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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26 ...

  •   他顿了顿,随即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说得艰涩,仿佛自己都不敢确信般对她道:

      “您不是不想让我飞黄腾达,您是怕我飞得太高,压过了您心爱的小儿子。您怕我有朝一日权倾朝野,让沈檀在我面前永远抬不起头,让您和父亲偏心了半辈子的宝贝疙瘩,再也得不到他想要的安然富贵。”

      “不是的,仲玉,不是这样。”

      高华鸢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急急地辩解,眼泪夺眶而出:

      “母亲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我拒绝陛下的旨意,是因为...是因为...”

      是什么。

      那个真正的原因,那个她守了二十多年,就连老国公临死前二人都从未想过开口的秘密,此刻就堵在喉咙口,几乎要冲口而出。可话到嘴边,看着儿子那充满恨意的眼神,她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不能说,至少现在,还不能说。

      那个秘密太沉重、太危险,一旦揭开,可能会毁了沈植和老国公夫妇守护的一切。

      她的犹豫和欲言又止,落在沈植眼里,却成了最好的佐证。抚育自己多年的母亲,她连一个像样的理由都编不出来。

      他眼中的最后一丝期待,彻底熄灭了,只剩下冰冷的灰烬。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自嘲与绝望。

      “果然,太夫人连骗我,都懒得费心思编个周全的谎话。”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又阴了下来。灰蒙蒙的云层低低压着,寒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灵前的白烛火苗剧烈摇晃,将母子二人对峙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

      他们的身影被扭曲、拉长,像一出荒诞而悲哀的皮影戏。

      就在这时,一阵湿冷的风卷着零星的雨丝,斜斜地打在了窗棂上。

      滴答,滴答。

      初时还只是几滴,很快便连成了片,淅淅沥沥地敲打着屋瓦。冬日的雨,不如夏雨暴烈,却带着一种渗入骨髓的阴寒。

      几乎在雨声响起的同时,沈植的身体骤然僵了一下。

      随即,他的眉头紧紧蹙起,薄唇抿成了一条苍白的直线。背脊下意识地挺直,却又因某种难以忍受的痛楚而微微佝偻。他的手下意识地、极其迅速地往背后探了一下,仿佛想去触碰什么,却又在半途生生停住,紧握成拳,垂在了身侧。

      高华鸢看见了。

      她看见了儿子瞬间失去血色的脸,额角骤然沁出的冷汗,和泄露痛苦的细微颤抖,更看见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怨怼。

      “又疼了,是吗?”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和心疼。

      “那道鞭伤。”

      沈植猛地抬头看向她,眼神锐利如刀:

      “太夫人倒是记得清楚。”

      她伸出手想要去碰触他,却在半途被他拒绝的神情遏制,终只能无力地垂下。他的样子哪里是抗拒,那分明还带着厌恶。

      沈植指着自己的后背,声音嘶哑:

      “这道伤,每逢阴雨天,就像有无数只蚂蚁在骨头缝里钻,又像是有烧红的烙铁反复烫着,多少个雨夜,我疼得整晚整晚睡不着,只能咬着被子硬扛。这疼,是拜谁所赐?”

      高华鸢急急地想解释,可话到嘴边,又变成了无力的哽咽。她什么都不能说,无用的安慰此刻还比不上一剂膏药来得有用。

      她想说,那三十鞭,不是你父亲心狠,是他不得不狠。那日行刑过后,沈慕华一个人待在书房,枯坐了一整夜,到第二天眼睛都是红的。那道伤,不仅留在了沈植的背上,也永远刻在了父母的心里,成了这辈子都跨不过去的一道坎。

      可她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

      她的沉默,她的眼泪,她的欲言又止,在沈植看来,不过是愧疚的掩饰,是偏心的铁证。

      窗外的雨越下越密,渐渐沥沥,像是老天也在为这场母子反目而悲泣。寒意伴随着湿气,无孔不入地侵袭进来,灵堂内的温度骤降。

      背上的旧伤,在这阴寒潮湿的天气里发作得越发厉害。那已经不是单纯的疼痛,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酸胀、麻木和针刺般的锐痛,顺着脊椎蔓延开,牵扯着每一根神经。沈植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

      他死死咬着牙,不肯泄露一丝呻吟。

      额角的冷汗越聚越多,顺着冷硬的下颌线滑落,滴在玄色的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高华鸢看着他强忍痛苦的模样,心如刀割。她多想上前扶住他,像小时候他生病时那样,将他搂在怀里,轻声安慰。可她伸出的手,却只能徒劳地停在半空。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是这几步的距离,更是二十多年误解的坚冰,和一道鲜血淋漓、无法愈合的伤疤。

      “看来今日,是说不通了。”

      沈植终于缓过一口气,声音因疼痛而显得格外虚弱,却依旧冰冷。他不再看母亲悲痛欲绝的脸,转过身,一步步走向门口。

      每一步,都踩在湿冷的地砖上,也踩在高华鸢破碎的心上。

      在即将踏出灵堂门槛的那一刻,他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比冬雨更寒彻骨的话:

      “母亲既然一心想护着沈檀,那便护到底吧。”

      “只是这爵位,我沈植争定了。”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已然没入门外绵密的雨帘之中,很快消失不见。

      灵堂内,只剩下高华鸢一人。

      她颓然地瘫坐在冰凉的蒲团上,望着空荡荡的门口,望着那被风雨吹打得摇曳不止的白幡,望着牌位上丈夫和长子的名字,终于再也支撑不住,掩面痛哭失声。

      哭声压抑而破碎,混在淅淅沥沥的雨声里,被风吹散,飘向这深宅大院的每一个角落,却再也传不到那个决绝离去的儿子耳中。

      雨还在下,敲打着屋瓦,敲打着庭院里未化的积雪,也敲打着一位母亲千疮百孔的心。有些痛,埋得太深,藏得太久,等到想说出来时,却发现早已失去了诉说的资格和时机。

      腊月的最后一场雪,在老徐帝的下葬当日,悄无声息地覆盖了整个真定城。

      钟声是从亥时三刻响起的。

      起初只是皇城方向传来沉闷的一响,像巨石坠入深潭,随即,第二响、第三响...一共九响,钟声由近及远,次第荡开,穿透呼啸的北风,穿透厚重的宫墙,穿透千家万户紧闭的门窗,沉沉地撞进每一个戊朝子民的耳中、心中。

      九乃极数,天子之丧。

      那一夜,真定城无人安眠。起初是死一般的寂静,仿佛连风都屏住了呼吸,紧接着,从皇城开始,哭声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先是压抑的呜咽,渐渐汇聚成悲恸的洪流。官吏、士绅、商贾、平民,无论身份贵贱,但凡听闻过这位君王仁政的人,无不垂泪。

      老徐帝共在位四十二年,却并非生来就是太平天子。

      少年登基时,北境有狄族叩边,南疆有土司叛乱,朝中权臣掣肘,国库空虚,民生凋敝。是他以弱冠之龄,御驾亲征北境,三战三捷,打得狄族十年不敢南下牧马。是他力排众议,推行新政,整顿吏治,轻徭薄赋,让千疮百孔的江山渐渐恢复元气。也是他在国力强盛后,极少兴兵,修文偃武,兴办官学。

      他宵衣旰食、勤政爱民,御案上的奏章从未堆积过夜,各地的灾情总能第一时间得到赈济。他节俭自持,将银钱悉数投入河工、边防、民生之中。他待人宽厚,即便对犯颜直谏的臣子,也鲜少重罚,总说“忠言逆耳利于行”。

      这样一位君王,怎能不让人爱戴。

      如今,君王崩逝,带走了一个安稳的时代,也带走了无数人心中那份“天子圣明,海晏河清”的安稳念想。

      新君不过弱冠之年,老臣子极力辅佐,却难走进新王心中,如今,少帝徐珩身旁陪着的是尚书令沈植,那可是个名副其实的权臣。戊朝未来将会如何,着实不定。

      国丧的礼仪,严格按照《戊朝会典》进行,极尽哀荣。

      首先是大殓,老皇帝的遗体被移至乾元殿正殿,以冰镇之,着十二章纹冕服,口含玉蝉,手持玉圭。殿内四角摆放着巨大的铜制冰鉴,日夜不停地更换冰块,以延缓腐坏。但即便是寒冬腊月,帝王遗体的存放亦不能超过七日。

      沈植作为尚书令,一人之下,全程参与治丧。

      他站在乾元殿外汉白玉铺就的广场上,身上穿着特制的斩衰孝服,腰系麻绳,头戴三梁冠,冠上缀着素白的麻球。

      冬日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裸露在外的双手早已冻得失去知觉,可他却站得如同广场两侧那些石像生一般,纹丝不动。

      殿内,诵经声、哭声不绝于耳。殿外,百官依品阶排列,黑压压一片,人人缟素,垂首肃立,空气凝重异常。

      沈植微微抬眸,望向乾元殿那巍峨的飞檐,檐角垂下的素白绸缎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无数招魂的幡旗。他的心中,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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