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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03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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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帝的声音在金殿上回荡:
“沈檀,朕命你专责督办驿传整顿事宜,限十日内拟定章程奏报,望你不负朕望,亦不负沈尚书举荐之情。”
“臣,领旨。”
沈檀出列,声音干涩地叩首领命。
他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有幸灾乐祸的,有同情的,更多的则是漠然与看戏。在这权力场中,一个无足轻重之人的沉浮,不过是茶余饭后的一点谈资。
退朝的钟声响起时,沈檀的脚步都是虚浮的。他随着人流走出大殿,外头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雨,细密冰凉的雨丝打在脸上,让他稍微清醒了些。
抬眼望去,前方不远处,沈植正被几位官员簇拥着缓步走向宫门。他似乎感应到沈檀的目光,微微侧过头,雨幕之中,兄弟二人视线有一瞬间的交汇。
沈植的眼神依旧平静,深不见底,仿佛刚才在朝堂上轻描淡写将亲弟弟推入绝境的人,不是他。
沈檀心中一痛,迅速移开视线,埋头走进了愈发滂沱的雨幕之中。
回到诚国公府时,沈檀浑身已湿透,脸色苍白得吓人,他屏退了上前伺候的仆役,径直走向西院。卫琢正在小书房里核对悬壶堂的账目,算盘珠子拨得清脆,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看见沈檀这副失魂落魄、浑身滴水的模样,吓了一跳。
“这是怎么了?”
她连忙起身,接过流云递来的干布巾,亲自为他擦拭头发和脸上的雨水。
“怎么淋成这样,嵩洛呢,也没给你撑把伞?”
沈檀任由她动作,嘴唇哆嗦了几下,才艰涩地开口:
“夫人,我...我这官怕是要做到头了。”
卫琢手上动作一顿:
“胡说什么,发生什么事了?”
沈檀将朝堂上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说到沈植举荐他督办驿传整顿、限期十日时,声音里已带上了压抑不住的颤抖和委屈:
“二哥明知我不甚熟悉这些,却当着陛下的面将我推出来,十日,只有十日。户部、兵部那么多老臣都束手无策,我...我能有什么办法?”
他越说越绝望,颓然坐在椅子上,双手插进湿漉漉的发间。
“若十日后我拿不出章程,必遭陛下申斥罢黜,到时,母亲该有多失望,外面那些人又该怎么嘲笑我、嘲笑沈家。二哥他就这么厌恶我,非要将我逼到绝路才甘心吗。”
卫琢静静地听着,眉头微蹙,她放下布巾,走到沈檀面前,蹲下身,握住他冰凉颤抖的手。
“先别慌。”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能镇定沈檀的力量:
“事情未必没有转圜余地。”
“驿传之弊,根子在何处?无非是效率低下、管理混乱、耗费巨大、易生腐败,对症下药便是。”
沈檀抬起通红的眼睛看着她:
“夫人说得轻巧,可具体该如何做又是件难事,各部利益盘根错节,一动便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即便查出了什么,陛下也未必真的肯处置。”
“那就先不动根本。”
卫琢思索着,目光落在书案上那本摊开的《戊朝舆地志》。
“可以先从提升传递效率、降低损耗入手,譬如,在各主要驿路设立紧急信筒,专供军情急报,规定送达时限,延误重罚。再如,统一各地驿站马匹、人员的配置标准,严核经费支出,杜绝虚报冒领。”
她说得条理清晰,显然平时对民生实务多有留心。
沈檀怔怔地听着,眼中的绝望渐渐被一丝微弱的希冀取代,可随即他又沮丧地摇头:
“这些,朝中那些老臣未必想不到,只是执行起来太难。各地阳奉阴违,朝廷难以监管,最后还不是一纸空文。”
监管...
沈檀脑中忽然闪过一个模糊的念头。
他想起自己平日谱曲时,会用不同的韵律、节奏来标记乐段,传递情感,若是...
“夫人!”
他猛地抓住卫琢的手,眼睛亮了起来。
“若是在传递的公文上,加入一种只有特定人员才能看懂的暗记呢。”
“比如在驿马的鞍具上做特殊标记,规定某条线路必须由佩戴特定标记的驿卒、使用特定标记的马匹传递。或者在传递的竹筒漆盒上,刻上代表优先或保密的纹路、符号。这样不仅沿途驿站一目了然,不敢怠慢,也能防止公文被调换、泄密。”
他越说越快,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甚至可以用不同的铃铛、鼓点声,作为驿卒交接时的暗号,就像军中传递号令一般。这样效率是不是就能提升,监管是不是也更直接?”
卫琢听着他这略显天真却充满灵感的想法,先是讶异,随即眼中也亮起了光。她站起身,在书房内踱了几步,脑中飞快地完善着这个构思。
“此法可行,但需细化。”
她停住脚步,转身看向沈檀:
“暗记不能太复杂,否则难以普及,也不能太简单,否则易被破解。”
“可以分级,普通公文用一种标记,加急公文用另一种,绝密军情再用更特殊的。标记可刻在驿马铃铛内侧、驿卒腰牌背面等不易察觉处。交接暗号,可用长短、节奏不同的敲击声,对应不同的优先级和接收方。”
她走回书案前,铺开纸张,提笔蘸墨。
“还有经费。”
“与其让地方驿站虚报冒领,不如由朝廷统一招标,遴选可靠的马商、草料商,定点供应,核定价格。驿站经费按传递公文的数量、等级核算发放,多劳多得,断绝吃空饷。”
“此外,可设立监察御史,不定期暗访各驿,查验标记、暗号是否合规,账目是否清楚。”
她运笔如飞,将沈檀那点灵感火花,扩展成一份条理分明、细节周详的章程草案。
沈檀站在她身旁,看着她专注而沉静的侧脸,看着她笔下流淌出的、自己绞尽脑汁也想不出的精妙对策,心中的震撼与钦佩,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
他清晰地认识到,自己娶到的是怎样一位聪慧的妻子,她不仅有经世之才,更有临危不乱的智慧与魄力。
“夫人。”
他喃喃道,声音里满是后知后觉的庆幸与难以言喻的倾慕:
“若非有你,我今日怕是...”
卫琢停下笔,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清浅却真实的笑意:
“主意是你想的,我只是稍作补充。”
“叔谨,你并非没有才能,只是从前未曾用在刀刃上,这份章程,你需得自己吃透,明日朝会,才能应对自如。”
沈檀重重地点头,接过那份墨迹未干的草案,那一夜,西院书房的灯火亮至天明,夫妻二人并肩而坐,一个详细讲解,一个虚心求教,将那草案反复斟酌,直至烂熟于心。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夜空中露出一弯朦胧的下弦月,清辉黯淡,却足以照亮前路。
次日朝会,气氛凝重。
新帝显然心情不佳,直接点名沈檀:
“沈爱卿,驿传章程可有眉目?”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这个年轻人身上,不少人都等着看他笑话,看他如何支支吾吾,如何狼狈不堪。
沈檀深吸一口气,出列行礼,朗声道:
“回陛下,臣已拟定初步章程,请陛下御览。”
内侍将他昨夜与卫琢反复打磨的奏章呈上。
新帝展开,起初只是随意浏览,看着看着,神色却渐渐郑重起来。他时而蹙眉思索,时而微微颔首,最后竟放下奏章,看向沈檀。
“这‘分级暗记、交接密音、统一采买’之策,还请沈爱卿详细说来。”
沈檀定了定神,按照昨夜与卫琢演练过无数次的说辞,将章程的核心要点娓娓道来。
起初,他的声音还有些紧,但越说越流畅,条理清晰,重点突出,甚至能就几个关键细节,回答几位老臣提出的质疑。
朝堂上一片寂静,众人都有些意外地看着沈檀,不敢置信地打量着,不禁遗憾,这还是那个只知风花雪月的国公府三公子吗。
虽显稚嫩,但思路清晰,切中要害,所提之法虽非尽善尽美,却颇具巧思,尤其那“暗记密音”之策,简直是为军事通讯和重要公文传递量身打造,极具操作性。
连最初抱着看戏心态的户部、兵部尚书,此刻也不由得捻须沉思,觉得其中几条或许真可一试。
新帝听完,沉吟良久,最终缓缓道:
“虽显仓促,未尽完善,然思路新颖,切中时弊。”
“沈檀,朕命你暂领驿传整顿特使之衔,会同户部、兵部,以此章程为基础,详加完善,一月内推行试点。”
沈檀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连忙叩首。
“臣,领旨谢恩!”
虽只是试点,但总算过了眼前这一关,保住了官职,更在陛下面前露了脸。
退朝时,沈檀能感觉到许多目光变得不同了,不再是纯粹的轻视或同情,而是多了几分审视与探究。他挺直背脊,尽量保持着镇定走向宫门,就在即将踏出殿门时,一个低沉的声音在他身侧响起:
“三弟今日表现,不俗。”
沈檀脚步一顿,侧过头,看见沈植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正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听不出是褒是贬。
“侥幸而已,还要多谢二哥举荐。”
沈檀垂下眼,声音有些发涩。
沈植没有接话,只是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仿佛要透过他的皮囊,看清他脑中那些精妙主意的真正来源。而后,他几不可察地牵了牵嘴角,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便转身离去:
“看来三弟身边有军师指点。”
“甚好。”
沈檀站在原地,看着二哥深紫色的官袍消失在宫门外的晨光里,心中那点因过关而生的喜悦,瞬间被一股更深的寒意取代。
二哥他...猜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