瞅他一脸绷带瘦弱样,打算晾他一阵,随口就拿新拳手没法排赛,得先苦训几个月的事哄他。
于是,在唐安成为拳手的第一夜,他先进到训练厂房挥拳两小时,然后回到宿舍,无所事事地躺在了床板上。
老马以为这能把不知死活的小年轻吓跑,不想人家平躺如死尸,偏着脑袋,一会儿看看黏在天花板的蛛网,一会儿看着悬在中心的小灯,一会儿就躺在那儿想,陈慕怎么就死了。
唐安是不该再蠢到听到那两个字就大呼小叫,可是,陈慕怎么会病死了呢,他猛地坐起来。
离了盛华年的好处就是不会有人明面限制你的自由,唐安一路走到宿舍尽头,不少人来来回回,多数带着血,少数断掉胳膊断掉腿,他在尽头见到老马。
代理人负责从各个地方签来拳手,因此他们需要对自己的拳手担起管理之责,此刻老马人模狗样的西装掩不住痞气,正抓着一个拳手的领子吐烟圈。
“你欠多少债了老赌鬼。”
唐安来时恰好听到这一句,他仔细去看,被骂的人畏畏缩缩,身子像摊软泥。
老赌鬼有一脸老实相,老马把他踹飞在地后,就转脸冲唐安笑道,“出去啊?”
唐安点头“嗯”了一声,老马接着说,“一层是餐厅,训练场边上有便利店,你明天下午三点要来参加新人的训练赛,训练的结果决定你什么时候能打比赛挣钱。所以,有事电话联系,没事就别迟到啊。”
唐安又“嗯”了一声,他的离开属实轻易,三两句话,就走出了拳手们梦寐以求的城西。
城西是工厂的聚集地,繁华在城中,孟家盛家或者是那些能够探听消息虚实的地方,都在城中。
唐安并非多在意陈慕生死,他测算了从城西到城中的距离,夜色迷蒙,他的双腿又不是铁打的,所以走了半天,仍只是在城西的那几个工厂中来回打转。
浓烟滚滚升起,走得久了,唐安伫立凝望,几米高的铁网栅栏拦住浓烟,命运也将他拦在这个小小的城西拳场。
唐安不合时宜地想起义教院,可义教院里没有什么好回忆的东西。
他走了一圈,最后走到了白日,孟青青给他指明的拳场入口,一座不知名钢铁厂的仓储区。
据孟青青所言,城西地下拳场分作两部分,一部分是拳手们的生活区,藏在地表的钢铁厂房,一部分是格斗擂台,藏在钢铁厂深不可知的地下。
拳手们进擂台的主要方式是伪装成夜班工人,但唐安在周围没看见什么戴帽子的工人,只能混进一支穿西装提鼓包的队伍。
进拳场签协议时,老马曾给过唐安一份钢铁厂的工牌和工卡,工牌是他作为拳手的临时身份,工卡则是用来存放奖金分红,以及在钢铁厂进行消费。
现在那张白色工牌正挂在唐安的脖子,他跟着这支队伍跨进仓储区的大门,接着,数不尽的银白色铺在他眼前,长的、高的、圆的,奇形怪状却都整齐地码在一起。
队伍还在往里走,这时出现一圈黑色制服,手持电棍的打手。
唐安心有疑虑想停下脚步,后头钻出个热心的大哥,似是打量了他很久,才跟在他身边小声问道,“小兄弟,是新来的拳手吧?”
唐安没点头,大哥却熟络到揽着他肩,说别怕,自己是他们的老主顾了,带他一个小拳手进去不成问题。
真如那大哥所言,打手并没有对他一个误闯者有什么异动。他们的队伍目标是藏在最里边的三架货梯,打手们冷脸站着,两个戴绿色工牌的人毕恭毕敬地迎着,然后朝他们手一伸,收取了一百五十的门票。
没人在乎他们从哪来,唐安跟着大哥交了钱,一个接一个地,慢慢走进货梯,之后门关,他们便乘着货梯,沉入黑暗,到达了传闻中的地下拳场。
门一打开,唐安就被热心大哥拽到一个大厅,而这大厅里,站满形形色色的,像大哥那样摩拳擦掌的老主顾。
烟酒气,旧金属,聚集之处如沸腾的水,随后广播一响,说离开赛不足十分钟,那些沸腾的人们就都朝着一个方向仰头,唐安顺着目光一起,看见巨大电子屏上闪烁着的数字。
从左往右,是时间,对战双方和以往战绩,而从上到下,是不断跳动的火力值。
火力值,是对拳手胜负的预测,赌徒将钱押注在拳手身上,拳手的成败生死便串连起大厅里所有人的命运。
大哥看唐安若有所思的样子,指指即将要开场的比赛,问道,“小兄弟,你打算押谁?”
唐安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金币,“黑蛇吧。”
押注是进场观看的必要环节,大哥半信半疑,在赌台小姐的注视下,跟着押了张面值一百的纸币。
接着,黑蛇对黑熊,他俩随着人流,抵达了这听似动物相残的赛场观众席。
在席上,观众们热情四溢,每一次出血和倒地都引发他们的疯狂。
黑蛇人如其名,阴狠毒辣,那魁梧的黑熊,在十几个回合里终是体力不支,被黑蛇用腿活活绞倒在赛场。
三,二,一。
举牌判定的裁判并不勘验生死,他见到黑熊再无站起来的动作,抓起了黑蛇的手,然而,被称作黑蛇的人,在比赛后,也倒在了赛场中央。
唐安赌赢了,但,黑蛇黑熊都死了。
不少观众怒骂黑熊长了一身没用的腱子肉,大哥却笑嘻嘻,领到了翻倍的赌金两百块。
一百翻两倍是两百,一个金币翻两倍,里面就有十个两百块。
“还是兄弟你有道行啊。”
大哥带唐安在赌台把进场前的押注单换成赌金,可怜唐安的赌金超过最低抽成额,少了一个两百块。
不过也还算赚得盆满钵满,大哥眼睛笑得眯成缝,打算继续,“下一把我们赌个大的…诶兄弟你走哪去啊…”
唐安头也不回,只留下“回去睡觉”四个大字。
待唐安乘货梯回到地面,那一圈打手仍在。
依旧没人在乎他,他快步往外走,大约过去一个半钟,他回到昏暗逼仄的厂房宿舍,此时,老马已经在指使人擦干拖拽一路的血迹。
他对唐安挑眉一笑,“哟,这么早就回来了?”
唐安嗅到空气中混杂在血腥里的尿骚味,蹙起眉问,“怎样才能离开拳场?”
“我们又没有限制你的行动,你随时都可以离开啊。”
“你知道我要的不是这个答案。”
问话的人紧盯那手不离烟的家伙,而老马念及老孟的交情,其实心里根本就没有收人的意愿,他问道。
“那你想要什么?”
唐安向前几步,他知道眼前这个对他和蔼的男人不屑收他,知道老马看不上那屁点大的白鸟胸针,知道孟青青让他来拳场不是要自己稀里糊涂地送死。
他换个方式问老马,“042是怎么离开的?”
老马顿觉有趣,抽到一半的烟往旁一扔,就两步上前逼近唐安。
“怎么,真想成为传奇?”他向下审视唐安,“孟老板没跟你说吗,能进这拳场的,都是些没权没势的人。没权没势怎么能在上城久留呢,上城又不是什么善心大发的地方,而妄想在城西拳场发财的,都得付出代价,以命作赌注的代价。在城西,赢了,就能活下来赚钱,但运气不好输掉比赛,钱没有,命也没有了。所以,042能离开,单纯是因为拳场实在养不起那个百战百胜的家伙。可世上又有几个042,你这虚弱的小身子骨,又能在拳场挺下几个回合?”
老马审视完毕,目光停留唐安脸上,他察觉唐安微微瞪大的双眼,温声道,“当然你不用担心啦,孟老板跟我有交情,我也不会把你的命抵押给…”
可唐安在意的却是,“百战百胜,他真这么厉害,那怎么可能…”
难得温柔的老马叹气,他不喜欢042那个高傲到拒绝做假的家伙,便咬牙切齿地打断,“厉害不也死了。”
哪料面前的人立马抬头,绷带缠满的半张脸,看得老马寒意刺骨,下意识握拳。
唐安不会二次犯错,他张嘴,极其冷静地将话题说回自己,“我没有以命相抵,是不是就拿不到一分钱?”
“这…”老马皱眉,“你是孟老板的人,玩几天就可以了,何必要拿自己的性命胡来。拳场不是什么随便地方,干什么非要…”
“孟老板不是让我来过家家的。”
夜晚的拳场格外热闹,在这小小的宿舍,不少人屏气凝神,偷偷观赏这出好戏。
那些不得已成为拳手的家伙们,是第一次见老马这个老扒皮赶人走,同时,也第一次见到唐安这种个头小小,却不依不饶要进来舍命赚钱的。
他们不理解唐安,唐安却明白,进拳场做拳手,不过是孟青青在把他当一块可有可无的瓷片磨砺罢了。
倘若他从拳场里走出来了,他就能成为一把有用的刀,倘若他走不出来,老马看在孟青青面子是不会要他命,但孟青青呢,一定会随手把他扔了的…他要的是在上城里立足,绝不是窝窝囊囊地活着。
所以,在众多视线下,唐安开口继续道。
“我不怕死,更不会死,你若不信,明天可以来看我的训练赛,我会让你改观的。”
……
陈慕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亲眼看到自己的尸体,765也没想过,游戏里的终极大boss,竟无耻到摆上一桌精美宴席,然后笑着胁迫道。
“死你都不怕,难道还怕我下毒吗?”
到底是肚子饿得叮当响,陈慕坐到了黎城对面,用右手捏着勺舀汤送往嘴巴。
汤水不能止饿,陈慕舔舔双唇,眼睛扫了一遍桌上,发现尽是些需要双手辅助的菜式时,不禁笑了笑。
“黎城主,打一巴掌给一甜枣,那是对畜牲的做法。”
“哦,是吗。”用刀叉分解牛排的人动作优雅,他看着少了一臂的陈慕,“你这会儿又认识我了呢。”
一城之主的名号,在陈慕第四次活过来时,脑袋里的系统就已经道了个详细。
陈慕见黎城那张脸上露出阴暗表情,心中暗骂,谁让你是个终极boss呢。
系统告诉陈慕,大多游戏里的终极boss都得露出原形再攻打,提前识破敌人身份的他,不能卡着与黎城那段虚伪的合作不过,不然,剧情就无法继续。
剧情无法继续,就代表游戏无法走向终点。
而黎城作为一百级才能揭穿的丑恶角色,十分心狠手辣。
断手断脚,或者切成一块一块的去炖汤,对这位大boss来讲都是不眨眼的事,所以那时765顶着电流哄骗陈慕,“变成尸块你就能返回上一级世界了吗,玩家陈慕,你振作点啊,你不是想回去吗,游戏失败怎么回去呢?”
听起来很假很矛盾的谎话,但765没办法,废物系统再废物都有它自己的使命,总不可能真啥事不干,睁眼看着陈慕这个犟种死来死去,最后变成一摊肉泥。
所幸陈慕被它骗到了,他开始恢复了点“人”味,对着面前这位疑心重的城主答道,“不好意思,我记性不好,您一上来就动刀动枪的,很难让我把您跟那位光明磊落的城主联系起来。”
好吧,是有点人味,但是个嘴里没好话的恶人。
765恨不得再挨次电击,不想黎城的语气回缓许多。
他不再阴恻恻地皱眉,而是笑道。
“光明磊落?”
黎城似乎看清陈慕性子里的倔,认定先前种种不过是他的有意挑衅。
他放下心来,笑问陈慕,“坐到我这个位子,手上能有几个干净的?异能者,我就不跟你拐弯抹角了,如果你愿意与我合作,我会给你取之不尽的财富、权利,但你若不愿…”
“好。”
陈慕言简意赅,把黎城和765吓了一跳。
“你的态度转变得可真快啊。”
黎城问出765心中所想,陈慕解释道,“答应你有荣华富贵,不答应你就有千百种方式折磨我,如此专制蛮横的交易,我现在看清了。”
“那这么说来,你愿意与我合作的原因是荣华富贵,说说看,你想要什么样的荣华富贵?”
“这个问题应该我先问你啊黎城主,你费尽心思,又是想要我做什么样的杀人勾当?”
黎城安排的这桌精美宴席里,此刻正餐才上场。
餐布中央,是一个漆黑的铁盒,和一管血红的针剂。
陈慕觉得这东西有点眼熟,目光落在那针剂上的941字样上片刻,之后,就抬眼对上黎城。
“义教院的火是我放的,目的,是为了阻止那些怪物引起恐慌。”
特定的地名唤起回忆,陈慕想起往事片段,往事,又迅速通过他人之口重现。
“而这针剂,是从你身上拿到的。nh941,一个试图造出异能者的计划。其实我同你的合作算是互惠互利,你帮我查清nh941和那些怪物从何而来,并中止这所谓的造神计划,我就帮你翻案,或者,帮你为钟灵之死寻一个两全其美的结局,怎样,对这个合作有兴趣吗?”
“翻案?造神?两全其美?”
大段炸裂的字句里陈慕只听到这两个,他想到钟灵死前的那些错话,想到义教院那一夜炼狱,诧异万分道,“所以悲剧是人为,而你知道所有事情的真相只是差一把捅破它的刀?绕这么大个圈子,黎城主到底是为了什么,只是为了揪出坏蛋惩恶扬善吗?”
断臂的陈慕没手扶额冷笑,他刺探黎城动机,那么阴险狡诈的家伙,在他说完就回应。
“你不必把我捧得太神圣,上城不需要神,我作为城主,只是在为上城的未来做点实事罢了。”
虚伪,陈慕在心里骂,765在他脑子里疯狂扣1。
765看来是有了抗电性,他痛斥黎城是杀人放火不眨眼,劝陈慕是你赶紧答应吧,不灭掉那些坏蛋哪能翻案,哪能耀武扬威呢!
耀武扬威?陈慕职业病犯,边批系统用词不当,边应下合作,“真称职啊。黎城主都做到这份上了,我也不好再说些什么。不过这针剂源头是义教院,可义教院不是被你烧了,我去哪里找线索?”
“除了你以外,还有人活着。”
“我以外…”
陈慕脑瓜子里迅速想到287,可黎城张口,却说出“魏显”的名字。
“这人好像是…”
无奈陈慕根本没在意过游戏里一晃而过的人名,他卡壳严重,对面的人自答道。
“义教院的副院长,他不但活着,还藏在了钟家。”
“钟鸣?”
“对,是他。”
几个熟悉人名串联在同一个事件,难免让人觉得凑巧,陈慕起了兴致,问道,“你的意思是,这针剂跟钟鸣有关?你难道想让我去调查钟鸣?拜托,我现在可是逼死他女儿的凶手,血海仇人,怎么调查啊?”
黎城听到话里谈及合作关键,明白这场宴席已到后场,摆摆手,让几个侍应生抬来准备好的“饭后甜点”。
“饭后甜点”躺在沉闷的“瓷盘”里,陈慕偏头看到与自己相同模样的东西,问道,“你这是要…”
“让你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