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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044 逾矩 ...

  •   那掌柜吓得几乎昏厥,□□处一片湿濡,腥臊气弥漫开来。沈植嫌恶地蹙了蹙眉,站起身,对一旁面无表情的长青淡淡道:

      “拖下去,按律办,该抄家的抄家,该流放的流放。”

      “至于那位老大人…”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而后开口:

      “将其所犯罪行的证据一并整理好,连同他这些年在乌州做的‘好事’,一同抄录成册,密奏陛下。此刻陛下正愁新朝初见,需有作为立威,还差几颗够分量的脑袋。”

      长青凛然应诺,随即挥手,一旁侍卫立即会意,将几乎瘫软的三人拖死狗般拖了出去。

      沈植掏出雪白的绢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匕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随手将绢帕扔在地上,仿佛沾了什么脏东西。他转身,目光似无意般扫过卫琢藏身的窗缝。

      就在那一瞬间,卫琢对上了他的眼睛。

      烛火映照下,那双总是深邃难测的眼眸里,此刻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片冰冷彻骨的漠然,以及对生命和规则近乎残忍的掌控与裁决。

      他擦匕首的动作随意而优雅,却让卫琢脊背生寒,她知道,这个人,既可以一边谈笑间决定他人生死,也可以一边淡然地拭去指尖虚无的尘埃。

      卫琢本能地后退一步,离开了窗缝,胸口仍在微微起伏。不是因为场面过于血腥,她见过乌州比这更惨的景象。是沈植身上那种将狠辣、权力与漠视结合得浑然天成的气质,让她感到一种危险与排斥。

      “看清楚了?”

      沈植的声音从门内传来,他不知何时已走出房间,站在廊下。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却驱不散他周身那股阴冷地气息。

      “你以为的不公与苦难,背后是层层盘剥,蛀虫啃噬。光有一颗善心与自认为花不完的银钱,救得了急却,救不了根。”

      沈植淡淡抬眼看她,知道卫琢是个聪明人,哪怕方才被吓到,此刻亦能临危不乱,于是继续道:

      “有时候,就得用些非常手段,才能把烂肉剜掉。”

      卫琢抿紧了嘴唇,没有接话。

      她承认沈植说得有道理,乌州赈灾时的种种阻滞,根源确在吏治腐败。可他那视人命如草芥、谈笑间灰飞烟灭的冷酷,依然让她无法认同。

      沈植似乎并不需要她的回答,他看着卫琢微微发白的脸色,和紧抿着的唇角,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情绪,仿佛在说“果然如此”,似乎早料到她会是这般反应。

      此后数日,沈植似乎“闲”了下来,来小院看卫琢的次数多了些。

      有时是午后,他会带来一些乌州特有的茶点,或是几卷难得的医药古籍,放在院中的石桌上,也不多言,只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卫琢。他喜欢看她翻阅书籍时沉静的侧脸,看她侍弄草药时专注的神情,看她偶尔望向天际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思念与担忧。

      那眼神不像沈檀看她时,充满了纯粹的欣赏与爱恋,而更像一个喜好收藏的人,在打量一件价值连城,却又难以完全掌控的孤品。那神色间混合着占有欲、好奇,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他偶尔会开口,问一些看似随意的问题,关于药材的习性,关于经商的门道,甚至关于她对朝政时局的看法。

      他的问题往往尖锐而切中要害,逼得卫琢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但每当卫琢回答时,语气始终冷淡而疏离,保持着和叔伯之间的绝对礼节,也明确了他们之间的绝对界限。

      有次,沈植带来了一盒产自雪域高原的红景天,这种药材极其珍贵,且对心肺有奇效,极难获得。卫琢很是惊讶,可沈植却只是轻描淡写道:

      “前些日子剿了一伙与狄族私通的马贼,这帮人长年贩卖违禁药材,这些都是从贼赃里翻出来的。放在库里也是落灰,你既喜欢这些,拿去便是。”

      卫琢看着那盒品相绝佳的红景天,心中还是有些感动的。这药材的价值她很清楚,更清楚“剿灭马贼”背后意味着怎样的血腥与杀伐,他拿给自己,也是不易的。

      她没有立刻接下,只是垂下眼睫,淡淡道:

      “如此贵重之物,卫琢受之有愧,二伯不妨还是留作军用,或上缴朝廷罢。”

      沈植看着她抗拒的姿态,眼中那点隐约的期待也黯淡下去,转而浮起一丝自嘲般的冷意。他没有坚持,只是将盒子随手放在石桌上,转而看向院中,一株叶子已开始枯黄的忍冬藤,忽然道:

      “你很像它。”

      卫琢不明所以。

      “看起来柔弱,依附而生,但骨子里,比谁都坚韧。”

      沈植的声音有些飘忽,似乎在回忆什么。

      “天越冷,霜越重,结出的果子反而药性越好。”

      他顿了顿,转过头,目光再次锁住她,开了口:

      “只是,依附的架子若是不稳,或是错了,再坚韧的藤蔓,也难免枯萎。”

      这话里的暗示太过明显,卫琢心头一跳,抬眼直视他,声音更加疏离:

      “二伯多虑了。”

      “藤蔓是否枯萎,在于其本身是否扎根够深,是否能吸收足够的养分阳光,与架子何干?”

      “更何况,卫琢并非藤蔓。”

      她是在委婉地告诉他,她靠的是自己,与沈檀,是并肩而立,而非依附。

      沈植听懂了她的话中之意,于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激赏,有惋惜,似乎还有一丝被冒犯的不悦。只是最终,这一切的情绪都归于他眼底那一片深潭般的沉寂。他没再说什么,起身离开了。

      除却人前的威仪与冷漠,更多的时候,卫琢看到的,是沈植的另一面。

      那常常在深夜,她有时因想到沈檀的现状而失眠,往往披衣起身,走在院中透气。小院与沈植居住的主院仅一墙之隔,墙那头的情景,她这里的高处隐约可见。

      好几次,她看见沈植独自一人坐在主院空旷的庭院中。

      没有侍卫,没有仆役,只有他一个人,对着一张小几,一壶酒,有时甚至没有酒杯,就着壶嘴,默默地喝着。

      秋夜的月光清冷如霜,洒在他玄色的身影上,将他挺拔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寂。白日里那个杀伐决断,令人望而生畏的尚书令,此刻像是卸下了一层坚硬的铠甲,背脊虽依旧挺直,却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与落寞。

      他常常只是望着夜空出神,眼神空洞,失去了白日里的锐利与锋芒。那样子不像一个执掌权柄、翻云覆雨的朝廷重臣,倒像一个迷了路的孩子,带着一种隐忍的委屈与茫然。

      有一次,夜风骤起,吹落了他手边几片枯黄的梧桐叶。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接住一片,轻轻捏在指尖,对着月光看了许久,然后轻轻松开,任由叶子飘落在地。

      在那细微的动作里,卫琢竟看出一丝未在他身上见过的模样,大概是种萧索。

      还有一次,她似乎听见墙那边传来极低的咳嗽声,断断续续咳了了许久。而后,她看见沈植有些艰难地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后颈和肩膀,动作间带着隐忍的痛苦,似乎身体很是不适。

      卫琢一顿,想起他背上的那些旧伤,知晓每逢雨天他都会因疼痛而面色苍白,有些行医者的不忍漫上心头。原来,即便在这远离京城的地方,在他一手掌控的乌州,那伤痛与孤独,于沈植而言,依旧如影随形。

      这些偶然窥见的片段,就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卫琢心中激起复杂的思绪。

      她厌恶他的不择手段,更畏惧他的冷酷无情,关于这位夫兄对自己产生的那份逾矩的情愫,卫琢更是时刻警惕着的。可当她看到沈植独处时那不经意流露出的孤寂与脆弱,以及他因旧伤蹙眉忍耐的模样,她的心中又无法控制地生出些许微弱的怜悯。

      这个人,太复杂了。

      他像一团最暗的黑与最冷的灰交织成的迷雾,卫琢看不懂,也无意去懂。他的痛苦与孤独或许真有缘由,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有权将旁人卷入他的棋局,用这种方式来宣泄或填补。

      卫琢紧了紧身上的披风,不再去看,转身回了屋内,将那墙那头的孤寂身影隔绝在视线之外。

      她是卫琢,是沈檀的妻子,眼下更被沈植强行带到此处的,她不需要,更不想去理解一个绑架她的男人,内心的世界究竟是何模样。她只想尽快结束这一切,回到属于她的地方,那个虽然也曾让她感到束缚,却至少能让她感到安心与温暖的家。

      回到那,回到沈檀的身边。

      至于沈植那晦暗不明的情感,那偶尔流露的脆弱,不过是这趟荒谬旅程中,令人不快的附加品罢了,她不想更深入地去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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