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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拉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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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雨过后,青石镇的夏天变得更加湿热。
小院里的西红柿熟了一茬又一茬,余奶奶把它们摘下来,有的做了西红柿鸡蛋面,有的熬成西红柿酱,装在玻璃瓶里留着冬天吃。余长安每天都要带着林敬之去数那些新长出来的青绿色小果实,认真地告诉他们哪个明天能变红。
“这个,”他会指着一个刚带点红晕的西红柿,眼睛亮亮的,“明天就可以摘了。”
林敬之渐渐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早晨被鸟叫声唤醒,和余长安一起打水洗脸,吃余奶奶做的早饭,然后跟着余长安在小院里转悠——看蚂蚁搬家,看蜗牛爬行,看槐树上的鸟窝,看井水里两个人的倒影。
他还是不太爱说话,但余长安似乎并不介意。余长安会自顾自地说很多话,关于花,关于草,关于他那些宝贝石头和叶子的来历。林敬之就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或者“嗯”一声。
但余长安总能从这些简单的回应里得到满足。他会在林敬之点头时眼睛弯成月牙,会在林敬之“嗯”时笑得更开心。
“敬之在听呢。”他会这样对奶奶说,语气里带着小小的骄傲。
一天下午,余奶奶在堂屋里做针线活。她戴着一副老花镜,眯着眼睛穿针。余长安蹲在旁边看,忽然说:“奶奶,我也要学。”
“学什么?”余奶奶笑着问。
“缝东西。”余长安很认真地说,“给敬之缝个小狗。”
林敬之一愣。他坐在门槛上,正看着院子里被风吹动的忍冬藤,听到这话,转过头来。
余奶奶摸摸余长安的头:“好,奶奶教你。不过咱们慢慢来,好不好?”
“嗯。”余长安用力点头。
余奶奶从针线筐里找出一块白色的棉布,裁成两个正方形,又拿出彩色的线。她让余长安坐在自己身边,一针一针地教他。
“这样穿过去……再这样穿回来……对,长安真聪明。”
余长安学得很认真。他低着头,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紧紧盯着手里的针线。但他的手指不太灵活,针常常不听使唤,线也总是打结。
“又错了。”他小声说,有些沮丧。
“不急,慢慢来。”余奶奶握住他的手,带着他一针一针地缝,“做什么事情都要有耐心。”
林敬之看着这一幕,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到余长安身边,也蹲下来看。
余长安抬起头看他,眼睛里有小小的慌乱:“我缝得不好……”
“好看。”林敬之说。其实那些针脚歪歪扭扭的,根本谈不上好看。但看着余长安那么认真的样子,他觉得比任何精致的绣品都要好。
余长安听到他的话,眼睛立刻亮起来。他重新低下头,更加认真地缝起来。
太阳慢慢西斜,院子里洒满了金色的光。余长安终于缝好了他的第一件作品——一块歪歪扭扭的小手帕,上面用红线绣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用黄线绣了几道歪歪扭扭的光线。
“给你。”他把手帕递过来,眼睛里满是期待。
林敬之接过手帕。布料很软,针脚很粗糙,那个太阳更像一朵畸形的花。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是世界上最漂亮的手帕。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
余长安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他拉着林敬之的手,很认真地说:“等我学会了,给敬之缝更好的。”
那天晚上,林敬之把小手帕小心地叠好,放在枕头下面。睡觉时,他悄悄摸了摸那块粗糙的布料,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被人在乎的感觉,被人珍视的感觉。
七月的最后一个周末,余奶奶说要带两个孩子去镇上赶集。
“咱们去买点东西,顺便给敬之买双新鞋。”余奶奶说,眼睛看着林敬之脚上那双已经开胶的球鞋。
林敬之下意识地把脚往后缩了缩。他想起母亲说过要给他买新鞋,但还没来得及买,父母就不在了。
“我也去。”余长安立刻说,眼睛亮晶晶的。
第二天一早,三人就出发了。余奶奶挎着个竹篮,里面装着几瓶西红柿酱,说是要送给镇上的老邻居。余长安拉着林敬之的手,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镇上有卖糖人的,可甜了。”
“还有卖泥娃娃的,会吹哨子。”
“王阿姨的杂货铺里有玻璃弹珠,五颜六色的……”
林敬之听着,心里生出一点期待。他已经很久没有去过热闹的地方了。
镇上果然很热闹。一条不长的街两边摆满了摊子,卖菜的,卖布的,卖锅碗瓢盆的,还有卖各种小玩意的。人声鼎沸,空气中飘着各种食物的香气。
余奶奶先去了几个老邻居家,把西红柿酱送出去。邻居们都很热情,有的还塞给两个孩子一把炒花生或者几块芝麻糖。
“这就是敬之吗?长得真精神。”
“长安又长高了,越来越懂事了。”
余长安很乖巧地叫人,然后紧紧拉着林敬之的手,像是在向所有人宣布:这是我弟弟。
送完西红柿酱,余奶奶带着他们来到一家鞋店。店面不大,墙上挂满了各种鞋子。店主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看见余奶奶就笑:“余婶来啦?哟,长安也来啦?这是……”
“这是敬之,我家的新孩子。”余奶奶笑着说,“给他买双鞋。”
店主看了看林敬之的脚,从架子上拿下几双鞋:“试试这个,大小应该合适。”
林敬之试了一双深蓝色的跑鞋。鞋子很新,鞋底很软,穿上去很舒服。他站起来走了几步,感觉脚下轻飘飘的。
“好看。”余长安在旁边说,眼睛亮亮的,“敬之穿蓝色好看。”
余奶奶也点头:“就这双吧。”
付钱的时候,林敬之看见余奶奶从一个小布包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他心里一紧,想说“不用了”,但看着余奶奶慈祥的笑容,话又咽了回去。
“谢谢奶奶。”他小声说。
“傻孩子,跟奶奶客气什么。”余奶奶摸摸他的头。
买完鞋,余奶奶又带他们去了杂货铺。余长安拉着林敬之跑到卖小玩意的柜台前,指着玻璃罐里五颜六色的弹珠:“敬之,你喜欢哪个颜色?”
林敬之看了看,指了指蓝色的。
“老板,要两个蓝色的。”余长安立刻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几枚硬币——那是他攒了很久的零花钱。
老板拿出两个蓝色的弹珠,在阳光下闪着晶莹的光。余长安把它们放在林敬之掌心:“给你玩。”
“你呢?”林敬之问。
“我看你玩。”余长安笑着说,“敬之玩,我高兴。”
林敬之握着那两个弹珠,觉得它们比任何玩具都要珍贵。
回去的路上,余长安一直拉着林敬之的手,不时看看他脚上的新鞋,眼睛弯弯的。林敬之走得很小心,生怕把新鞋弄脏了。
“敬之,”余长安忽然小声说,“你喜欢这里吗?”
林敬之看着他期待的眼睛,点了点头。
“那你会一直在这里吗?”余长安又问,声音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
这个问题,林敬之已经听过很多次了。以前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但现在,他看着余长安那双干净的眼睛,忽然有了答案。
“会。”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会一直在这里,和长安一起。”
余长安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被点燃的小灯笼。他紧紧握住林敬之的手,用力点头:“嗯!一起!”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紧紧依偎在一起。
余奶奶走在前面,回头看见两个孩子手拉手的样子,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这个夏天,小院里多了个新孩子。
这个夏天,余长安有了个新弟弟。
这个夏天,林敬之有了个新家。
也许生活就是这样——在失去一些东西的同时,也会得到另一些东西。
回到小院时,天还没黑透。余奶奶去厨房做饭,余长安拉着林敬之坐在门槛上,两人一起玩那两个蓝色的弹珠。
弹珠在青石板上滚来滚去,发出清脆的声响。余长安玩得很开心,虽然他总是输,但每次弹珠滚远了,林敬之都会帮他捡回来。
“敬之真好。”余长安小声说,眼睛在暮色里亮晶晶的。
林敬之没说话,只是把弹珠轻轻推到他面前。
晚饭后,两人并排躺在竹席上。夏夜的风很凉爽,吹散了白天的燥热。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在天幕上闪烁着。
“敬之,”余长安小声开口,“你今天说,会一直在这里。”
“嗯。”
“那拉勾。”余长安伸出小指,“一百年不许变。”
林敬之也伸出小指,和他勾在一起。两个孩子的指尖缠在一起,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小,格外珍贵。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余长安小声念着,念得很认真,“谁变谁是小狗。”
拉完勾,两人相视一笑。虽然这个承诺很孩子气,但在这一刻,它比任何誓言都要郑重。
窗外的虫鸣还在继续,一声声,不急不缓。
这个夏天还有很多个夜晚。
但至少在这个晚上,两个七岁的孩子相信,他们会一直在一起,在这个小院里,度过一个又一个夏天。
林敬之握紧了手心里的弹珠,又摸了摸枕头下那块粗糙的小手帕。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轻声说:爸爸妈妈,我在这里很好。我有奶奶,有长安,有新鞋,有弹珠,有小手帕。
最重要的是,我有一个家了。
这个夏天很长,但这个夜晚,一切都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