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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041 忮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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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羡慕沈檀。
那个从小被捧在手心、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得到一切的三弟,他何德何能,竟能拥有这样一位妻子,在他失意时不离不弃,在他迷茫时指点迷津,在他跌落时默默支撑。甚至能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做他的退路和后盾。
而他沈植呢?
父母严苛,兄弟疏离,行走于朝堂如履薄冰,身边环绕的,不是汲汲营营的属下,便是心怀叵测的同僚,连一丝真正的温情都是奢望。
好不容易,他发现了一个能让他眼前一亮,甚至心生悸动的人,那人却偏偏是沈檀的妻子,他的弟媳。
这件事像一根刺,扎进他心底最阴暗的角落,瞬间将那份朦胧的好感,催生成一种更加强烈,也更加扭曲的嫉妒,与不甘。
凭什么好的东西,永远都是沈檀的?
父母的偏爱是他的,安然的富贵是他的,如今,连这样一个独一无二的女子,也是他的。
沈植的手指猛地收紧,那枚温润的玉扳指几乎要被他捏碎。眼底深处,寒冰之下,有暗火在悄然燃烧。
数日后,一个寻常的午后,天色突然阴沉得让人心里发慌。沈檀正在书房临摹一幅前朝的《寒山雪霁图》,试图用笔墨的凝定来平复心绪。
就在此时,门被轻轻叩响。
“叔谨可在?”
门外传来沈植低沉平稳的声音。
沈檀笔尖一顿,一滴浓墨滴在宣纸上,迅速晕开一小团污迹。二哥甚少归家,每每有事也不过托长青奔走即可,不知为何,今日并未听说有事,他竟突然来了。
沈檀想不明白,不过多日不见二哥,确实有点惦念,只是因被罢官在家的事始终郁结于心,对他有些怨,遂皱了皱眉,放下笔道:
“二哥请进。”
沈植推门而入,顺手又关上了门。
他今日未着官服,一身玄色云纹常服,衬得身形愈发挺拔瘦削。他环顾了一下这间书房,书卷气浓重、墨香四溢,却略显沉闷,许久,目光打回到沈檀的脸上,停留片刻,淡淡道:
“气色尚可。”
沈檀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语气还有些小儿置气的疏离:
“二哥公务繁忙,怎有空过来?”
沈植径自在一旁的圈椅中坐下,十分自然地开口:
“路过,顺便来看看。”
只见他姿态闲适,仿佛这里不是弟弟被罢官后自行闭门思过的地方,而是他尚书令府的书房。
“方才遇见太夫人,她还同我提起,说你该出去走走,总闷着不好。”
沈檀垂下眼,重新拿起笔,却无心再写,只是无意识地在砚台边沿拨弄着笔毫。
“有劳母亲和二哥挂心。”
两人之间陷入一阵尴尬的沉默,只有窗外渐渐呼啸起来的风声,预示着暴雨将至。
沈植的目光落在书案上那幅被墨迹污了的画上,忽然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记得你小时候,喜欢读类型各异的书,却唯独不喜读科举卷书,也不喜学科举的行文之法,故而,先生布置的课业,十次有八次你都完不成。”
沈檀动作一滞。
这一边,沈植仿佛陷入了回忆:
“有一次,你逃了学,跑到后花园假山后的池塘边,捉了一下午的蜻蜓,玩得忘了时辰。先生告到太夫人那里,太夫人把你叫了去,你只撒了个娇,太夫人不仅没罚你,还让厨房给你做了你爱吃的新栗粉糕。”
他的目光转向沈檀,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似乎有极淡的嘲讽一闪而过:
“可你大概不知道,就在同一天,我也逃了学。不过我不是去玩,是前一夜练剑太晚,第二日实在没能赶上,误了早课半个时辰。”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清晰地砸在地上:
“先生同样告诉了太夫人,可太夫人没有问我为何迟到,只问我是不是又偷懒懈怠。我说不是,太夫人不信,说我狡辩。于是,我被罚在祠堂前跪了三个时辰。”
“那日,也是个阴天,石板很凉。”
沈檀猛地抬起头,看向沈植。
二哥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可沈檀却仿佛能看到,很多年前那个阴冷的午后,少年沈植独自跪在冰冷坚硬的石板地上,背脊挺得笔直,脸上是倔强的不服,与深埋的委屈。
他想起了去岁二哥在灵堂上对母亲的那些控诉。那些他曾觉得偏激的言辞,此刻与眼前这平静的叙述重叠起来,忽然就有了具体而微的重量。
“二哥…”
他喉咙有些发干,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而就在这时,一道闷雷劈下。
“轰隆隆!”
这声音如同巨兽的低吼,自遥远的天际滚来,瞬间撕裂了书房的寂静。紧接着,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打在窗棂上、屋顶上,发出密集而急促的声响,很快连成一片喧嚣的雨幕。
几乎在雷声响起、雨点落下的同一瞬间,沈植的身体僵硬了一下。
他的眉头骤然蹙紧,薄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一直随意搭在扶手上的右手,猛地攥紧了椅子的雕花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起白色。他的背脊下意识地挺得更直,仿佛在与某种无形的力量对抗,但额角却迅速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那并非简单的剧痛,而是一种几近阴魂不散的钝痛与酸麻,从脊椎中央那道陈旧的鞭痕深处弥漫开来,顺着筋骨,丝丝缕缕地渗向四肢百骸。
每逢湿冷天气,它便如约而至,像一道永不愈合的诅咒,提醒着他那些被严苛对待的过去,那些不被偏爱的日子。
沈檀注意到了他的异样,他想起了卫琢曾说过,二哥有旧伤,逢阴雨天便会发作。
“二哥,你的背…”
他下意识地站起身,伸手要去扶。
“无妨。”
沈植打断他,声音因疼痛而略显低哑,却依旧威严冷硬。他缓缓松开紧握扶手的手,试图调整呼吸,将那阵翻涌的痛楚压下去。
窗外雨声哗然,雷声隐隐,更衬得他此刻的隐忍格外清晰。
他抬起眼,看向沈檀,看见了弟弟脸上那份因往事而生的动容与关切,可这些表情此刻落在他眼中,却显得无比刺眼。
他永远是这样,轻易就能得到关心,轻易就能引发别人的同情。而他沈植,连痛,都要藏得严严实实,因为无人会真正在意,甚至可能会被当作软弱,被斥活该。
那股新添嫉妒的戾气在沈植的胸中翻腾,他忽然觉得这一趟来得有些可笑,他同这个被命运偏疼的弟弟诉说过去的委屈,竟指望他能理解。沈檀天真愚笨,他只会用这种廉价而无用的同情眼神看着自己罢了。
而他,最讨厌的就是同情。
沈植猛地站起身,动作有些急,牵动了背上的伤,又是一阵尖锐的刺痛,让他的身形控制不住地晃了一下。但他深呼吸了几次,很快稳住了自己,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冰冷平静。
“眼看雨要大了,我该走了。”
他不再看沈檀,转身走向门口,玄色的衣摆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
“二哥。”
沈檀忍不住唤了一声。
沈植的脚步在门口停顿了一瞬,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
“好好享受你的闭门思过吧,这世上的风雨,你见得还太少。”
说完,他拉开门,径直走入那一片迷蒙的雨幕之中。仆役慌忙撑起伞跟上,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廊庑尽头,只留下满地湿漉漉的痕迹,和书房内怔然伫立的沈檀,心中五味杂陈。
雷声还在天际翻滚,雨越下越大。
沈檀站在窗前,望着二哥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干净温暖的双手,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那横亘在兄弟二人之间的,不仅是爵位的争夺,官场的倾轧,更是两份永远无法相互抵达的童年与人生。
二哥那隐藏在冰冷表象下的痛苦与不甘,或许,比他想象的更加酷烈。
昭武二年,夏。
真定城的药材行当悄然经历了一场巨变,“珠玉公子”这个名字,已不再仅仅是乌州赈灾时,那个神秘而慷慨的仁商。随着其对几种常用药材源头近乎垄断式的掌控,以及通过悬壶堂分店建立起的稳定渠道,“珠玉公子”已然成为了真定药市上一个举足轻重又神秘莫测的人物。
赞誉与猜测纷至沓来,有人说这位公子是江南巨富之后,北上开辟市场,有人说他背景深厚,与朝中某位重臣关系匪浅,更有甚者,将其与一些神乎其神的江湖传闻联系起来。
但无论外界如何揣测,珠玉公子始终隐在幕后,只有其手下几位精明强干的管事出面处理事务,更添几分深不可测。
这股风,自然也吹进了尚书令府。
书房内,沈植看着墨渊呈上的一沓密报,上面详细记录了珠玉公子近半年的商业轨迹、资金流向、以及几位核心管事的人际关系。他的指尖划过其中一页,那里标注着悬壶堂总店及几位早期分店的开设时间,以及几次关键扩张的节点。
沈植锐利的发现,这些时间线,似乎与卫琢嫁入沈家、协助沈檀处理驿传、乌州赈灾等事情的发生,隐隐重合。
资金流向虽经多层掩饰,但有几笔较大的周转,源头似乎隐约指向与卫家或沈家有关联的几个钱庄。而悬壶堂能在真定迅速站稳脚跟,避开许多地头蛇的刁难,背后若没有足够分量的庇护,几乎不可能。
一个极其大胆,却又似乎能完美解释许多疑点的猜想,骤然在沈植脑中闪现。
珠玉公子的背后,是不是她一手操控的?
又或许,卫琢就是珠玉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