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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054 我是叛国贼 ...

  •   一种尖锐的直觉刺入他的神经,沈植站起身,走到靠墙的博古架前,目光掠过那些价值连城的古玩玉器,最终停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放着一个褪色的红漆木盒,是他正式搬离诚国公府时,偶然在房中找到的旧物,此刻,却鬼使神差地取了下来。

      盒子没有锁,扣得很紧,他用了点力才揭开。里面确实是一些孩童旧物,一把小木剑,剑柄磨得光滑,几颗颜色黯淡的玻璃弹珠,一本翻烂的《千字文》,还有一枚用红绳系着的青铜虎符。

      虎符很小,似是装饰,或为仿制品,并非调兵之用。沈植以前见过,只当是哪个长辈给的普通护身符。

      但此刻,在怀疑的心思下,一切都显得不同。

      他拿起那枚小虎符,触手冰凉,而在虎符背面,似乎有极细微的刻痕。

      沈植缓步走到窗边,借著阴沉天光仔细辨认。那不是花纹,而是两个几乎被磨平的篆字,笔画艰深,他辨认良久,心头猛地一悸。

      姜。

      是一个“姜”字。

      这发现像一道无声的闷雷,炸响在他脑海深处。他感到浑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顷刻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冰冷的麻木感。他死死攥着那枚虎符,青铜边缘硌得掌心生疼,却毫无知觉。

      姜启?

      不,不可能。

      巧合,一定是巧合。

      他猛地转身,几乎是扑回书案前,双手有些颤抖地在那叠卷宗里急速翻找。他要找更确凿的,或者,能彻底否定这疯狂猜想的证据。

      一份来自刑部最底层、记录当年监斩事宜的胥吏私录被翻了出来,其上迹潦草,记录简略,写着:

      元初十七年九月初三,刑场,姜逆伏诛,观者众,其仆役散尽,宅邸查抄,未现婴孩之物。然前月有稳婆出入姜宅,邻里皆闻产妇哀啼,疑有隐…

      “未现婴孩之物,稳婆出入,产妇哀啼。”

      沈植感到一阵眩晕,不得不扶住冰冷的案角才能站稳。那些被他刻意压抑多年的记忆碎片,此刻却如同被惊动的幽灵,疯狂地涌出水面。

      其实他从小就疑惑,为什么兄弟四人,除他之外,小字都是从言字旁的辈分,唯独他的名字是“仲玉”。

      母亲每次地解释都略显仓促,只说是因为他出生时,府内园中嘉木新植,寓意新生,便随手取了一个“玉”字,望他心思清透,无烦无忧。

      新生…

      母亲说的,是谁的新生?

      为什么从小到大,父母对他的要求严苛到近乎残忍,背书错一字,手心便要挨戒尺,习武稍有懈怠,便是加倍的重练。

      第一次随军判断失误,父亲那三十鞭抽得他背上皮开肉绽,高烧数日,母亲在病榻前握着他的手,眼泪无声地流,却从未说过一句“以后不必如此辛苦”。

      他曾以为那是不爱,可如果他们是在用这种近乎残酷的方式,逼迫一棵可能暴露在狂风暴雨中的树苗,拼命向下扎根,长出最坚硬的木质,只为在可能的致命风暴来临之时,能有丝毫抵抗之力呢。

      为什么母亲看着他时,眼神总那么复杂,有怜爱,有担忧,有他看不懂的痛苦。或许那更像是在透过他看着另一个人,背负着另一段沉重不堪的过往。

      还有大哥沈榆。

      大哥总是最护着他,即便他沉默阴郁,与家人疏离,大哥临终前却紧紧抓着他的手,气息微弱,却异常清晰地叮嘱他:

      “仲玉,好好活着,沈家永远是你的家。”

      当时只以为是兄长关爱,如今想来,那眼神里,还藏着他未能理解的托付与深意。

      所有的蛛丝马迹,不合常理的严厉与复杂情感,此刻都像散落的珠子,被“姜启之子”这根残忍的丝线,串成了一幅令人浑身冰凉的画面。

      他不是沈慕华和高华鸢的亲生儿子。

      他是姜启的儿子,那个“叛国贼”的遗孤。

      他的生父,为了保全一城百姓的性命,背负叛国骂名,全族被诛。而他的生母,在血火与绝望中生下他,之后便毅然和家人奔赴了黄泉。而诚国公夫妇,他喊了二十多年父亲母亲的人,竟是他生父的挚友。

      他们冒着滔天大罪,欺君罔上,将一个本该被碾碎的“逆种”藏匿下来,给了他“沈植”的名字,给了他国公之子的身份,还给了他严苛却能保命的能力。可同时,也给了他一个永远无法宣之于口的秘密。

      禾苗新生,沈植。

      原来,他的名字从一开始便既是谎言,也是期许。那是沈家给予他这个“姜家玉”的第二次生命。

      “哈哈…”

      一声近乎破碎的喘息从沈植的喉间逸出。

      他松开紧握虎符的手,那枚小小的青铜物件“嗒”地一声轻响,掉在光滑如镜的黑檀木案面上,声音在死寂的书房里异常清晰。

      沈植踉跄着后退,撞翻了身后的紫檀圈椅。沉重的椅子倒地,发出轰然巨响,惊动了门外值守的长青。

      “大人!”

      长青推门急入,看到沈植面无人色地靠在书架旁,一手死死抵着胸口,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眼神空茫而剧痛,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魂魄。

      “我无事,你出去。”

      沈植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低沉,却带着一种濒临崩溃边缘的戾气。

      长青从未见过主人这般模样,他不再多问,躬身低头,迅速退出,并紧紧带上了房门。

      书房内重新陷入死寂,只有沈植自己粗重而不稳的呼吸声。他缓缓滑坐在地,背靠着冰冷的书架,蜷缩起身体。

      这个总是能扛起一切重压的男人,此刻竟显得如此单薄无助。

      他低下头,将脸深深埋入膝间,宽阔的肩膀不受控制地开始颤抖。没有哭声,只有断断续续的抽气声,从紧咬的牙关中泄露出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那些经年的委屈、不甘、愤懑、怨恨、此刻都成了无比荒唐可笑的东西。他恨了这么多年,怨了这么多年,甚至不惜在朝堂上打压弟弟,不过是为了争夺那份他以为被克扣的爱。

      可事实却是,他根本就是一个外人。

      那他自己算什么,一个顶着沈家姓氏的幽魂,还是靠着沈家庇护才苟活于世的叛国余孽。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光彻底黯淡下去,雪终于细细碎碎地落了下来。书房内没有点灯,一片黑暗。沈植依旧保持着蜷缩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已然石化。

      直到冰冷的地板将寒意让他麻木,他才极其僵硬地抬起头。此刻,沈植的脸上没有泪痕,只有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以及眼底深不见底的空洞。

      他扶着书架慢慢站起来,身形有些晃,但终究站稳了。他走到书案前,借着窗外雪光映照的微亮,低头凝视着那枚静静躺着的青铜虎符,和散落一地的卷宗。

      他伸出手,极其仔细地将那些卷宗一页一页拾起,抚平,按照原来的顺序叠好,又将那枚虎符捡起,用指尖摩挲了一下那个小小的“姜”字,把它重新放回了红漆木盒中,合上盖子。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仪式感。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隙。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雪沫瞬间涌入,吹散了一室的窒闷,也吹动了他额前几缕散落的发丝。他静静地望着庭院中逐渐被白雪覆盖的假山石径,望着远处雪夜中山峦模糊的阴影。

      沈植的眼神依旧空洞,但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在沉重地凝结。

      秘密,依旧是秘密。

      至少此刻,只能是秘密。

      他,沈仲玉,或者说,姜玉,还得继续做这个尚书令,做这个沈家的二公子。为了沈家冒死给他的这条命,也为了那个他原罪般的宿命。

      雪,越下越大了。

      真定城的万家灯火在雪幕中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晕,却没有一丝能照进这间冰冷书房的最深处。

      真相如同一把钝刀,缓慢而持续地切割着沈植的每一寸神经。那日书房崩溃后,他并未沉溺于自怜,反而以一种近乎自虐的冷静,投入到更深入的查证中。对于此事,他不允许自己存有任何侥幸的幻想。

      长青探查到了当年侥幸逃脱后,隐姓埋名于南境的姜府旧仆后人,他耗费重金撬开已致仕还乡,又曾参与审理姜启案的某位刑部老吏的嘴。除此之外,沈植甚至冒险调阅了封存于禁中的部分先帝起居注副本。

      线索如同散落各处的拼图,一块块被找回,拼凑出的画面,与他最初的推断严丝合缝,甚至更加沉重。

      他确认了自己的生辰是姜启被定罪前夜,幽城陷落、姜府被围的那个血腥混乱的夜晚。与此同时,也查清了那位“病殁”的周嬷嬷,确和姜夫人的乳母为同一人。也是她将自己秘密带出姜府,辗转托付到诚国公夫妇手中的。

      甚至在某份模糊的起居注旁注中,看到一句“沈卿为姜逆事屡次泣谏,先帝不悦”,侧面印证了沈慕华与姜启的深厚情谊,以及沈家当年所承受的压力。

      每确认一分,沈植心口的巨石便沉重一分。那些他童年少年时期每一个百思不得其解的“为什么”,如今都有了残酷却合理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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