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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045 二伯,冒犯 ...

  •   乌州的秋雨,一旦下起来,便带着一种连绵不绝的湿冷,仿佛要将夏日最后一点残余的暖意都从地缝里扯出来,彻底浸透。

      雨滴敲打着瓦片、庭院、枯枝败叶,声音细密而单调,混杂着远处城墙偶尔传来的声响,构成一种令人心烦意乱的声音。

      卫琢被请到沈植所居主院的书房已有小半个时辰,他今日似乎颇有闲情逸致,命人烹了上好的金骏眉,茶香氤氲,驱散了些许雨天的潮气。

      沈植端坐在侧,今日少见地换了一身月白色暗纹常服,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凌厉,斜倚在窗边的贵妃榻上。他手里拿着一卷书,却并未细看,目光不时飘向窗外如帘的雨幕,又或者落在自己对面,正安静饮茶的卫琢身上。

      他今日的话比平日略多些,谈的也多是风物见闻,边地趣事,甚至偶尔会带着几分自嘲,提及自己在真定时,如何被那些清流文人私下讥讽为“酷吏”、“鹰犬”。只是语气平淡,似乎早已不大在意了。

      卫琢只是静静地听,偶尔回应一两句,语气依旧疏离。她不知道沈植今日为何如此,只觉得这平静的表象下,似乎涌动着某种不同寻常的暗流,她更警惕地保持着距离。

      忽然,一声惊雷劈下。

      “轰隆!——”

      一声沉闷得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雷声,毫无预兆地炸响,震得窗棂嗡嗡作响,连桌上的茶盏都跟着轻轻一跳。

      紧接着,不是一道,而是连绵不绝的闪电撕裂了昏暗的天幕,惨白的光芒瞬间照亮了书房内的一切,也照亮了沈植骤然剧变的脸色。

      他原本随意搭在榻边的手猛地攥紧了榻沿,手中的书卷“啪”地一声掉落在光洁的地砖上。卫琢抬头看去,只见沈植整个人像是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猛地弓起了背脊,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闷哼。

      “呃…”

      冷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他额角和鬓边渗出,迅速汇聚成豆大的汗珠滚落下来,浸湿了他月白色的衣领。沈植的脸色在闪电明灭间惨白如纸,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紧紧抿成一条痛苦的直线。

      卫琢惊得站起身轻呼:

      “你…”

      她的话未说完,沈植已经无法维持原本的坐姿。他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从榻上滑落下来,单膝跪倒在地,另一只手则是死死地抵住自己的后腰偏上的位置,那正是鞭伤所在。

      他整个人蜷缩起来,肩膀无法控制地颤抖,仿佛正在承受着某种深入骨髓的剧痛。那不再是平日里卫琢见过的隐忍,而是近乎失态的痛苦面目。卫琢听见了他粗重的喘息,那声音在雷声的间隙里清晰可闻。

      “来人…”

      卫琢下意识地想喊人。

      “别叫!”

      沈植猛地抬起头,嘶声喝止,声音因疼痛而扭曲,但眼神却凌厉得骇人,里面充满了近乎偏执的抗拒。

      “谁也不许叫,出去…你出去!”

      他宁肯痛死在这里,也不愿让任何人,尤其是卫琢,看到他如此狼狈不堪、脆弱失控的模样,若要那样,真是比杀了他还难受。

      卫琢的脚步顿住了。

      她看着地上这个在朝堂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尚书令,此刻却痛得连维持尊严都无比艰难。窗外雷声滚滚,闪电如银蛇狂舞,一次次照亮他痛苦到狰狞的面容,和那双依旧倔强地不肯流露一丝哀求的眼睛。

      那一刻,卫琢心中那堵原本筑得高高的墙,似乎被这赤裸裸的景象,撞开了一道微小的裂缝。

      她想起了许多关于沈植的事。

      沈檀告诉过自己,那日灵堂上,他控诉父母偏心时,那种激愤与绝望让所有人都无法忍受。真定书房里,他曾对自己提及往事,语气里是何等的自嘲。这些日子在乌州,他手段酷烈地清洗贪官污吏,却从未真正将矛头指向远在真定的沈檀,最多只是想要挫其锐气。

      他甚至默许了沈檀在军中的发展,这怎会是一个想要沈檀性命的人会做的事。

      他争夺爵位,与其说是贪图富贵,不如说更像一个固执的孩子,拼尽全力想抢回一件本应属于自己的物品,以此证明自己并非不被爱,并非不值得。

      他的恶,他的狠,似乎都带着明确的边界,和一种扭曲的渴望被认可的执念。

      鬼使神差地,卫琢没有离开,反而慢慢蹲下身,尽量用平静的语气对他道:

      “我虽不是大夫,但略通药性。你这样硬抗无用,旧伤最忌湿冷气侵,告诉我,平日里都用什么药缓解,或者,我试着帮你按揉几个穴位,或许能舒缓少许。”

      沈植蜷缩着,汗水已将他背后的衣衫浸透一片。

      他透过被汗水模糊的视线,看着眼前这个明明该恨他、怕他、远离他的女子,此刻却蹲在他面前。她的眼神里没有恐惧或是幸灾乐祸,只有一种近乎医者本能的平静,以及连她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复杂。

      那眼神,像一根羽毛,轻轻拂过他龟裂的心田。抗拒的情绪,在持续不断的剧痛和卫琢意外的温柔面前,轰然崩塌了一角。

      “左边第三个书架…最下层…黑漆木盒…”

      他几乎是用气声说着,每一个字都耗尽了力气。

      卫琢依言找到那个木盒,里面是几种配好的药膏和药油,气味辛烈。她取了一些,回到沈植身边,看着他因戒备而紧绷的背脊,她低声道:

      “二伯,冒犯了。”

      她的手带着微凉的温度和女子特有的轻柔,隔着沈植湿透的衣衫,精准按在了他背上那处疤痕的位置。那伤疤凹凸明显、十分僵硬,就在卫琢指尖触及的瞬间,沈植的身体猛地一颤,肌肉绷得更紧。

      “放松些,越收越痛。”

      卫琢的声音很稳,像在安抚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病人。

      她根据自己对筋络穴位的粗浅了解,避开最痛处,在周围慢慢按揉、推拿。她的动作并不专业,但那份专注与平静,却像一股温和的暖流,透过皮肤,一点点渗入那冰冷僵硬的痛苦之中。

      或许是她按揉的确起了些作用,或许是那药膏开始挥发效力,又或许,仅仅是这份无人时意外的共存,让那蚀骨的疼痛稍稍退却了些许。不多时,沈植紧绷的背脊慢慢松弛了一点,粗重的喘息也渐渐平复。

      窗外,雷声渐远,雨势却未减,哗哗地冲刷着庭院。

      在一种由疲惫和短暂安宁共同营造出的脆弱氛围中,沈植闭着眼,却忽然开了口,声音低哑飘忽,像是梦呓:

      “小时候,每次我受伤,或是被父亲重罚,乳母也会这样偷偷给我上药,轻轻哄我。”

      “可后来,她因为我被赶走,在乡下病死了。”

      “再后来,再也没有人问过我,疼不疼。”

      他的声音里没有了平日的冰冷,只剩下一种深切的委屈与孤独。

      “我知道,你们都怕我,恨我,觉得我手段狠辣,六亲不认。可我没有办法…我只有逼自己比别人强,比别人狠,才能活下去,才能拿到我应得的东西…”

      “我只是想让她看看,我也可以做得很好,我也可以光耀门楣…我配得上那个爵位,配得上…”

      断断续续的话语,混杂在雨声里,揭开了一个强大外壳下,那个从未真正长大、始终渴求着爱与认同的的灵魂。

      卫琢按揉的手,不知不觉停了下来。

      她静静地听着,心中那片愤怒悄然融化了一角。她看到了这扭曲与狠辣背后的根源,还有那份深埋的扭曲渴望。

      她轻声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你想要认可,却或许用错了方式,伤害在乎你的人,只会将她们推得更远。”

      沈植没有回应,只是呼吸微微滞了一下。

      卫琢顿了顿,继续道:

      “你知道吗,我也有我想要的东西。不是爵位,不是权势,我想赚很多很多的钱。”

      “多到可以让我在乎的人衣食无忧,多到可以帮到像乌州灾民、像那些乌恒族人一样无助的人,多到不用依附任何人也能活得堂堂正正,甚至能改变一些我认为不对的规则。”

      她很少对人说起这些,此刻却不知为何,对着这个半昏迷般的人,说出了心底最真实的想法。

      沈植缓缓睁开眼,眼中的痛苦被一种极深的讶异取代。他转过头看向卫琢,雨水洗过的清冷天光映着她沉静的侧脸。

      “你…”

      他声音沙哑:

      “你想做的,比许多男子都要艰难。”

      他意识到,这个女子心中装着的天地,远比后宅、比家族恩怨广阔得多。她的野心不是为了个人私欲,而是为了更实际地掌控命运,庇护他人。比起他对爵位的执着,似乎卫琢的目标更加磊落而有力。

      病痛削弱了意志,脆弱敞开了心扉,沈植在恍惚与痛楚交织的迷蒙中,痴痴地望着卫琢被雨水映亮的眼眸,那里有他不曾拥有的清澈与坚定。

      一股压抑了太久的情愫,混杂着欣赏、不甘、孤独与此刻病弱时依赖的冲动,冲破了理智的枷锁。

      沈植几乎无法控制地伸出手,那冰凉而微微颤抖的手指,轻轻触碰到了卫琢放在榻边的手背,只是一触,却带着灼热的温度。

      “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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