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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巫术 十七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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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岁
陈清宿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是在一个秋天的傍晚。
那天他们刚从那座空墓回来,所有人坐在陈强家的阳台上,看着天边的晚霞。小黑的后代——一只叫小白的狗——趴在陈清宿脚边,尾巴偶尔摇一下。
没有人说话。
然后陈清宿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祖上神说要保护我的家人,家人很安全。每到大运逢七之时,就会出事。17岁,27岁,和以后的37岁。”
所有人都看向他。
石尊主的手顿了一下,手里的烟差点掉下来。
“什么?”
陈清宿没有看他,继续看着天边的晚霞。夕阳照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色的光。那张和阿青一模一样的脸,此刻平静得近乎冷漠。
“或许我不成为巫师,我17岁和27岁时就死了。”
周谨川的眉头皱起来。他放下手里的茶杯,声音很轻,却很认真:
“你在说什么?”
陈清宿转过头,看着他们。
那双眼睛很亮——和阿青七岁时的照片上一样亮。但此刻,那亮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一种很深的、很旧的、像从骨头里长出来的东西。
“我失去记忆的那十二年,”他说,“不是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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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那是一个很长的故事。
陈清宿说,他七岁那年被人从福利院带走之后,并没有被卖去做那些事。那个人把他带到了一个很远的地方,一个在山里的村庄。
那个村庄里,住着一个老妇人。
老妇人说他身上有东西。
“什么东西?”陈默问。
陈清宿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祖上神。”
他说,那个老妇人告诉他,他祖上是做巫师的,代代传承,传了很多代。到他这一代,本来应该传给他,但他被人带走了,失散了,所以传承断了。
但神还在。
祖上神还在等他。
“她说,神要保护我的家人。”陈清宿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所以我家人很安全。但神也要我成为巫师。如果我不成为,每到大运逢七之年,我就会出事。”
石尊主的声音发紧:“什么叫做‘出事’?”
陈清宿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17岁那年,我出过一次。”
他卷起袖子,露出左臂。那条手臂上,有一道很长的疤痕,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那道疤痕很旧了,但依然清晰可见,像一条蜿蜒的蛇。
“这是我自己划的。”他说,“那天晚上,我忽然控制不住自己,拿起刀就往下划。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有一个声音在说,死,死,死。”
陈强的手攥紧了。
“后来呢?”
“后来那个老妇人救了我。”陈清宿放下袖子,“她说,这是祖上神在催我。如果我不做巫师,17岁这年就会死。她帮我挡了一次,但挡不了第二次。”
他顿了顿。
“27岁那年,会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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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钟表走动的声音。
石尊主盯着他,眼眶发红。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
陈强替他问了出来:
“你现在,是巫师吗?”
陈清宿摇摇头。
“不是。”
“那你怎么活到现在的?”
陈清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
“因为有人替我死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陈清宿站起来,走到阳台边上,看着远处的天空。夕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色的余晖。
“17岁那年,我划了自己那一刀之后,老妇人说,她可以帮我找一个替身。”他的声音很轻,“找一个和我同年同月同日生的人,用他的命,换我的命。”
石尊主的呼吸停住了。
“那个人——”
“我不知道他是谁。”陈清宿打断他,“老妇人说,他死了,我就活了。我没问过是谁,不敢问。”
他转过身,看着他们。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那亮里有一种很深的痛,很深的愧。
“可现在我知道了。”他说,“那年,有一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死了。死在陈强怀里。”
陈强的脸一下子白了。
陈清宿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过来。他走到陈强面前,停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那个人,是谁?”
陈强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石尊主站起来,挡在陈强面前。他看着陈清宿,眼眶红得吓人:
“你要怪,就怪我。他是我弟弟——”
“我知道。”陈清宿打断他。
他看着石尊主,那双和阿青一模一样的眼睛里有泪光,却没有掉下来。
“哥,我没有要怪谁。”他说,“我只是想知道,那个替我死的人,叫什么名字。”
石尊主看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他叫阿青。”
陈清宿点点头。
“阿青。”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他是我吗?”
没有人能回答。
周谨川忽然开口:“你们是同年同月同日生吗?”
陈清宿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
“老妇人说,那个替身必须和我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有这样,命才能换。”
周谨川看向石尊主。
石尊主愣在那里,像被雷劈中了一样。
同年同月同日生。
他想起阿青的年纪。阿青死的时候十八岁,陈清宿今年十九岁。如果阿青还活着,今年也十九岁。
同年同月同日生。
“你们……”他的声音发抖,“你们是双胞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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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那天晚上,没有人睡觉。
陈强翻出了所有能找到的资料——福利院的记录,医院的档案,当年那个案子的卷宗。周谨川打电话给李秀芬,问她记不记得阿青被送来的时候,有没有说过什么。
凌晨三点,李秀芬回了电话。
“我想起来一件事。”她的声音很疲惫,却很清晰,“阿青刚来的时候,发着高烧,烧了三天三夜。醒过来之后,他一直在说胡话,说什么‘弟弟’,‘弟弟’。”
周谨川的心跳漏了一拍。
“还有呢?”
“还有……”李秀芬努力回忆,“他说,弟弟和他长得一模一样。他说,弟弟被人带走了,他要等哥哥回来,带他去找弟弟。”
周谨川放下电话,看向客厅里的其他人。
陈清宿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石尊主站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陈强蹲在狗窝旁边,摸着小白,一言不发。
陈默走到周谨川身边,轻声问:“怎么了?”
周谨川看着她,缓缓说:
“阿青有一个弟弟。双胞胎弟弟。”
陈默愣住了。
周谨川继续说:“他们七岁那年,被人分开带走了。阿青被带到福利院,弟弟被带到那个山村。阿青一直在等哥哥回来,带他去找弟弟。”
陈默看向陈清宿。
陈清宿抬起头,和他们对视。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所以,”他开口,声音很轻,“我不是阿青。”
石尊主猛地转过身。
陈清宿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哥,我不是你等了十八年的那个弟弟。”他说,“我是另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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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真相,是这样拼凑出来的——
三十七年前,一个女人生下了一对双胞胎。
她没有能力养,就把孩子丢在了教堂门口。她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两个名字:大的叫阿青,小的叫阿明。
石尊主的父亲——那个做了二十年人贩子的老神父强瑟安——发现了这两个孩子。他把阿明带走了,卖给了山里的那个老妇人。阿青则被留在了教堂门口,后来被送进福利院。
石尊主不知道这件事。他十五岁那年被父亲找到的时候,父亲只告诉他有一个弟弟,在教堂门口等着。他以为那个弟弟是阿青。
他不知道还有一个阿明。
阿明在山里长大,跟着老妇人学那些东西。他七岁之后的事情都记得,唯独七岁之前的记忆是一片空白。因为他被带走的时候发了一场高烧,烧掉了那些记忆。
但他记得一个人。
一个站在教堂门口、对他说“等我回来”的人。
那是他哥哥。
不是阿青的哥哥,是他的哥哥——石尊主。
阿青在福利院等着哥哥,等的是石尊主。
阿明在山里等着哥哥,等的也是石尊主。
两个弟弟,同一个哥哥。
一个等了十八年,死在别人怀里。
一个等了十九年,终于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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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天快亮的时候,石尊主走到陈清宿面前。
他蹲下来,看着那双和阿青一模一样的眼睛。那双眼睛是亮的,和阿青最后的空洞不一样。
“你叫什么?”他问,声音沙哑。
陈清宿看着他,轻轻说:“阿明。”
“阿明。”石尊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眼泪掉下来,“阿明。”
陈清宿伸出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
“哥,”他说,“我回来了。”
石尊主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紧得像怕他再消失。
“对不起。”他说,“对不起,我来晚了。”
陈清宿摇摇头。
“你来了。”他说,“就够了。”
陈强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眼眶也红了。
周谨川和陈默靠在一起,没有说话。
小白趴在陈清宿脚边,尾巴轻轻摇着。
窗外,天快亮了。东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有鸟开始在窗外叫。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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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那天早上,他们又去了那座空墓。
墓碑上还刻着“阿青”,还刻着“谢谢你放我走”。
陈清宿站在墓前,看着那块石头,很久很久。
“哥,”他开口,“我想改个名字。”
石尊主看着他:“改什么?”
陈清宿想了想,说:“陈清宿。这个名字,是一个老奶奶给我起的。她说,清是清白的清,宿是宿命的宿。清清白白地活着,把宿命走完。”
他看着墓碑。
“可现在我想,我的宿命,不是一个人走的。”
他转过身,看着石尊主,看着陈强,看着周谨川和陈默,看着那条摇着尾巴的小白。
“我的宿命,是和你们一起走的。”
石尊主走过去,把手放在他肩上。
“那就一起走。”
陈清宿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像阳光一样,把所有人的眼睛都照亮了。
远处,教堂的钟声又响了。
新的一天,真的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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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后记
十七岁那年,有人替他去死。
二十七岁这年,他等到了他的家人。
三十七岁,还有很久很久。
但这一次,他不用怕了。
因为等的尽头,是有人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