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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03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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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年轻的谏议大夫,前不久在驿传整顿一事上展现出过人的智谋,不过这都不甚要紧。
更重要的是,沈檀的岳父卫青,曾任乌州刺史多年,政绩斐然,颇得民心。沈檀前去,或能借几分岳父余荫,行事便宜。
“沈爱卿。”
新帝在御书房单独召见沈檀,神色却十分凝重。
“乌州大旱,民生维艰,朕命你暂代乌州刺史,即刻赴任,全权督办赈灾事宜,务必稳定民心,扑灭疫病,助百姓渡过难关。此外,朕予你临机专断之权,凡事可先斩后奏。”
沈檀跪地接旨,手心却沁出了一层冷汗。
他心里明镜一般,这可不是什么美差,是刀山火海,办好了是份沉甸甸的功绩,办砸了或将问罪于朝堂。
回到国公府,他立即将消息告知卫琢,只是出乎意料,卫琢沉默片刻后,抬眼看他,目光沉静而坚定:
“我与你同去。”
沈檀想也不想便拒绝:
“不可!”
“乌州如今是何光景尚未可知,就说那路途艰险,灾后恐有疫情,你怎能去涉险?”
卫琢语气平和:
“正因为前路未卜,我才更该去。”
“乌州的风物民情我比旁人都要熟悉,父亲当年留下的旧部、人脉,或能帮上忙,况且...
她顿了顿,看向沈檀。
“你一个人去,我也不放心。”
最后一句,她说得很轻,却重重地撞在沈檀心上。
他望着妻子清亮的眼眸,那里有关切,更有并肩而行的决心。他明白卫琢此举不是任性,而是深思熟虑后的选择,是她作为妻子,也是作为伙伴的支持。
他握住她的手,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句:
“好,我们一起去。”
二人匆匆收拾了简单的行装,便坐着车马速速北上,赶往乌州赴任。
一路上,沈檀同卫琢说明了此次灾情之严重、任务之艰难,卫琢则是顺势给他详细讲了乌州当地的风土习俗。
转眼一个月飞逝而过,车马队伍越往北行,景象便愈发荒凉凋敝。
起初,还能见到稀稀落落的村庄,田地里虽无收成,房舍好歹还算完整。待进入乌州地界,触目所及,已是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
官道两旁原本应是无边无际的田野,如今只剩下龟裂的硬土,裂缝宽可容拳,像大地因痛苦哀嚎而张开的嘴。偶尔能看见几株枯死的树木,零星的枝桠绝望地伸向天空。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某种东西腐烂后混合的呛人气味。
路上开始出现三三两两的流民,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空洞麻木,如同被抽走了魂魄的躯壳,只凭着本能,沿着官道,向着他们认为可能有活路的地方蹒跚而行。
有拖家带口的,瘦得皮包骨的孩子趴在母亲同样干瘪的背上,连哭的力气都没有。有孤身一人的老者,拄着树枝,走几步便要歇上好一阵,眼神浑浊地望着天空,不知在想什么。
沈檀下令队伍缓行,将携带的部分干粮和水分慢慢发给沿途遇到的流民,只是杯水车薪,面对越来越多的饥民,那点粮食很快便见了底。就算是分到食物的流民,也多是麻木地接过,连道谢的话都无力说出,这些人将食物拼命地往嘴里塞,生怕下一刻食物就会消失。
卫琢坐在马车里,透过纱帘望着外面的一切,脸色越来越白,她的手指紧紧攥着膝上的裙裾,指节有些发白。
她自幼长在乌州,虽祖籍本在真定,可也是半个乌州人了。她虽继承父志,心怀百姓,读过“路有冻死骨”的诗句,可当故地重游,见这地狱般的景象毫无遮掩地呈现在眼前时,那种冲击与震撼,远非文字可以形容。
沈檀自进了乌州地界后,始终骑马行在车旁,此时的他同样面色铁青,牙关紧咬。
他想起自己曾为赋新词强说愁,为那些风花雪月而无病呻吟,如今看来,何其可笑,何其浅薄。真正的愁苦,是这片土地上无数张绝望的脸,是那些连哭泣都无力的眼睛。
又行了一日,靠近乌州州治所在的怀荒城时,景象愈发凄惨。
城郊已形成了大片大片的难民聚集地。
说是聚集地,不过是露天席地,或用几根木棍、几片破布搭起的勉强遮风的窝棚。
污水横流,秽物遍地,苍蝇嗡嗡成群,许多人就直接躺在泥地里,有些已经一动不动,不知是昏睡还是已经死了。空气中那股腐烂的气味更加浓重,混杂着病人的呻吟和孩童微弱的啼哭,构成一幅令人窒息的人间炼狱图。
更让卫琢和沈檀心惊的是,他们看到了简易到只是用草席掩盖的尸堆。有些草席下,还露出一只枯瘦如柴的脚或手,或许无人掩埋,或许无力掩埋。
“停车。”
卫琢的声音从马车里传出,带着一丝颤抖。
马车停下,她推开车门走了下来。脚下是干裂板结的泥地,尘土立刻沾染了她素色的裙摆,她仿佛毫无所觉,只是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一个抱着婴儿的妇人坐在离她不远的土坎上,那婴儿瘦小得可怜,头显得格外大,皮肤皱巴巴的,闭着眼,气息微弱。妇人眼神涣散,轻轻摇晃着孩子,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谣,像是哄睡。
卫琢走过去,蹲下身,想看看那孩子,妇人猛地瑟缩了一下,将孩子抱得更紧,警惕地看着她。
“我只是想看看孩子。”
卫琢放柔了声音,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无害,她看得出,那孩子情况很不好。
妇人看着她身上细腻柔软的衣着,和那张俊俏干净的面容,眼神里的警惕渐渐被一种更深的羡慕与绝望取代。
她嘶哑地开口:
“没用了,没奶水,喂不活了。”
卫琢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
她回头看向沈檀,沈檀已翻身下马,脸色同样难看至极。他身后的随行官员和衙役也都面露不忍,有些年轻些的,已转过头去不再敢看。
“知府衙门的人呢?朝廷的赈灾粮呢?”
沈檀强压着怒火,问向面如土色的当地属官。
那属官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哭丧着脸:
“大人明鉴!赈灾粮月前就到了,可...可灾民如此多,实在是杯水车薪,早就放完了。流民越来越多,城里也乱了,有人抢粮仓,有人围府衙,下官...下官实在是无能为力啊!”
沈檀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
“传令,即刻接管府衙,清点现存钱粮物资。”
“召集尚能行动的各房吏员、乡绅里正,城外划出区域,搭建临时粥棚和安置窝棚,生者必须与死者分开。立刻组织人手,将所有灾民尸体寻地深埋,撒上石灰。”
“违令者,以贻误灾情论处!”
他一连串命令下去,原本有些慌乱的队伍似乎找到了主心骨,立刻行动起来,卫琢也受到鼓舞,迅速从最初的震撼与无措中清醒过来。
此刻的悲痛无济于事,最重要的是抓紧开始做点什么,她走到沈檀身边,低声道:
“当务之急,一是粮食,二是医药。粮食朝廷或许还能调拨,但疫病一旦蔓延,后果不堪设想。”
“我...我有办法弄到药材,或许能应急。”
沈檀看向她,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却不多问,他知道卫琢总能神机妙算、化险为夷。至于她为何能弄到药材,她既没有直言,沈檀也识趣地不追问。
是夜,怀荒城原刺史府衙内灯火通明,这里已暂时成了赈灾指挥之所,各处回报消息的官吏进进出出,人人面带焦灼。
沈檀正与几位尚能理事的本地老吏和勉强请来的几位乡绅商议对策,声音沙哑,眼中布满血丝。他知道,仅凭官府现存的力量和那点微薄的存粮,根本撑不了多久。
卫琢则是在自己的临时住所内秉烛疾书,她用的是特制的纸张和墨水,字迹清秀,却透着肉眼可见的急迫。
她一共写了两封信。
一封,给真定悬壶堂总店的周掌柜。
信中言明,乌州大疫已起,命他即刻清点库房,将治疗暑热、痢疾、霍乱等时疫的常用药材,如黄连、黄芩、葛根、藿香、金银花等,尽数打包,并抽调数名精干伙计与坐堂大夫,由可靠之人押送,以最快速度运抵乌州怀荒城。所有费用,从珠玉公子的私账支取,不必吝惜。
另一封,则是给父亲卫青。
她并未言明自己与悬壶堂的关系,只以女儿的身份,恳请父亲利用在乌州的旧日人脉与声望,协助沈檀稳定局面,并暗示朝廷后续赈灾钱粮的拨付与监督,至关重要。
写完后,她唤来流云,将信和一枚代表珠玉公子的私印交给她,低声嘱咐:
“你亲自去,寻嵩洛手下最稳妥的人,用最快的马分送两地。”
“记住,信在人在,信亡人亡。”
流云从未见过小姐如此凝重肃杀的神情,心中一凛,郑重接过:
“小姐放心,奴婢明白。”
信使连夜出发,马蹄声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卫琢推开窗户,望着外面漆黑一片,只有零星几点灯火的怀荒城,空气中似乎已经能嗅到隐隐的不安与死亡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