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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西红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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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余奶奶收拾着碗筷，眼睛笑弯成了月牙：“长安，带弟弟去摘几个西红柿，咱们中午做西红柿鸡蛋面。”
余长安立刻站起来，小手在衣角上擦了擦，然后看向林敬之，朝林敬之伸出手：“走，摘西红柿。”
林敬之犹豫了一瞬，还是握住了她的手。那只手依然很软，握着他时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温热，像握着一只刚孵出来的小鸟。
两人来到菜地边。西红柿植株长得比林敬之还高些，深绿色的枝叶间挂满了红彤彤的果实，在阳光下像一盏盏小灯笼。余长安松开林敬之的手，踮起脚，伸长胳膊去够最近的一个。
“这个红。”他小声说，像是怕吵醒了什么。指尖轻轻碰了碰西红柿光滑的表皮，确认熟透了，才小心地握住果实底部，用另一只手托住，轻轻一拧。
“咔”的一声轻响，西红柿应声落下，稳稳落在他掌心。
余长安转过身，把西红柿递给林敬之：“给你拿。”
林敬之接过来，西红柿还带着太阳的温度，沉甸甸的，表皮光滑得像打了蜡。他学着余长安的样子，也踮起脚去摘旁边的一个。可他的动作有些笨拙。
“轻点。”余长安小声提醒，立刻凑过来帮他把缠在茎上的手指松开。他的动作很轻，指尖碰到林敬之的手时，带着一点点凉意，“这样，转一下，它就下来了。”
他握着林敬之的手做了个旋转的动作。林敬之感觉到那层薄薄的果蒂在指尖断开，又一个西红柿落进手里。
“对啦。”余长安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敬之真聪明。”
这话说得真诚，没有半点敷衍。林敬之耳朵有点热，低头看着手里两个红艳艳的西红柿，这是他第一次摘西红柿。
两人一起摘了五六个，余长安用衣襟兜着，林敬之也学着他的样子用衣角兜了两个。西红柿沉甸甸地坠着布料，散发出清新酸甜的果香，那香味比任何水果糖都要好闻。
“够啦。”余长安说，声音里带着完成任务的小小雀跃，“回去给奶奶。”
他们兜着西红柿往回走，步子迈得小心翼翼，生怕掉了一个。走到厨房门口时，余奶奶正在择菜，看见他们，眼睛笑成了两条缝：“哟，摘了这么多，都是好孩子。”
余长安小心翼翼地把西红柿一个个放进竹篮里，摆得整整齐齐。林敬之也照做，他注意到余长安摆放时会把最圆的放在最上面，最红的放在中间，像是某种郑重其事的仪式。
放好西红柿，余长安没有立刻离开。他蹲在竹篮边，盯着那些红彤彤的果实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很认真地对林敬之说：“这个最红，给敬之吃。”
他指的是中间那个最大最圆的西红柿，表皮红得发亮，在阳光下几乎透明。
林敬之一愣。
余长安仰起脸看他，眼睛干净得像被雨水洗过的天空：“敬之刚来，要吃最好的。”
那一刻，林敬之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戳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不用”，可看着余长安那双写满真诚的眼睛，话又咽了回去。
“谢谢。”他小声说。
余长安摇摇头，重新拉住他的手：“走，我带你去看蚂蚁。”
接下来的半天，林敬之跟着余长安把小小的院子探索了个遍。余长安牵着他的手，走过每一寸土地，看过每一个角落，像在展示自己最珍贵的王国。
他们先去了院角的老槐树下。余长安仰起头，指着树枝间一个用枯草和细枝搭成的鸟窝：“小鸟的家。春天的时候，小鸟宝宝在里面叫，叽叽叽的。”
林敬之跟着抬头看。鸟窝搭得很隐蔽，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有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啾啾地叫着。
“它们不怕人吗？”林敬之问。
“不怕。”余长安摇头，“奶奶说，我们对它们好，它们就不怕。”
说完，他拉着林敬之蹲下来，指着一处潮湿的墙角：“看，蜗牛。”
果然，墙根处爬着几只小小的蜗牛，身后拖着银亮的痕迹。余长安小心翼翼地用一片树叶托起其中一只，捧到林敬之面前：“它的房子在背上。”
蜗牛在树叶上慢慢爬行，触角一伸一缩。林敬之看着，忽然想起自己以前只在图册里看过图片，远不如现在这样真切。
“它会去哪里？”他问。
“回家。”余长安说，声音很轻，“每个小动物都要回家。”
他把蜗牛轻轻放回墙角，拉着林敬之继续往前走。
井边有一块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余长安拉着林敬之蹲在石板前，指着水面的倒影：“看，我们在水里。”
清澈的井水里，映出两个小小的身影。林敬之第一次这么清楚地看见自己和余长安在一起的样子，他比余长安矮一点，皮肤黑一些，眼睛红红的，大概是昨晚哭过的痕迹还没完全消去。而余长安白净净的，眼睛很亮，正对着水里的倒影笑。
“我们像兄弟吗？”余长安忽然问。
林敬之一愣。
“奶奶说，兄弟就是一家人。”余长安转过头看他，眼睛里有期待的光，“我和敬之，是一家人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林敬之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想起王阿姨说过的话“那孩子反应慢些”，也想起母亲曾经教过他，要对人友善。可“一家人”这个词太重了，他还没准备好。
余长安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眼里的光黯了一下，但很快又亮起来。他拉住林敬之的手，轻声说：“没关系。慢慢来。”
这话说得那么自然，仿佛等待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林敬之心里某个地方，又松动了一点。
午饭是西红柿鸡蛋面。余奶奶把面条盛进两个大碗里，红艳艳的西红柿汤底，金黄的鸡蛋块，撒了一小把翠绿的葱花。面条煮得软硬适中，热气腾腾。
余长安把自己的碗往林敬之那边推了推：“敬之多吃点。”
“你自己也吃。”林敬之说。
“嗯。”余长安应着，却还是先给林敬之夹了一筷子鸡蛋。
面条很香，西红柿酸甜可口，鸡蛋嫩滑。林敬之吃着吃着，忽然想起母亲做的番茄炒蛋——味道不太一样，母亲会放一点点糖，让味道更鲜。但那种温暖的感觉，那种被照顾着的感觉，却有些相似。
饭后余奶奶要午睡，嘱咐两个孩子自己玩。余长安拉着林敬之回到房间，从床底下拖出那个小木箱。
“还有好多宝贝。”他说，眼睛亮晶晶的，“都给你看。”
这一次，林敬之主动蹲了下来。他看着余长安一样样拿出那些收藏——光滑的鹅卵石，晒干的枫叶，用线串起来的贝壳，还有几个削得不太圆的小木块。
余长安每拿出一件，都要仔细介绍一番。这块石头是在哪里捡的，那天天气怎么样；那片叶子是什么时候落的，颜色为什么特别红；这个小木块削的时候手划了个口子，奶奶给他涂了药……
他的描述很简单，甚至有些词不达意，但那份认真和珍视，却清晰地传达了出来。林敬之安静地听着，偶尔伸出手，轻轻碰碰那些宝贝。
“你喜欢哪个？”余长安忽然问，眼睛期待地望着他。
林敬之看了看箱子里的东西，目光最后落在那块淡蓝色的鹅卵石上。石头的颜色很特别，像是把一小片天空装了进去。
余长安立刻把石头拿出来，塞进他手里：“给你。”
“不用……”
“给你。”余长安固执地说，把林敬之的手指合拢，让他握紧石头，“我的宝贝，就是敬之的宝贝。”
石头躺在掌心，温润光滑，还带着一点余长安的体温。林敬之握紧它，感觉到一种奇异的踏实感。这是他来到这个家后，收到的第二件礼物，第一件是那颗糖，第二件是这块石头。
下午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温暖的光斑。两个七岁的孩子坐在地板上，分享着一箱普通的宝贝。空气里有灰尘在光线里跳舞。
余长安忽然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睛里蒙上一层水汽。他揉了揉眼睛，小声说：“困了。”
林敬之想起余奶奶说要午睡的话，便说：“那睡觉吧。”
余长安眼睛弯成月牙。他站起来，拉着林敬之的手：“那我们去院子里，不吵奶奶睡觉。”
两人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来到院子里的老槐树下。余长安在树荫下铺了张旧草席，两人并排躺下。
蝉鸣一声接一声，在午后的热浪里显得格外响亮。余长安靠着树干，眼皮开始打架。但他强撑着，小声对林敬之说：“敬之，我给你唱个歌吧。”
“什么歌？”
“奶奶教的。”余长安闭上眼睛，轻轻哼起来，“小老鼠，上灯台，偷油吃下不来……”
调子很简单，歌词也简单。余长安唱得有些走调，声音软软的，带着困意。但他唱得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林敬之听着，靠在另一边的树干上。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脸上投出斑驳的光影。他忽然觉得，这个陌生的夏天，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了。
他抬起头，看见余长安已经睡着了。小脑袋歪在一边，睫毛在脸颊投下细密的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发出均匀的呼吸声。阳光落在他脸上，把细小的绒毛染成金色。
林敬之静静地看着，没有叫醒他。他学着余长安的样子，也闭上眼睛。
蝉鸣还在继续，但听起来，好像已经不像早上那么让人心烦了。它们成了这个午后的背景音，和余长安轻柔的呼吸声、树叶的沙沙声、远处隐约的鸡鸣声混在一起，织成了一张温暖的网。
林敬之在这张网里，渐渐放松下来。
他握紧了口袋里的糖，又握紧了掌心的石头。这两样东西都不贵重，甚至有些寒酸，一颗皱巴巴的糖，一块普通的石头。但不知道为什么，握着它们，林敬之就觉得心里踏实了些。
也许，这里真的可以成为新的家。
也许，这个总是把最好的东西分给他的小哥哥，真的可以成为他的哥哥。
林敬之悄悄睁开眼，看了看身边熟睡的余长安。阳光在他脸上跳跃，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晕。
窗外的蝉鸣还在继续，但在这个安静的午后，它们听起来不再孤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