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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03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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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哀怨,只有深深的怜惜。
“季训有这般志气是好事,大丈夫生于天地间,若只知安享富贵,苟全性命,与豚犬何异?他能想到百姓,想到家国,我这个做母亲的,欣慰还来不及,又怎会阻拦。”
卫琢怔怔地听着,心中震动不已。她原以为会看到婆婆的忧虑与不舍,却没想到,听到的竟是如此深明大义、铿锵有力的话。
高华鸢看着她惊讶的表情,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属于长辈的慈和,也带着一丝傲然:
“你是不是觉得我心狠,儿子要去搏命,也不拦着。”
“儿媳不敢。”
卫琢连忙道。
“不是心狠,是想得明白。”
高华鸢放下筷子,目光悠远,仿佛穿透时光,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我嫁入沈家几十年,看着慕华和伯谦,也看着朝堂上那些来来去去的人,明白了一个道理,人活一世,长短固然重要,但活成什么样,更重要。”
“是庸碌无为地长命百岁,还是轰轰烈烈地活个痛快,我的儿子们,全都选了后一条路。我相信慕华和伯谦在天有灵,也会为季训骄傲,护佑他平安。”
她顿了顿,看向卫琢,眼神温和。
“琢儿,你记住,我们女子虽不能像男人那样征战沙场、立于朝堂,但我们的心胸和眼界,不该只囿于后宅这一方天地。这世道给女子的枷锁已经够多了,我们不能再自己给自己套上。”
话音落下,屋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细微的声响。
卫琢望着婆婆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坚毅的侧脸,心中那点震动,渐渐化为了汹涌的敬佩,与难以言喻的酸楚。
她第一次如此真切地体会到“女中豪杰”这四个字的分量,高华鸢的坚强、通透、胸襟与见识,远非寻常后宅妇人可比。她像一棵历经风雨却依旧挺拔的松树,以自己的方式,支撑着这个伤痕累累的国公府。
有这样一位母亲,是何等的幸运。
这个念头一起,另一股更深的、冰凉的孤寂感,便猝不及防地淹没了她。
那么她的亲生母亲呢?
那个只存在于父亲只言片语中,留给她的只有一条绿松石项链的早逝母亲,会是什么样的人。会像高华鸢这样,坚强、睿智、慈爱,在女儿困惑时给予指引,在女儿选择时给予支持吗。
她不知道,她甚至连母亲的模样、声音、性情都一无所知。
父亲卫青对她极好,倾尽所有疼爱她、教导她、纵容她,可父亲的爱终究替代不了母亲。那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温度,父亲的爱像山,而母亲的爱本该像水,浸润她生命的每一道缝隙。
可她的生命里,却恰恰缺了这至关重要的一环。
喉头忽然有些发哽,卫琢迅速低下头假装整理衣袖,将那瞬间涌上眼眶的湿意逼了回去。她不想在婆婆面前失态。
高华鸢似乎察觉到了她情绪的波动,却没有点破,只是温和地转移了话题,说起了过几日佛诞节,府中需准备施粥布施的事宜。
卫琢强自镇定心神一一应下,晚膳便在这各怀心事的平静中结束。
待她回到西院自己的房中时,夜色已深。沈檀今日在衙门值夜,尚未归来,屋内只点了一盏小小的羊角灯,光线昏黄,将家具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有些空旷寂寥。
卫琢屏退了流云,独自走到妆台前坐下。铜镜中映出她模糊的容颜,眉眼依旧,只是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怅惘,在无人时便悄然浮现。
她伸出手,从贴身的衣襟内,取出了那条从不离身的绿松石项链。
冰凉的石头触感在微暖的指尖格外清晰,项链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幽深神秘的蓝色,上面古老繁复的纹路,仿佛隐藏着无人能解的秘密。
母亲...
她将项链紧紧攥在掌心,坚硬的棱角硌着皮肉带来一丝疼,却让她纷乱的心沉静下来。
白日里高华鸢的话,此刻又在耳边回响,那份对儿子的理解与支持、超脱个人得失的胸襟与眼界,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内心深处对“母亲”这个词最深切的渴望与遗憾。
如果她的母亲还在,会不会也像高华鸢这样,在她因为爱财被世人指摘时,不是责备她离经叛道,而是告诉她“不必在意旁人眼光”,会不会在她对婚姻迷茫、对前路困惑时,给予她依靠。
她不知道。
她只能对着这条冰冷的项链,一遍遍地在心中勾勒一个模糊的影子。
窗外传来隐约的更鼓声,已是二更天了。
夜风拂过庭院,摇动枝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无名的叹息。卫琢将项链重新贴身戴好,冰凉的石头贴着心口,仿佛这样,就能离那个想象中的母亲更近一些。
她吹熄了灯,躺到床上。黑暗中,睁着眼,望着帐顶模糊的绣花纹路。
高华鸢是幸运的,也是强大的,她失去了丈夫和长子,却依然能挺直脊梁,守住家门,支持幼子的理想。这份坚韧,让卫琢由衷敬佩。
而卫琢自己呢?
她也有想守护的东西,想走的路,那条路或许布满荆棘、不被理解,但她既然选择了,便要像高华鸢那样,坚定地走下去。
至于母亲,她想,总有一天她会弄清楚一切的真相,那是她生命的来处,也是她灵魂深处永远无法填补的空洞。
夜色如墨,万籁俱寂,只有那枚绿松石还残留着微温,像一个沉默的承诺。
近日闷热多雨,真定的天空仿佛永远蒙着一层湿漉漉的灰布,阳光难得一见,只有连绵不绝的雨丝,将整座城池浸泡出一种黏腻的潮气。
朝堂之上,也如同这天气一般,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新帝登基已半年有余,由于急切地想要证明自己,便大刀阔斧地推行了几项新政,其中一项,便是整顿驿传。
驿传乃国之血脉,上达天听,下通民情,更是军事、政务传递的命脉。然而,自前朝起,驿传系统便积弊丛生。驿站糜烂,驿卒疲敝,公文传递迟滞,甚至偶有丢失、泄密之事。前几年北境军情延误,便与此脱不了干系。
新帝决心根除此弊,命户部与兵部联合拟定改革章程,限期一月。
此事牵涉两部权责、地方利益,更关乎无数驿丞驿卒的生计,可谓棘手之极。户部尚书老奸巨猾,兵部尚书是行伍出身,两人互相推诿,章程迟迟拿不出来,眼看期限将至。
这一日大朝会,新帝的脸色已阴沉如空,他看向垂眸不语的沈植,幽幽开口:
“沈尚书。”
新帝开口,声音带着压抑的不满:
“驿传整顿之事拖延至今,毫无进展,你身为尚书令,总理阴阳,可有良策?”
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沈植,闻言,沈植出列,躬身奏道:
“陛下息怒。”
“驿传之弊,积重难返,非一朝一夕之功,户部、兵部各有难处,章程拟定,确需时日。”
他语气平稳,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新帝眉头皱得更紧:
“那依你之见,该如何?”
沈植缓缓抬起头,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后,落在了站在后排、位置并不起眼的谏议大夫沈檀身上。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远远望见的沈檀心头莫名一跳。
“陛下。”
沈植收回目光,语气依旧波澜不惊:
“臣以为,此事牵扯两部,互相掣肘,不如另择贤能,专责督办,臣举荐一人,谏议大夫,沈檀沈大人。”
此言一出,满堂寂静,随即响起一片压抑的嗡嗡议论声。
沈檀?
那个以风雅闻名的诚国公府三公子?那个入朝不过数月、除了几篇辞藻华丽的谏疏外并无实绩的新科进士?让他去督办连户部、兵部尚书都头疼的驿传整顿,这简直如同儿戏。
新帝也愣了一下,看向沈檀的目光带着审视。
沈植却继续道:
“沈大人虽年轻,但心思机敏,常有奇思。且谏议大夫一职,本就负有监察建言之责,督办此事,名正言顺,更兼其为人清正,无党无私,或能另辟蹊径,陛下不妨一试,至于限期...”
“便定做十日。”
“若成,则显陛下知人善任,若不成,也好让沈大人知道,为官不易,并非吟诗作赋那般简单。”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看似举贤不避亲,实则将沈檀架在了火上烤。
十日?
两位尚书一个月都搞不定的难题,给一个毫无经验的谏议大夫十日,这哪里是举荐,分明是挖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坑,等着沈檀跳进去,摔得粉身碎骨。
沈檀站在队列中,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四肢瞬间冰凉。他下意识地望向御座上的少帝,又看向前方二哥那挺拔冰冷的背影,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天子点名,尚书令举荐,他有何理由拒绝,十日之后,若拿不出像样的章程,莫说丢官,恐怕从此在朝堂再无立足之地。
新帝沉吟片刻。
他自然也看出沈植此举不怀好意,但眼下僵局需要打破,沈植的提议未尝不是一种尝试。用一个无关紧要的棋子去碰碰这潭浑水,成了,是他用人有方,败了,不过牺牲一个沈檀,无伤大雅。
“准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