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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03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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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琢点点头,沈檀又道:
“我只知晓他们以游牧狩猎为生,言行乖张、十分野蛮。自圣祖时,乌恒被灭,原领地圈为戊朝所有,改名乌州,是我朝最北的疆域。而那些乌恒人,因当时有人带头叛乱,不肯被收为戊朝子民,圣祖大怒,将他们打为奴籍。”
卫琢苦笑一声,点点头道:
“不仅如此,乌恒族人世世代代不可科举、不可从军、更不可与戊朝子民通婚,只能为人奴隶,永世不得脱籍。”
她似乎想起了少时的寒冷,忍不住缩瑟一瞬。
“父亲仁慈,不肯和其他官员一样将乌恒族人视作牲畜、非打即骂,甚至随意杀之,是以被其他官员们排挤,讽他愚昧,不懂和光同尘。也因如此,即便父亲位于刺史,家中一切却远不及刺史该有的规制。”
“我随父亲在乌州多年,受过冷、吃过苦,那时我只天真地想,若是有很多很多的钱,我们父女二人便不用受他们的搓磨和排挤了。”
“想赚钱的梦想,便随着我日渐长大而愈发浓烈。可当我对父亲宣之于口时,父亲却对我说,他从不后悔做这一切。圣祖贬乌恒族为奴,却没让官员盘剥他们生存的床铺、没让他们克扣他们应有的饭食。钱虽看似万能,却不能买到人的善心、不能消除人的偏见。”
卫琢笑着摇了摇头,对上沈檀那双真挚的眼睛。
“后来我渐渐明白,想要真正帮到人,空有善心不够,得有实实在在的东西。钱,就是最实在的东西之一。它可以买来粮食填饱肚子,买来药材治病救人,可以让很多人有活计做,有饭吃。”
“所以,即便我还是很爱钱,却不再只想攒钱明哲保身,而是在守护我想守护的一切之外,尽可能地,不让更多人挨饿受冻。”
沈檀静静地听着,心中震撼莫名。
他从未想过,妻子对钱的执着,背后竟是这样一番朴素而深刻的认知。这与他认知中那些汲汲营营、唯利是图的商贾,完全不同。
“所以...你喜欢经商?”
他轻声问,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探寻。
“喜欢。”
卫琢毫不犹豫地承认,唇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的笑意。
“我喜欢算盘拨动时的声音,喜欢看账目上一点点累积起来的数字,更喜欢那种凭自己的双手创造价值,并让这价值惠及他人的感觉。”
她说的这些,沈檀有些懂,有些不懂。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在说这些话时,卫琢整个人都是眉飞色舞的。
这光彩让他敬佩欣喜,也让他莫名地心疼。
他忽然意识到,嫁入沈家,成为高门贵妇,对于有着这样一份志向的妻子而言,或许并非幸事,反而是一种束缚。
那些她喜欢的、让她眼睛发亮的事情,在这个身份下,必须小心翼翼地隐藏起来,甚至要被当作“污点”来遮掩。
“夫人...”
他喉咙有些发紧,伸手握住了卫琢微凉的手。
“你以前从未对我说过这些。”
卫琢感受到他掌心的温暖和那份笨拙的关切,心中那点脆弱的堤防,彻底坍塌了。她垂下眼睫,声音低了下来,带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脆弱:
“这些话,我能对谁说呢。”
“父亲虽疼我,从不阻拦我做想做的事,可我知道,他心里未必没有遗憾,遗憾我为何不能像别的闺秀那般娴静文雅。外人更不必说,在他们眼里,女子爱财便是俗不可耐,女子经商更是离经叛道。”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触碰到了衣襟下那枚冰凉的绿松石。
“有时候夜里睡不着,我会想,若是母亲还在,会不会理解我,会不会支持我。”
提到母亲,她的声音里带上了更深的迷茫与思念。这是她第一次在沈檀面前,如此清晰地流露出对母亲的眷恋与渴望。
沈檀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得难受。
他将她的手握得更紧,急切而真诚地说:
“夫人,我理解,我真的理解。我觉得你这样,很好,比那些只会吟诗作对、却对民生疾苦视而不见的所谓官家贵女好上千百倍。”
他笨拙地组织着语言,想要表达自己内心汹涌的情感:
“你喜欢经商,想赚钱,这有什么错?取之有道,用之有方,这明明是顶顶了不起的事。以后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不必顾忌那些闲言碎语,有我在,我会帮你。”
“至于母亲那边,想来母亲那样明理的人,若知道你的心思,也一定会理解的。”
他说的急切,甚至有些语无伦次,但那份毫无保留的接纳与支持,却穿透了卫琢心中那片常年被理智与规训笼罩的阴霾。
她抬起眼,怔怔地望着沈檀。
月光下,他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敷衍、轻视或不解,只有全然的真诚、心疼,以及一种近乎崇拜的欣赏。
鼻子忽然一酸,眼眶不受控制地湿热起来,她慌忙别开脸,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瞬间的失态。
“傻子...”
她声音哽咽,带着浓重的鼻音:
“哪有你这样的,别人家夫君,巴不得妻子安分守己,你却怂恿我去做离经叛道的事。”
沈檀见她哭了,顿时慌了手脚,连忙用袖子去擦她的眼泪,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对待稀世珍宝。
“那是因为他们不懂我夫人的好。”
“夫人你别哭,是我说错话了吗?”
“我...我就是不想看你委屈自己,不想看你把真正的自己藏起来。”
他越是紧张笨拙地安慰,卫琢的眼泪反而掉得更凶。那不是悲伤的泪,而是被全然接纳与理解的委屈,与汹涌暖意的复杂。
她索性不再掩饰,将脸埋进沈檀的肩窝,放任眼泪浸湿了他的寝衣。
沈檀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轻轻环抱住她,一只手笨拙地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低声说着:
“没事了,没事了,有我在”。
过了许久,卫琢的情绪才渐渐平复。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泪痕未干,却奇异地觉得心中一片澄澈轻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她重新握住颈间的项链,这一次,没有掩饰,轻轻将它从衣襟中拉了出来。幽蓝色的绿松石在月光下闪烁着神秘而温润的光泽。
“这是我母亲留下的,唯一的东西。”
她轻声说,指尖抚过石头上古老的纹路。
“父亲说,她是个很普通的女子,很早就病逝了。可我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她或许并不是夫人所说的普通之人。这条项链,也不像寻常百姓家会有的东西。”
她将项链托在掌心,递到沈檀眼前。
“你看这纹路,这质地。我查过一些典籍,有些像是某种草原部族的风格。”
沈檀仔细看去,他对这些并无研究,但也能看出这项链工艺古朴,绝非市井之物。他想起卫琢的父亲卫青曾任乌州刺史,那里靠近边塞,民族混杂。
“夫人是觉得,岳母大人的身世另有隐情?”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卫琢话语深处的探寻与困惑。
卫琢点了点头,将项链重新戴好,冰凉的石头贴回心口。
“我不知道。父亲从不多谈,问急了,也只是叹息。可我心里,总觉得有个结。或许等我将来有能力了,走得更远,看得更多时,能解开这个结。”
她看向沈檀,眼中还残留着泪光,却已恢复了平日的沉静与坚定。
“叔谨,谢谢你。”
“谢谢你肯听我说这些,谢谢你...不觉得我奇怪。”
沈檀握住她的手,郑重地摇头:
“你一点都不奇怪,你是这世上,最好、最特别的女子。你的愿望,你的想法,你的身世之谜,以后,我都陪着你,我们一起去实现,去弄清楚,好吗。”
他的承诺如此简单,却又如此厚重。
卫琢望着他,月光映在他年轻而真挚的脸上,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桃花眼里,此刻盛满了让她心安的温柔与决心。
心中那一片空茫了许久的地方,似乎被什么东西悄然填满了。她轻轻回握住他的手,唇角弯起一个清浅却无比真实的弧度。
“好。”
她听见自己轻声应道。
窗外,秋风拂过庭院,卷起几片早落的梧桐叶沙沙作响。
这一刻,两颗心在坦诚与理解中前所未有地靠近,彼此温暖,彼此照亮。那些关于金钱的梦想,关于身世的迷雾,关于未来的责任与艰难,似乎都不再那么令人畏惧。
因为他们知道,从此以后,不再是孤独的一个人面对。
昭武元年的深秋,本该是收获的季节,乌州大地上,却不见金黄稻浪,唯有触目惊心的死寂焦土。
一场大旱来得悄无声息,却异常酷烈。
自春末起,乌州境内滴雨未落,持续数月。起初,人们还存着侥幸,盼着老龙王打个喷嚏,可眼看着河道一天天干涸见底,土地龟裂出纵横交错的、狰狞的口子,禾苗从青绿到枯黄,再到成片成片地化作灰烬。
希望,也随之一点点被炙烤成绝望。
灾情报到真定时,已是秋末。
看着奏疏上冰冷写着的“绝收七成”、“流民十万”、“饿殍日增”,不敢想背后是怎样的人间地狱,只有亲临其境,方能知晓。
新帝震怒,更忧心忡忡,乌州乃北境门户,一旦民变,后果不堪设想。赈灾、安民、恢复秩序,迫在眉睫。
可能派谁去,这不仅是个烫手的山芋,更是个考验官员能力的试金石。
朝堂上几番争论,最终,新帝的目光落在了沈檀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