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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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舒又梦见了姐姐。
这是初三那年夏天，蝉鸣声穿透薄纱窗帘，姐姐穿着白色连衣裙蹲在花园里，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手里捧着一株刚发芽的向日葵，沾着泥土的手指朝他勾了勾："舒儿，快来看，它活过来了。"
十四岁的林舒赤着脚跑过去，花园的泥土被晒得温热，细小的沙砾硌在脚底。姐姐突然伸手在他鼻尖点了一下，留下个褐色的泥印。他皱起鼻子要躲，姐姐已经笑着掏出绣着小雏菊的手帕，沾了矿泉水瓶里的水给他擦脸。
"舒儿要快快长大，"姐姐的声音混着蝉鸣，手指温柔地拂过他额前的碎发，"等向日葵开花的时候，姐姐带你去青海湖看油菜花。"
梦境突然扭曲，刺耳的刹车声撕裂盛夏的宁静。林舒看见姐姐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洁白的裙摆像绽放的花瓣般扬起，又迅速被染成刺目的鲜红。她向后倒去的动作那么慢，慢到林舒能看清她嘴唇开合说着"别怕"，又那么快，快到他伸出的手只抓住一把灼热的空气。
"姐姐——！"
林舒猛地坐起身，冷汗浸透了真丝睡衣。窗外天光已经大亮，床头柜上的机械闹钟指向八点十五分——早读课已经开始二十分钟。他按掉不知何时被拍停的闹铃，额角那道五厘米的疤痕隐隐作痛，那是姐姐最后推他一把时，他撞在马路牙子上留下的。
浴室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眼下挂着明显的青黑。林舒用冷水拍打脸颊时，注意到自己左耳的黑色耳钉有些松动——这是姐姐留下的最后一件礼物。他小心地拧紧耳钉，校服衬衫的领口却怎么都抚不平那道褶皱。
"林少爷，要安排车吗？"管家在门外轻声询问。
"不用。"林舒抓起书包冲下楼，在玄关处差点撞上端着早餐的保姆，"夫人说您至少喝口粥..."
玻璃门在身后重重合上，九月初的风裹挟着桂花香扑面而来。林舒跑过三个街区，肺叶火辣辣地疼，却在拐进校门时和迎面而来的人撞了个满怀。
"抱歉。"对方先开口，声音像浸在冰水里的玉石。
林舒抬头看见个戴金丝眼镜的男生。镜片后的眼睛狭长冷冽，校服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连袖扣都规整地扣到最上面一颗。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手腕露出的一截白色绷带，在晨光中白得刺眼。
"江墨。"男生主动报上姓名，推眼镜时无名指上的茧子一闪而过，"高二（3）班。"
林舒微微颔首就要离开，对方却突然补充："你姐姐的事，节哀。"
这句话像柄冰锥直刺心脏。林舒猛地攥紧书包带，指节泛出青白色。他从未在学校提过姐姐的事，这个陌生人怎么会...
"去年全市中学生物理竞赛，"江墨似乎看出他的疑惑，"我是亚军，你姐姐是带队老师。"他顿了顿，"她送过我一本《费曼物理学讲义》，扉页写着'给最有天赋的孩子'。"
晨风吹落一片梧桐叶，正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林舒弯腰拾起叶子，看见叶脉间残留的晨露："谢谢。"
"你们在干什么？早读课都过去半小时了！"教导主任的怒吼从教学楼方向传来。江墨轻轻颔首，转身走向实验楼方向，背影挺拔得像棵雪松。
林舒推开教室后门时，英语早读已近尾声。全班同学的视线齐刷刷射来，他低着头快步走向座位，却被过道突然伸出的腿绊了个趔趄。
"哎哟，大学霸也会迟到？"体育委员廖影咧嘴笑着收回长腿，"该不会是昨晚约会太激烈了吧？"
哄笑声中，谢梧"啪"地合上英语书，转身时手肘"不小心"撞翻了廖影桌上的保温杯。热水溅在对方裤子上，廖影像触电般跳起来："谢梧你他妈——"
"啊呀不好意思！"谢梧夸张地举手投降，眼睛却亮得惊人，"我这不是看大学霸驾到，激动得手脚都不听使唤了嘛！"他转头冲林舒眨眨眼，"对吧同桌？"
林舒看着这个昨天还信誓旦旦说"要让你见识我的魅力"的男生，此刻像只护食的猫似的挡在自己桌前，突然觉得胸口那块冰稍稍融化了些。他轻轻"嗯"了一声，从书包里取出英语书。
"装什么装。"廖影悻悻地擦着裤子，"两个变态..."
谢梧突然收起笑容。他单手撑着廖影的课桌俯身过去，另一只手竖起食指抵在唇前："建议你换个词。"声音轻得只有周围三人能听见，"上周五职高那帮人怎么进医院的，需要我提醒吗？"
廖影脸色瞬间发白。林舒注意到谢梧绷紧的后颈线条和骤然冷厉的眼神，与平日嬉皮笑脸的模样判若两人。
下课铃及时解救了凝固的气氛。谢梧转身瘫回椅子上，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喂，你脸色差得像被女鬼吸了阳气，该不会真约会去了吧？"
"做噩梦了。"林舒鬼使神差地回答。
谢梧正要调侃的表情突然定格。阳光透过窗户落在林舒苍白的脸上，他这才注意到对方眼下的青黑和微微发抖的手指。课桌下的手攥紧又松开，谢梧最终从书包里掏出个印着皮卡丘的保温杯："我妈炖的冰糖雪梨，非让我带着...反正我也喝不完。"
林舒看着递到眼前的卡通杯子，杯口还沾着点可疑的橙红色——明显是谢梧早上偷喝冰红茶留下的痕迹。他接过杯子，温热的触感透过陶瓷传到掌心。
"谢谢。"这两个字说得很轻，但谢梧的耳朵立刻捕捉到了。他咧开嘴笑得见牙不见眼，正要说话，前桌的张晴雅突然转身："谢梧你数学作业呢？老陈马上来收了！"
"卧槽！"谢梧手忙脚乱地翻书包，"我明明写完了啊！"他掏出一本皱巴巴的练习册，翻开后脸色骤变，"完了完了，我拿成高一的旧本子了！"
林舒默默推过来自己的作业本。谢梧瞪大眼睛："这...不好吧？"
"自己改几道。"林舒压低声音，"第三大题用余弦定理更简便。"
张晴雅狐疑地看着咬耳朵的两人："你们什么时候这么要好了？"
"这叫同桌爱！"谢梧一把搂住林舒的肩膀，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僵住了。隔着两层校服布料，他能感受到林舒单薄身躯传来的温度，还有若有若无的雪松气息。这个认知让他耳尖发烫，赶紧松开手假装整理作业本。
数学课上，陈老师宣布下周要进行开学摸底考。谢梧哀嚎着趴倒在桌上："杀了我吧！暑假学的全还给老师了！"
"某些人上学期期末数学刚及格，"陈老师意有所指地看向后排，"这学期要是再拖班级后腿..."
"老师放心！"谢梧突然直起腰板，"我这学期有秘密武器！"他得意地拍拍林舒的肩膀，"对吧学霸？"
林舒看着眼前神采飞扬的笑脸，想起今早那个陌生人说的话。他垂下眼睛轻轻点头，没注意到谢梧因为这个微小动作而骤然明亮的眼神。
午休时分，谢梧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喂，我带你去个地方。"他拽着林舒的袖子往后操场跑，九月的阳光透过梧桐叶在他们身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废弃的体育器材室后面有棵高大的银杏树，谢梧三两下爬上粗壮的枝干，朝下面的林舒伸手："上来！这里能看到整个操场！"
林舒犹豫片刻，还是搭上了那只手。谢梧的掌心温暖干燥，带着常年打篮球留下的薄茧，轻而易举就把他拉上了树杈。微风吹乱两人的刘海，他们并肩坐在树干上，看着远处操场上来往的学生。
"我小时候老逃课来这里。"谢梧晃着腿，"我妈发现一次揍一次，可我就是改不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两根棒棒糖，递给林舒一根，"草莓味的，别嫌弃。"
林舒剥开糖纸，甜腻的草莓香在舌尖化开。谢梧突然指着远处："看！那是我们初中部，那栋红房子是图书馆，我每次逃课都躲在三楼最里面的书架后面..."
阳光透过银杏叶在谢梧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他说话时眼角微微下垂，右脸颊有个若隐若现的酒窝。林舒发现自己正不自觉地数对方睫毛投下的阴影，赶紧移开视线。
"你经常逃课？"他问。
"也不算经常..."谢梧挠挠头，"就是坐不住。我妈说我是多动症，我爸说我是皮痒欠揍。"他忽然压低声音，"其实是因为...初中有段时间老被欺负。"
林舒转头看他。谢梧摆摆手笑得很勉强："都过去啦！现在谁敢惹我？"他做了个夸张的健美姿势，"哥这身肌肉可不是白练的！"
树影婆娑间，林舒注意到谢梧锁骨处露出一道淡色的疤痕。他想问又觉得唐突，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下课铃远远传来，谢梧灵活地跳下树干，张开双臂："跳下来！我接着你！"
林舒看着树下张开双臂的谢梧，阳光给他镀了层金边，像个温暖的小太阳。他轻轻跃下，被接了个满怀。谢梧身上有阳光、草莓糖和少年特有的朝气，混合成令人安心的气息。
"走！下节是体育课！"谢梧自然地搭上他的肩膀，"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谢式旋风扣篮！"
林舒任由他拉着往前跑，额角的伤疤不再隐隐作痛。他想，或许有些光，真的能照进最深处的黑暗。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