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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For My Friend ...

  •   这间毛坯房能称作“家”,纯粹只是因为住着一对穷苦的夫妇和他们八个月大的娃娃。
      他们脚下的水泥地面,不用多仔细,都能看见猫爪印和人鞋印。
      伍梅拿了几个板凳来让他们坐,那板凳太小,他俩坐上去跟蹲着没区别。
      女人不好意思地转过身去,为招待不周而感到歉意,眼里流露出掩藏不住的疲惫和忧伤,俯身抱起婴篮中的孩子,轻拍婴儿的后背,此刻她的小孩在替她流出流不尽的泪水。
      “你到底去哪了?”她问道,似责怪,似怨念。为什么这么久不回来?她心想,是嗔怪,是思念。
      伍序:“滨海。”
      伍梅:“过得,还好吗?”
      伍序:“好。”
      伍梅:“那就好。”
      干巴巴的对话结束,屋子里陷入了沉默。
      伍梅看向屋子里的另外一个人。她问道:“你们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伍序也看着陆巧。
      陆巧不知道该看谁,就盯着摇篮说道:“噢我……我爸在老家这边做生意,认识的人海了去了,我就让他帮我找找消息……”其实他两年前就开始问起,陆问君不是个多么靠谱的人,但看来酒肉朋友没白交,好在最终还是找到了。
      这时伍序拿膝盖碰了碰他的,既像审视又像安慰的目光投来,陆巧无辜地回视。
      陆巧心想,他肯定在怪我,怪我为什么要有求于陆问君那个渣渣。可他明明只是利用而已,他靠自己的努力找到了伍序,又动用点人脉关系找到了伍梅,这恰恰说明他是个兼具实力和圆滑的人。
      伍序问姐夫去哪了,伍梅不看他,道:“上班呢。”
      伍序说:“怎么没穿制服。”
      伍梅的视线和陆巧的一齐落在阳台上还在滴着水的保安服。
      伍序一眼看出她在说谎。
      伍梅放下熟睡的宝宝,翻箱倒柜地找出了几个塑料杯,又去厨房的地板上提起热水壶。她倒了半杯热水,拿另一个杯子在手中,将水反复从一个杯中倒入另一个杯子里边,以此来驱散滚烫的热气。
      她咽下一口叹息,把两杯温水给两个正襟危坐的家伙,说儿子没了后仇家又趁机上门,他们不得不离开村子,以免家人全受到影响。姐夫丧子后幡然醒悟,改邪归正,一起又要了个孩子,是女儿,过两年两人还想要个儿子。他俩没文凭没资历,在同一所中学,一个当厨娘,一个做保安。姐夫为了挣奶粉钱,挤着时间在工地干活,一只大拇指不小心被机械削掉了。卫生所和县医院都不敢接,只好去省会大医院,现在还在住院着。
      伍序说他交医疗费。
      伍梅哽咽,她看向伍序,两对深邃的眼睛彼此相望,本来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陆巧也跟小姐加了电话。他安慰伍梅道:“姐姐放心,那种大医院,保准想要几节指头,就能接回来几节!”
      “姐姐”倒是叫得很甜,但这话说得令人毛骨悚然的,伍序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临出门的时候,伍梅跟得很紧,她忍不住伸出手,最终也只是落在了伍序的手背上,很轻很柔地拍了两下,仿佛是一句“谢谢”。
      陆巧看在眼里,用胳膊肘使劲推纹丝不动的伍序,想让他给姐姐一个拥抱。
      伍序低下头,微微弯腰前倾,张开一只胳膊搂了一下伍梅窄瘦的肩。伍梅藏进弟弟落下的荫庇之中,迅速用指尖抹走了眼角的几滴泪。

      两人又坐车去省会鹤城。鹤城是真正意义上的大城市,举全省之力,只为打造出一个大城市,尽管如此依然难以减缓本地人外流的趋势。
      陆巧很抗拒来医院,他不敢去看医院里的人,怕自己的愁眉苦脸没办法给其他人带来哪怕一点宽慰。残缺的总是会羡慕盈余的,健康是医院里面的奢侈品,他痛惜他人可望而不可即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更无力的是并非所有的财富都可以共享。
      伍序让他在医院门口的便利店等他。于是陆巧点了两份车仔面,给他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来鹤城了,要不要给你带点啥啊。”
      燕玲估计是在美容院躺着,她脸上指定是涂了东西,以至于张口说话都不敢大动作,怕牵扯到皱纹,损害了她价值连城的皮肤。
      “鸭脖。”她惜字如金。
      陆巧觉得自己的电话打得太准时了,正好省去他妈那些唠叨。
      “行,那我自己在看着办给你带多点特产回来。挂了。”他帮她说完想说的话。
      ……

      伍序从病房里中出来,手里捏着几张单子,往楼下走去。
      他路过很多人。有几岁大的小孩哭着被按着打针,有穿着校服的学生边做雾化边写作业,有年轻的白领高举输液瓶夹着电话赔笑,有医护人员匆匆拨开人群,有人全身上下裹得严实埋头赶路,有一对夫妇抱着婴儿狂奔,有一大家子围在老人的病床前……呼喊声、哭闹声、叹息声、啜泣声,一片嘈杂过后,他总算渡到大门,一阵风迎面而来,吹散了消毒水味。
      他透过落地玻璃看见了陆巧。
      陆巧面前放着两个碗,一个盛满了面,一个蘸满了料。他目不转睛地看着一旁的一对母子,那个小男孩在因得不到的东西而耍赖,而那位母亲愁容满面地试图安抚他。
      伍序走到陆巧身后,听见了男孩的妈妈不厌其烦地解释,原来是小孩刚做完扁桃体手术,死活要吃一根烤肠。
      伍序已经和陆巧离得不能再近,偏偏那人看得入迷一般。伍序能清晰地读取到他眼中的挣扎和同情。
      唉,他在心底叹了一口气,伸手把陆巧的脸转过来,让他对准空空如也的碗。
      陆巧惊喜地看着他:“哎!你搞定了?”他把筷子递给伍序,那碗面已经被搅拌好了。
      伍序坐下来,看了他一眼,道:“他只能喝粥。”
      陆巧回头又看向那对母子,对着伍序的后脑勺写满“那怎么办我真忍不住了他好可怜”。伍序用筷子屁股戳他一下,伸手去够了一辆绿色的玩具小赛车,递给他。
      陆巧两眼放光,给他竖两个大拇哥,自己很快挑了一台红色大皮卡去买单。他把两个小玩意送给那个急得跳脚的小男孩,他的妈妈很意外,立刻脸红地说不行不行。
      那小屁孩抢过就跑。
      他妈妈只能一边说谢谢一边去追。
      伍序没说话,三两下把面吃完后,买了两根冰棍带走。

      他们在车站买了大包小包的土特产带走。在回滨海的路上,陆巧接到罗炽的电话,说人去哪了怎么没人在家,他就一通解释,说备用钥匙在哪哪哪,让他先回家里面休息。
      等挂断后,他顺便跟伍序也说了一番,是借住在他家的大学舍友。以及那几天没去找他,也是因为车借给了罗炽——绝对不是他在姜太公钓鱼。
      说到这,他想起来手机里的照片,翻出了最好笑的一张给伍序看。
      是他们的第一张照片,大一上在宿舍里摆来摆去抓拍的,四舍五入等于高中生合影。照片里面四个人都留着长发,只凑出两对眼睛,其中没一只是他的。
      拍的时候顾哲越正在袭击他,把他撞得模糊一片,只露出大笑的两排牙,怎么样都看不见他的眼睛在哪。还好力是相互的,顾哲越自己也只露出来一只眼睛,和旁边笑僵了的罗炽凑出来一双眼睛。只有始终在战场边缘的宋利文五官全在,看着镜头,笑得一脸娇羞。
      这张照片现在全世界仅此一张——因为其他三个人都觉得这张太恶心了。
      陆巧说自己再难过只要看一眼这张鬼图都笑得不行。
      伍序也笑了,用两指放大陆巧的牙,像是一口深渊。陆巧还记得自己是在公共场所,笑得一直锤他。
      他突然飞快说道:“你知道我们是怎么拍的吗——”他长臂一伸,镜头迅速对准二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咔嚓——就是这样咯咯咯哈!”
      伍序:“……”
      陆巧把手机收进口袋,笑够了说道:“你们也可以认识认识呀,他帮了我好多忙的。我跟你讲,他现在看上去人模狗样的,其实就是一个老妈子。还有那个顾哲越,就更是那个叫什么……衣冠禽兽!”
      伍序问他:“宋利文呢?”
      陆巧觉得从伍序口中听到这些名字很神奇,“阿文啊,他和他对象开了一家蛋糕店,我让他尽早来滨海开一家分店,最好我是店长的那种。”陆巧只是想象着蛋糕的样子,就忍不住不去舔嘴唇。
      伍序说:“你的小老师不做了?”
      陆巧:“……”
      陆巧:“你还说呢,我上学、不是,我上班,一半的累,都是在抓学生看小说,你就知道写那些小学生爱看的。”
      伍序:“那是很奇怪了,本来受众最多是你这个智商层面的。”
      陆巧:“……我以后再也不给你充钱了。”
      他滔滔不绝地讲了许多,和伍序分享了所有他能想起来的大学生活的趣事,包括如何和舍友从假笑客套到互相捉弄,从帮忙占座到冒充喊“到”,从洗个澡彼此相让到熬通宵只为偷菜……
      陆巧叽里咕噜说着话,乐得脑袋发热,脸也发烫。他对自己讲故事的能力还是深信不疑的,否则怎么把不苟言笑……的伍序都笑倒在了他的肩头。
      陆巧长臂一揽,将伍序大半个身子都勾进了自己的座位,丝毫不顾及后者僵硬的腰肢和别扭的姿势。伍序只觉着自己像是侧躺进了断头台,偏偏他还是面带微笑地慷慨赴死。
      后背被连拍两下,随即陆巧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你看看你,又驼背,坐着也驼背,站着也驼背……”
      伍序:“……”
      伍序坐直,翘着二郎腿,边说边去勾陆巧的一边小腿——“你知道我为什么会驼背么?”
      陆巧露出两颗小尖牙,嘻嘻地笑道:“因为你是咕噜。”
      伍序的两条浓眉起飞,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他拖长声音道:“都——怪——你——”
      陆巧莫名摸了摸耳垂,满脸无所谓道:“干嘛污蔑人家清白。”
      伍序也露齿一笑,两只眼都眯了起来,道:“你以前怎么摧残我的背的,忘了?嗯?”
      陆巧用眼白对着他,认真地入回忆和思考。
      然后他说:“不是你让我拍你的背嘛。”
      “我叫你你又不应。”
      “一拍你背你才肯理我。”
      他挠挠发痒的脸侧,拍开伍序洒在他面上的呼吸,好烫哦。
      “这不是咱俩交流的秘诀嘛?妙招嘛?巧计嘛?”
      见伍序不说话,没乱打岔,倒是给他回忆到了一个小片段——“哎我拍你背不是还让你英雄救美了一次么!”
      伍序看上去丝毫不感兴趣,也没在一同回忆。

      那是高一尚未分班的时候,学校搞到了实验器材,让他们成了首批进实验室做物理实验的新英学生。
      班上的人都兴奋躁动的不得了,讲台上的老师发火,说再让她听见乱动器材的声音,就让那人滚去后边站一节课。
      话音刚落,班上方才针落可闻不到三秒,“哐当”一声突兀响起,班上的女团支书桌上的小车从斜坡上掉了下来。
      老师捏起粉笔头转身,全班人都静止了,那个女生怕得要死,刚颤颤巍巍地打算举手自首,这时老师的目光也顺利投向了她,一见是自己的得意门生,双方不由自主地同时犹豫了起来。
      很多同学的视线逐渐集中向那个女生,千钧一发之际,陆巧左手大力一拍,嗓音不大不小——“老师是伍序干的。”
      埋头装死的伍序慢悠悠地坐直,再慢腾腾地站起,跟实验室前方尴尬着的老师对视了一眼,跟身边坐着的吊儿郎当的同桌交换了一眼,随后轻飘飘地,飘到了实验室后方的角落里去,生根发芽。
      后来大家都开始做实验后,老师在实验室里兜圈,走过伍序身边时,叫他回到座位上去。
      下课之后,那个女生跑到他俩面前,双手合十拜了三下,说感谢好汉救命之恩。
      旁边还有忙着抢食堂也不忘插科打诨的兄弟,“英雄救美”“以身相许”诸如此类,陆巧嘿嘿两下帮伍序把功劳也揽下了。
      ……
      伍序没什么表情,平平道:“是啊,我现在背上有你的爪印,要看不?”
      陆巧呼噜两下他的后背,发誓自己再也不动手了。
      讲到最后,他困意上来,在听着伍序和伍梅打电话的工夫里,睡了一觉。把伍序的整条胳膊压瘫痪后,迷迷蒙蒙地睁眼要去洗手间,往口袋一摸,摸到硬物。
      他疑惑地掏出来,一看,是一辆蓝色的老爷车玩具。
      陆巧在臭烘烘的厕所门口笑出声,被路过的人投以奇怪的眼神。
      他翻到包装的背面,这系列的模型有共同的标语,上面有一行字母——“For My Fri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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