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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070 谈条件 ...

  •   他背着手,在御案前缓缓踱了几步,殿内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的细微声响,和远处依稀的宫铃叮咚。

      卫琢提出的,不是空洞的道德呼吁,而是切切实实的利益交换,甚至直指他目前最头疼的兵源、财源和边疆长治久安的难题。尤其是那支乌恒轻骑,对他而言,诱惑太大了。

      他登基以来,外有狄戎虎视,内有国库空虚,沈家虽为臂助,但一门双将,声势过隆,亦需制衡。卫琢此举,看似为异族请命,实则递上了一份既能充盈国库、强化军力,又能一定程度上牵制沈家的方案。

      但阻力,同样巨大。

      圣祖遗命,士族利益,地方惯性,哪一样都不是轻易能撼动的。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卫琢,目光锐利:

      “夫人思虑周详,言辞恳切,朕心甚慰。不愧是当年在先帝面前,亦敢直言通商利弊的奇女子。”

      他先给予肯定,随即话锋一转:

      “然,此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即便朕有心,朝中阁老、御史台、乌州地方,反对之声必如潮涌。夫人可知,欲行此事,朕需付出何等代价,又需有何等保障,方能令朕决心推动。”

      这就是要谈条件了。

      卫琢心中微定,不怕皇帝提条件,只怕他不感兴趣。

      “臣妇深知陛下为难。”

      她再次起身,恭谨行礼:

      “臣妇一介女流,别无长物,唯有经商所得些许钱财,与对药材行当的些许把控之力。愿以此,为陛下分忧,为戊朝尽绵薄之力。”

      她清晰地说出早已准备好的条件:

      “臣妇愿与陛下立下盟约,自盟约定立之日始,臣妇名下所有产业,无论药行,抑或其他营生,每年所获纯利,臣妇自愿取其五成,直接上缴国库,专项用于军需、赈灾或陛下指定之紧要国用。账目公开,可随时由户部派员核查。”

      五成纯利!

      徐珩眼底掠过一丝震动。

      以卫琢账册上显示的数字,即便只取五成,也是一笔惊人的稳定岁入,足以极大缓解国库压力。

      卫琢继续道:

      “戊朝军中,凡基础金疮药、止血散、止泻防疫等常备药材,由臣妇负责保障供应。价格只按成本加微利,绝无虚抬。并立约保证,在任何情形下,优先供应朝廷军队,不断供,不挟制。”

      这就等于将部分军事后勤的命脉交到了朝廷手中,减少了受制于其他药商或地方盘剥的风险。

      “第三。”

      卫琢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更重的分量:

      “若陛下恩准乌恒脱籍,臣妇愿以全部身家信誉担保,协助朝廷安抚乌恒人心,引导其生产,并率先在乌州兴办学堂、医馆,招募乌恒族人务工,示范通婚。”

      “所需初始银钱,可由臣妇支出,日后从乌恒新增赋税中逐步扣除,以此向朝野证明,此举非但无害,反能生利。”

      这三条,条条实在,直击皇帝目前最迫切的需求,钱、军需、以及改革可能带来的动荡与成本。

      徐珩沉默地看着她,这个女人不仅看到了问题,拿出了方案,更准备好要承担风险、支付代价。她不是在请求施舍,而是在提议一场合作,一场对帝王而言几乎稳赚不赔的合作。

      而她所求的,似乎只是一个改变数十万人命运的机会,这个机会,或许也能成为他徐珩稳固统治、充实国力的一个契机。

      风险在于士族反对,但若有实实在在的利益,加上他皇帝的决心,未必不能压下。

      良久,徐珩缓缓走回御案后坐下,他提起朱笔,却没有立刻批写什么,而是用笔杆的一端,在光滑如镜的紫檀木案面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笃、笃、笃。”

      声音清脆,在寂静的大殿中回响。

      卫琢心头一跳,知晓这不是寻常的举动。

      徐珩抬眸,眼中闪烁着一种冷静的色彩:

      “夫人所言三利,朕以为然,夫人所提三约,朕亦可接受。”

      “然,口说无凭,世事多变,朕与夫人,便以此击案三响为誓,定下盟约。朕会命人拟旨,以‘顺应天命、收拢人心、充实边备’为由,逐步推行乌恒脱籍之事。具体年限、章程,朕需与内阁详议,但方向既定。”

      “夫人所需做的,便是履行你方才所言三条,至于夫人究竟为何要帮一个与你毫无关系的乌恒族脱籍…”

      他刻意停顿,见卫琢身形微僵,才淡然续道:

      “朕不会过问细节,但夫人需知,朕之用意,在国,在民,而非一人一家之私情。望夫人好自为之,莫负朕望。”

      他以笔杆击案为誓,既接受了卫琢的大部分条件,又将最大的风险和压力留给了自己,同时提醒卫琢,他清楚她的私心,并以此作为一道无形的约束。

      卫琢听懂了所有的言外之意,她再次深深下拜,额头触及冰凉的金砖地面:

      “陛下圣明,胸怀四海。臣卫琢在此立誓,必恪守约定,竭尽所能,以报陛下信重之恩。若违此誓,人神共弃,天地不容。”

      徐珩的声音缓和了些:

      “夫人快请起。”

      “此事千头万绪,非一日之功,夫人先回府,静候消息。今日之事,出朕之口,入夫人之耳,暂不外传。”

      卫琢起身,垂首后退几步,这才转身,稳步向殿外走去。她每一步走得极稳,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袖中的手,直到走出殿门,掌心也满是湿漉漉的汗意。

      她抬头望向辽阔的天空,云层缝隙间透下几缕金光。

      卫琢知道,最难的一关,或许已经过了,剩下的,是漫长的经营和等待,以及,某一日迎接母亲和无数乌恒族人走向新生的未来。

      而她和沈檀,和沈家,也将被更深地卷入这时代的洪流之中,与这位年轻的帝王,达成一种微妙的平衡与合作。

      早春已至,寒气尚未褪尽,真定城上空却笼罩了一层比倒春寒更令人窒息的凝重。

      少帝徐珩欲推行“废除异族奴籍”新法的风声,在前朝后宫激起了滔天巨浪。尽管具体章程尚未颁布,但皇帝有意更易祖制的倾向,已足够让许多人寝食难安。

      次日,天色阴沉,这份震动天下的草案被正式摆上了奉天殿的御案,交由廷议。文武百官分列两班,殿内鸦雀无声,气氛压抑至极。

      御座上的徐珩,身着十二章纹冕服,面容沉静,目光缓缓扫过阶下众臣。

      内侍太监尖细的声音拖长了调子,开始宣读那份由皇帝授意、内阁几经修改拟定的《化夷归流疏》。疏文用词谨慎,强调了“充实边备、顺应时势”等理由,但核心意思明确,少帝欲逐步废除乌恒族的奴籍,允许其读书、科考、从军、以及与戊朝子民通婚。

      疏文还未读完,殿内已隐隐响起压抑的抽气声和衣袖摩擦的窸窣声,许多老臣的脸色已然变了。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殿内陷入一片死寂。然而这寂静并未持续太久,如同暴风雨前最后的平静。

      “老臣反对!”

      一声苍老却中气十足、带着不容置疑的痛心低吼,打破了沉寂。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文官队列最前方,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颤巍巍地迈步出列。他身着绯红的官服,手持象牙笏板站定在中央。此人正是内阁次辅、文华殿大学士、三朝元老,孟文今。

      他不仅是清流领袖,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更有一重特殊的身份,那便是已故诚国公沈慕华的刎颈之交。

      当年,他与沈慕华、姜启并称“军中三杰”,后转入文职,宦海浮沉数十载,德高望重。沈榆、沈植兄弟年幼时,都曾恭敬地称他一声“孟世伯”。

      此刻,这位年近古稀的老臣因激愤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红,锐利的双眼直直投向御座上的年轻帝王,眼神里充满了对帝王“行差踏错”的失望与规劝之意。

      他高举笏板,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字字清晰,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

      “陛下!老臣斗胆,泣血以谏,此议,万不可行!万万不可行啊!”

      他略一停顿,喘了口气,仿佛积蓄着更大的力量,随即开始了引经据典、滔滔不绝的驳斥: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此乃孔圣门徒所言,载于《春秋》,是为千古不易之至理!”

      “乌恒、狄戎之辈,昔年为祸边陲,杀我子民,掠我财货,罪恶滔天。陛下之皇祖父历经血战,牺牲无数将士性命,方将其击溃擒服,定下永世奴籍,使其劳作以赎其罪,以儆效尤。此乃天朝彰显威德、教化凶顽之正途,亦是告慰英灵、安抚民心之根本。”

      “今若轻易废之,许其读书科考,与吾天朝子民同列朝堂,岂非等同于否定了圣祖、先皇乃至无数边关将士的流血牺牲,寒了忠臣良将、天下百姓之心。此为大不孝也,大不义也!”

      孟阁老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许多出身军旅或与边事有关的武将,闻言不禁动容,面露戚戚之色,一些守旧的文官,则频频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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