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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027 ...

  •   是惋惜吗?

      自然是有的。

      老皇帝于他有知遇之恩,当年他初入朝堂,不过是个小小的兵部主事,因在一场边防争论中提出了与众不同的见解,被老皇帝记住,从此步步提拔。可以说,没有老皇帝的赏识,就没有他沈植的今日。

      那位君王,确实是个仁君,也是个明主,他的离去,是戊朝的损失。

      可除了惋惜,沈植心底深处,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隐秘的悸动。

      老皇帝早就年老,近年龙体一直欠安,朝政早便渐渐由太子代理。而太子徐珩,与他沈植是潜邸时就相识的“旧友”。

      太子性情急躁,因此沈榆尚且在世之时,太子最为信任这位太傅,视作自己治国的军师,对沈植这个性格有些阴郁的人不算太过热络。可今时不同往日,老徐帝骤然离世、太傅殉职、几位辅政大臣都是老徐帝的心腹,得新君信任尚需时日。

      因此,沈植算是赶上了一个好时机。

      徐珩本对他有所戒备忌惮,可他如今孤身一人治理国家,许多事即便早些年就开始接触,终究没有靠自己的能力叱咤朝堂多年不败的沈植有经验。而今他这位百官之首谦卑投诚,徐珩自然乐得安稳。

      尤其是在他得知,这位权臣不谋皇位、不图挟天子以令诸侯,不过是与沈家人不睦,想闯出个名堂来,让自己心中好受罢了。

      既如此,徐珩更是对他这个做事果决、手腕强硬却无造反之心的尚书令颇为倚重,甚至因着相识多年的情分,将其视作左膀右臂,许多不方便亲自出面的事,都是交由他去办。

      如今,老徐帝驾崩,少帝登基,新旧交替,权力必然重新洗牌。而他沈植,作为新帝最信任的臣子之一,地位只会更加稳固,权柄只会更重。

      其实权利与地位,沈植早就拥有。

      没有人会称他为“小沈大人”,文臣武将各个奉他为二品尚书之职,就连当今天子都只能披着先皇的荫蔽被百姓称作“徐少帝”,可天子也要尊沈植一声“尚书令”。

      一个时代结束了,另一个属于他沈植的时代,或许正要开启。

      这念头像毒蛇一样,在他冷静自持的表象下游走,带来一种近乎战栗的兴奋。他迅速垂下眼睑,将眼底那丝不该有的光芒彻底掩去。脸上却依旧是沉痛的、无可挑剔的哀戚。

      “跪——”

      礼官拖长了声音的高唱,打断了沈植的思绪。

      他随着百官,缓缓跪倒在冰冷坚硬的汉白玉地面上。膝盖触及地面的瞬间,寒意瞬间穿透厚重的孝服,刺入骨髓。可他面不改色,以额触地,行三跪九叩大礼。

      起身时,他看见不远处,几位须发皆白的老臣已经哭得瘫软在地,被内侍搀扶着才能勉强站立。那是真正经历了一朝从动荡到鼎盛的老臣,他们的悲痛,发自肺腑。

      沈植默默移开目光。

      他的悲伤或许不及他们纯粹,但这并不妨碍他此刻愿意为那位逝去的君王,献上最隆重的送别。

      接下来的日子,真定城彻底变成了素白一片,官府下令,全国服丧二十七日,官员百日。民间暂停一切婚嫁宴乐,商铺除售卖丧葬用品及生活必需品外,皆需歇业。

      家家户户门前悬挂白幡,人人臂缠黑纱。连街头的乞丐,都被官府发放了粗麻布,裹在身上以示哀悼。

      每日清晨,百官需至乾元殿外哭灵。朔风凛冽,雪花纷飞,年迈体弱的大臣晕倒被抬出去的事,时有发生,但无人敢有怨言,也无人敢缺席。

      沈植作为尚书令,不仅要哭灵,还要主持协调整个丧仪的大小事务。从祭品的准备、仪仗的排列、各国使臣的接待,到京城治安的□□、民间哀悼活动的引导,千头万绪,都压在他身上。

      他几乎是不眠不休,白日里在宫中主持大局,夜晚回到尚书府,还要处理积压的政务。数日下来,眼圈深陷,面色青白,原本就瘦削的身形,更是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可他的精神却有种异样的亢奋。

      权力如同最烈的酒,让他疲惫的身体保持着惊人的清醒,一道道指令从他口中清晰吐出,一个个难题在他手中迎刃而解。只有在极偶尔的间隙,比如深夜独处时,听着窗外呼啸的风雪,他才会停下笔,揉着刺痛的额角,望向皇宫的方向。

      乾元殿的灯火彻夜不熄,而他沈植正站在新旧交替的门槛上,一手触碰着旧主关切的余温,一手已悄然握住了新主递来的权柄。

      这种微妙而危险的处境,让他感到一种近乎自虐的刺激与快意。

      诚国公府内,同样一片素白。

      高华鸢换上了一身粗糙的斩衰孝服,坐在佛堂里,对着老皇帝的牌位,已经诵了整整三日的经,声音早已沙哑,眼睛红肿得像桃子,可手中的念珠依旧在一颗颗缓缓捻动。

      她的悲痛,不仅仅是为一位君王的逝去。

      老皇帝与她丈夫沈慕华,是少年相识的挚友,更是并肩作战过的君臣。当年北境之战,沈慕华作为先锋,老皇帝御驾亲征,两人曾同饮一囊酒,同宿一个军帐。后来沈慕华战死沙场,老皇帝悲痛万分,追封厚赏,更是对沈家子孙多有照拂。

      如今,故人又去一个。

      高华鸢的眼前仿佛又浮现出许多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帝王,拍着丈夫的肩膀朗声大笑的模样。时光荏苒,故人零落,如今只剩下她这个未亡人,还在世间苦苦支撑。

      “慕华,陛下也去了。”

      她低声喃喃,眼泪又滚落下来:

      “你们在那边,可还好吗?”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卫琢端着一碗温热的参汤进来。

      “母亲,您已经三日没好好用膳歇息了。”

      卫琢将参汤轻轻放在她手边,声音带着担忧。

      “喝点汤吧,身子要紧。”

      高华鸢疲惫地摇了摇头:

      “我喝不下。”

      她看着儿媳同样苍白憔悴的脸,知道这些日子府中内外事务也是她在操持,心中既慰藉又酸楚:

      “你也辛苦了,府里近日都还好吗?”

      卫琢轻声禀报:

      “母亲放心,一切都按制进行,,府中仆役也都换了素服,只是外面送来的一些年礼和帖子,该如何处置?”

      按照规矩,国丧期间不能收礼,也不能赴宴,可总有些人家,还是会按旧例送来。

      高华鸢叹了口气:

      “都退回去吧,附上哀帖,说明缘由。”

      她顿了顿,看向卫琢:

      “你父亲那边可还好?”

      卫青作为礼部尚书,此刻正是最忙的时候,国丧的所有礼仪规程,都要礼部制定并监督执行。

      “父亲日夜在衙门,已经几日没回府了。”

      卫琢眉宇间也带着忧色。

      “听闻有几处细节,几位老臣争执不下,父亲正在居中调和。”

      高华鸢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回牌位上,声音飘忽:

      “难为他了。”

      “老皇帝这一走,朝中怕是要不安稳了。”

      卫琢沉默下来,她虽不直接参与朝政,但也从父亲和沈檀偶尔的言谈中,嗅到了山雨欲来的气息。新帝登基,权力更迭,总是伴随着动荡。

      “母亲也不必过于忧心。”

      她轻声安慰:

      “陛下仁厚,太子...新帝自幼得先帝与大哥细心教导,想必也会继承先帝遗志。”

      高华鸢没有说话,只是望着跳跃的烛火,眼中神色复杂难辨。

      仁厚?

      太子徐珩或许不坏,但比起他父亲的老成持重、宽厚仁德,终究是差了些火候。而这朝中,像沈植那样心思深沉、手段狠厉的权臣,又岂止一个。

      沈家在这风口浪尖上,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她看了一眼身旁沉静站立的儿媳,心中百感交集。幸好,还有这个聪慧坚韧的孩子在身边,或许还能为叔谨、为沈家,挣得一线生机。

      国丧后,大行皇帝灵柩移往太庙,举行最重要的“启奠”大礼。

      这一天,真定城万人空巷。从皇宫到太庙的十里御道两侧,早早便跪满了自发前来送行的百姓,人人缟素,哭声震天。

      沈植作为前导官之一,骑着白马走在仪仗的最前方,他依旧穿着粗麻孝服,面色沉肃,只是握着缰绳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身后,一百二十八名杠夫抬着巨大的金丝楠木椁宫缓缓而行,椁宫覆盖着明黄色的龙纹棺罩,由皇子、亲王、勋贵大臣亲自执绋牵引。再往后,是绵延数里的仪仗、卤簿、僧道、百官、宗室、命妇,白茫茫一片,如同移动的雪原。

      天空阴沉,又开始飘起细碎的雪沫。雪花落在素白的丧服上,落在百姓们哀戚的脸上,落在御道两侧尚未撤去的年节装饰上,很快便将一切染成相同的颜色。

      “陛下——!”

      不知是谁先哭喊了一声,随即,悲声四起,响彻云霄。许多人匍匐在地,以头抢地,额头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渗出鲜血也不自知。

      沈植骑在马上,看着这悲壮的一幕,听着这震天的哭声,心中那点因权力更迭而生的暗喜,忽然被一种更宏大、更沉重的东西压了下去。

      这就是民心。

      老皇帝用四十二年仁政,换来的是百姓发自肺腑的拥戴与哀悼。即便他死了,这份余泽,依然笼罩着这片土地,影响着每一个人。权力可以算计,可以争夺,可以握在手中,可民心呢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重如泰山,既能载舟,亦能覆舟。

      新帝,他能接得住这沉甸甸的民心吗?

      雪花落进沈植的衣领,化作冰水顺着脊背滑下,带来一阵战栗的寒意。他忽然觉得,自己肩上担着的,或许比想象中更加沉重。

      队伍行至太庙前广场,钟鼓齐鸣,礼炮九响。

      沈植翻身下马,随着礼官的唱赞,与百官一同向着太庙方向,行最后的叩拜大礼。当他额头触地,冰冷的雪水浸湿了前额时,他默默对那位长眠的君王说了最后一句话:

      “陛下,一路走好,您留下的江山,臣,会看着的。”

      至于如何看,为谁看,那便是另一番不足为外人道的复杂心绪了。

      雪越下越大,渐渐模糊了太庙巍峨的轮廓,也模糊了跪满广场的素白身影,天地间只剩下一片苍茫的白,和回荡不息的悲声与钟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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