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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069 秘奏 ...

  •   卫琢见他如此坚定,这才放心开口:

      “第一件,我要接母亲回真定。不是偷偷摸摸地接,而是要找到她,把她风风光光地以礼部尚书夫人的身份,正大光明地回来。”

      沈檀笑了:

      “好,那第二件呢?”

      卫琢望向窗外飘飞的雪,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我要让戊朝境内,再无‘奴籍’二字。乌恒族人可以读书,可以科举,可以与你我一样,自由婚配,挺直腰杆做人。”

      沈檀沉默片刻,握紧了她的手:

      “这会很难。”

      “朝中那些老臣,宗室里的守旧派,还有那些靠着奴役异族牟利的人,都会成为你实现目标的阻碍,你可能会被弹劾,被嫁祸污名,甚至还有更肮脏的手段打压你。”

      卫琢转头看他,眼中映着烛火。

      “我知道,我不怕。”

      “从前我只想赚钱,觉得钱能让我和父亲过得好,可后来见了乌州的惨状,见了那些生下来就注定为奴的孩子,我才明白,钱不只是钱,钱是刀,是剑,是能劈开这世道不公的利器。”

      她抚上颈间的绿松石项链,冰凉的触感让她更加清醒。

      “母亲给我取名‘乌尤’,是希望我如绿松石般坚韧明亮,那我便要做那颗石头,砸也要砸开一条路来。”

      沈檀静静看着她,看着这个他爱了三年的女子,忽然想起二哥沈植曾说过的话:

      “你这夫人,心里装着天地,不会甘心只困在后宅方寸之间。”

      他再次开了口:

      “好。”

      这次,沈檀的声音里多了几分郑重:

      “那我们就一起做这开路的石头,你负责赚钱养兵,我负责在前朝周旋。”

      “至于那些闲言碎语…”

      他微微挑眉,露出几分从前的顽劣笑意。

      “谁要是敢笑我夫人,我便请他去校场‘切磋切磋’,如今你夫君可是镇北将军,拳头硬得很。”

      卫琢终于笑出声来,笑着笑着,眼角又湿了,这次不是委屈,是暖意,是从心底漫上来的的暖意。

      为了庆贺此次战事大捷,徐珩在宫中为沈檀及其余主将大摆了三天三夜的宴席,酒足饭饱、全国欢庆,而后第四日,圣旨自宫中而下:

      沈檀戍边有功,擢为正二品抚北将军,赐丹书铁券,享双俸。

      宣旨太监念罢,满堂恭贺声中,沈檀伏地谢恩,起身时,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屏风后,卫琢正站在那里,对他轻轻点了点头,眼中笑意清浅,却看得出十分欣慰。

      宴席散后,沈檀回到府中,不及更衣,便径直去了后园,卫琢果然在老梅树下,正仰头看枝头最后几朵残花。听到脚步声,她回过头,嫣然一笑:

      “抚北将军,风光无限啊。”

      沈檀走到她面前,伸手拂去她肩头落花,低声道:

      “再风光,也不过是想让夫人多看我一眼。”

      卫琢抿唇笑了,从袖中取出一物递到他面前,那是一枚新铸的私印,和田白玉质地,底部刻着四个小篆:

      檀心琢玉。

      “药铺新开的商号印。”

      她眼中闪着狡黠的光。

      “以后将军府的私产,都用这个印,赚了钱,咱们三七分,我七你三。”

      沈檀接过那枚还带着她体温的印章,握在掌心,忽地想起北境营帐中那个泪眼朦胧的清晨,心中涌起一股滚烫的暖流。他伸手将她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发顶,轻声道:

      “都给你。”

      “连我这个人,都是你的。”

      梅花簌簌落下,覆了两人一身。春寒尚料峭,可相拥的胸膛之间,已是春暖花开。

      冬日刚过,御花园的垂柳才抽出嫩黄的芽尖,卫琢便立在勤政殿外的丹陛之下。她手中捧着的,不是寻常请安的折子,而是一份措辞谨慎的陈情密奏,以及她名下所有产业近三年的详细账目副本。

      她抬头望了一眼殿檐下,那块先帝亲题的“勤政亲贤”匾额,深吸一口气,敛去眼中所有多余的情绪,只剩下沉静的坚决。

      内侍太监尖细的嗓音适时响起:

      “宣,抚北将军夫人卫氏觐见——”

      殿门缓缓开启,一股混合着龙涎香与淡淡墨香的暖风扑面而来。卫琢垂眸,步履平稳地踏入这戊朝权力的核心所在。

      少帝并未高坐龙椅,而是站在御案旁,正俯身看着摊开的一幅北境舆图。他比几年前登基时更显清瘦,眉眼间褪去了最后一丝少年稚气,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帝王的深沉与疲惫。

      连年征战,加之乌州灾后重建,已让这个年轻的君主深感国库空虚的压力。听到脚步声,他并未立刻抬头,只淡淡道:

      “卫夫人来了,赐座。”

      卫琢依礼下拜。

      “夫人不必多礼。”

      徐珩这才直起身,目光落在卫琢身上,带着些审视。眼前这个女人,已不仅仅是诚国公府的儿媳、沈檀的妻子,更是手握戊朝药材质源、纳粮捐饷出手阔绰的“真定第一女商”。

      她头上那道光环,既是荣耀,也是悬在帝王心头的隐隐锋芒。

      “夫人此时请见所为何事,可是沈将军的北境军需有何难处?”

      他语气平和,却将话题先引向了最“正当”的方向。

      卫琢在宫人搬来的绣墩上坐下,只坐了半边,脊背挺直。她双手将那份密奏与账册副本高举过头,开口道:

      “陛下明鉴,北境军需托陛下洪福,暂无短缺。臣妇今日冒昧求见,是为另一桩关乎国本民生的长久之计,斗胆向陛下进言。”

      徐珩示意内侍将东西接过,放在御案上。他先翻开那账册,目光迅速扫过那一行行令人咋舌的进出数字和最终的盈余总额,即便早有心理准备,指尖仍顿了一下。这还只是明面上的部分,便如此数额庞大,背后可想而知,有多少入账。

      他不动声色地合上账册,又拿起那份密奏展开。

      奏章内容清晰,条理分明。前半部分,详述了乌恒族自圣祖灭国为奴以来,几十载的生存现状,言辞客观,甚至略带悲悯,但并未直接提及废除奴籍。

      后半部分,她笔锋一转,开始陈述“若能使此数十万之众归心王化、各安生业”可能带来的种种好处,这些非空谈仁义,而是实实在在的利益。

      徐珩看着看着,眸色渐深,他放下奏章,抬眼看卫琢,脸上看不出喜怒。

      “夫人好大的胸怀,竟为异族奴籍之事上书。”

      “只是,圣祖律法,沿袭几十载,已成定制。乌恒为奴,乃战败之国应得之罚,贸然更张,恐引朝野非议,乌州当地士绅百姓,亦难接受。”

      他顿了顿,语气微沉:

      “夫人当知,律法关乎国体,不可儿戏。”

      卫琢对此早有准备,她微微欠身,声音清晰而冷静:

      “陛下所言甚是,圣祖律法,自有其当时之虑。”

      “然,时移世易,自陛下登基以来,昭武年间,我戊朝国力、民心、外患,皆与圣祖时不同。臣妇愚见,治国如治水,堵不如疏,旧律若已不适今时,当有变通之道,方是长久之计。”

      她见徐珩并未打断,只是目光深邃地看着她,便继续道:

      “臣妇浅见,以为允许乌恒族脱离奴籍,至少有三利。”

      “其一,兵源之利。北境狄戎,皆骑□□湛、来去如风,我军虽勇,然步卒为主,应对其飘忽战法,常感吃力。”

      “乌恒族世代居于草原,孩童自小马背长大,骑射之术浑然天成,更擅驯养鹰犬、辨识兽踪。若能许其从军,编入骑兵,稍加训练,便可得一支战力不俗的轻骑。近年边衅不断,将士折损,正当用人之际,此非仅为乌恒谋出路,实是为陛下、为戊朝添一臂膀。”

      徐珩的眉梢动了一下。

      北境骑兵的短板,他比谁都清楚,每次战报中关于狄骑灵活的战术带来的困扰,都让他头疼不已。

      “其二,是赋税与安定之利。”

      卫琢继续:

      “乌恒数十万之众,现为奴籍,多数依附主家劳作,产出微薄,且常因待遇不公而生怨怼逃亡,反成地方隐患。若许其脱籍为民,授以田土或允许其从事合法营生,他们便能如寻常百姓般耕种、放牧、务工,直接向朝廷缴纳赋税。”

      “数十万人之力,每年所出,绝非小数。且人一旦有了田产和盼头,便心向安定,不愿再起纷争,乌州乃至北境,可渐趋平稳。”

      “其三。”

      卫琢略微停顿,抬眼直视徐珩,语气变得更加恳切:

      “乃是人心与血脉之利。”

      “陛下,乌恒族覆国已久,如今新生之子,多数已不知前朝事。他们生于戊土,长于戊土,若始终被划为异类,不得科举晋升之阶,不得与戊朝子民通婚之权,心中难免郁结隔阂,代代相传,终究非国家之福。”

      “反之,若开此禁,许其读书科举,凭才学晋身,也许其与戊民通婚,血脉交融,文化互染。不消两代,乌恒之名或渐消融,而其子孙,皆为陛下赤子,忠心报效。”

      语毕,卫琢又想起了在乌州时见到的那些乌恒族人,想起他们仿佛会说话的眼睛,忍不住开口道:

      “臣妇听闻,乌恒族人相貌多深邃俊朗,通婚亦能增进我戊朝子民之面相体魄。”

      最后一点,她说得略微含蓄,但意思明确,但徐珩听完,久久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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