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
-
2075年5月26日，逐月市南山区治安分局
局长的怒吼像一记闷雷炸在办公室里，震得玻璃窗嗡嗡作响。
“温宇！你他妈就是个疯子！”
那份足足二十页的检讨书被狠狠摔在桌面上，纸张哗啦散开，最后一页的签名栏上，“温宇”两个字工整得像是打印出来的，连笔画弧度都分毫不差。即使在写检讨时，这个人形执法机器依然保持着令人发指的规范性。
温宇背着手立正站好，他此刻的姿势笔直如标尺，肩膀放松但不垮塌，堪称模范警员教科书。
“对不起。”他的声音平稳得像在汇报天气，“当时情况紧急，人质有急性心脏病史，歹徒情绪极端化超过预警值，支援部队抵达时间预估延迟，所以……”
“所以你就用枪抵着自己下巴？！”局长一拳捶在办公桌上，茶杯跳起来溅出褐色的液体，“还他妈对队友说‘让我去，或者我死’？！你当这是拍英雄电影吗！”
温宇抿紧嘴唇，监控录像里那段画面确实颇具戏剧性：苍白瘦高的年轻警官单手举枪顶住自己下颌，另一只手平举着警官证推向歹徒，声音冷静得像在点咖啡：“交换人质。我也是十二年前5.25袭击事件的幸存者，和你一样在爆炸里失去了所有——你也恨他们的不作为，对吧？”
而现在，这个疯子正用最温顺的姿态低头认错：“个人行为，我负全责。愿意接受任何处罚。”
“每次！每次都是这句！”局长抓起浸湿的检讨书甩过去，纸张啪地打在温宇胸前又飘落在地，“半年前伪造医疗记录潜入黑校的是你，上个月吞掉证物纸条的也是你，你是不是觉得写检讨能攒积分换奖章啊？！”
温宇闭紧双眼，深深吸气，片刻后又睁开眼睛，平静地陈述道：“信息系统显示，过去五年里，我经手的绑架案人质存活率是100％。这次……也想保持住……抱歉。”说完，他缓缓蹲下身，无声地拾起一页又一页检讨，这个动作让他的发梢间露出一截后颈，上面有道淡疤从衣领里爬出来，是那次袭击事件留给他的纪念品之一。
办公室突然安静下来。局长盯着他沉默的动作，想起档案里那张十二年前的新闻照片：十五岁的温宇在商场废墟下被救出，但当年伏在他身上的，是父母挡下爆炸的身躯。
“……滚出去。”最终局长只是疲惫地摆摆手，“停职两周，心理评估不过关就别回来。”
拾回的检讨书在温宇手中重新整理好，他起身，看着局长闭眼按着额头的样子张了张嘴，却最终什么都没说。他将检讨书轻轻放回桌面，敬礼转身。推开门的瞬间，他被两个缩在走廊的新人堵个正着。
“温、温前辈！”娃娃脸的女警递来一杯冰美式，“您…您还好吗？”
温宇接过咖啡时，新人发现他右手虎口有圈刚结痂的牙印，那是昨天谈判时歹徒咬的。而这位前辈只是用拇指抹掉杯壁的水渍，淡淡说了句：
“……习惯了。”
走廊尽头传来窃窃私语：“其实超帅的啊…就像《危机24小时》里那个单枪匹马……”
温宇无奈叹气，冲着声音方向问了一句： “帅吗？停职处罚加万字检讨换的。”
新人尴尬地轻咳两声。
“别学我。”他垂下眼，叹息中吐出一声无奈地劝诫：“我随时能牺牲，你们不行，会有人伤心的。”
说完，他转身快步离开，刚经过走廊转角，他的同事就追上了来，跟在他身边调侃。
“我说，你小子行啊，让我来数数你有多少外号了：‘人形自走执法仪’‘武装派文学家’‘冷幽默大师’‘活体行为艺术’，现在又多一个——‘自杀式谈判专家’，哎，你知道自己快成都市传说了吗？”
温宇咬了咬嘴唇，刚要开口就被同事拦住：“你少来，又是道歉是不是？没意思，听烦了。”
温宇索性不再说话，默默抿了口手里的咖啡。
不一会儿，两人靠在窗边，温宇双手捧着那杯冰美式，双肘抵在窗沿，安静地望着不远处一块树荫，斑驳的光影在其间摇晃，像一串追逐的蝴蝶。而同事则背靠窗沿，懒散地点着脚尖，目光漫无目的地游走，他知道温宇这时候不想跟别人对视。这样沟通最合适。夕阳落到一黑一白两个身影上，像镀了层纱。
几辆车驶过的声音后，同事忽然开口，他语气闲散，指尖暗自揉搓着搭在手臂上的外套：“我说，被你救下的人，他家属来感谢你了，不过我按你的要求，把他们劝走了。”
“嗯，谢谢。”温宇的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
同事“啧”了一声，想说些安慰的话，却什么都讲不出来，他清楚温宇的性格，也知道没有任何话能说动这个早就什么都不在乎，只想拼尽全力再多救一人的执法机器。最终，只得看似随意地叹了口气。
温宇捏了捏快见底的咖啡杯，塑料壳上出现一道白痕，随后他直起身子，忽然说：“该吃饭了。”
同事回头：“哈？”
温宇看向他，一脸正经，指了指街对面：“六点了，去吃饭，我请客？”
同事偏头审视着那张好像无事发生的脸，问了句：“你小子是不是还挺开心的？”
温宇抬了抬眉毛，露出一个“谁知道呢？”的眼神。
“不来算了。”
他越过同事身边，抬手喝下最后一口咖啡。在他身后，同事还盯着那个随手将空杯丢进垃圾桶的背影。直到温宇消失在走廊尽头的电梯，他才摇着头，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开。
温宇穿过街道，人流往来，逐渐淹没他的背影。
……
…………
逐月的傍晚，天色渐暗，街边的路灯与楼宇间的霓虹点亮城市，车流攒动，要比白天热闹得多。
城市一处的商业街边，“金蔷薇”的简约招牌在各种明亮夺目的门头中并不起眼，只是门前装饰用的花架，透过橱窗的暖黄色灯光，以及店内刻意避开科技感的复古装饰和打哈欠的猫咪，让这里看起来有一种别样的温暖和安心。
门口的吧台前，一道笔挺的背影正坐在那里。
“你难道不恨他们吗？！”
歹徒的挣扎和嘶吼声还在脑海中回荡。
“我……”温宇动了动嘴唇，用极小的声音喃喃道：“没恨过任何人。”
“温——警官。”
手里的玻璃杯被抽走时，温宇猛地回过神，身体本能的条件反射让他抓住靠过来的手，等看清时，他的面前已经被递了一杯热牛奶。
“今天禁止摄入咖啡因。”咖啡店主江晓辉把马克杯往他面前推了推，“你该放松一下了。”
“抱歉……”温宇尴尬地松开手，叹了口气，他确实有些太紧绷了，接过冒着热气的饮料，他双手捧着杯子抵在额头上，瞬间传来的暖意让他的神经松弛下来，店内舒缓的背景音，安静的氛围，仿佛这一刻才被他真正感受到。
“谢谢。”他接着说，“其实不用……”
话说一半就被江晓辉打断，后者一边清理咖啡渣，一边说道：“你可是我爸我忠实读者，我特殊照顾一下怎么了？”
“我跟我爸说，店里有个客人，总爱翻他那本冷门的《向终末的世界献上花束》。”江晓辉从抽屉下抽出一张签名卡片，推到温宇面前，“他表面上没说什么，其实心里暗爽呢，还非托我转交签名。”
温宇看着那张签名卡，大概是没想到会突然收到一份礼物，愣住的时候，江晓辉笑了笑：“怎么？温警官在担心收我一张签名卡算受贿？”
温宇回过神，很轻地笑了一声：“没有……”他接过那张签名卡，上面有作者的亲签，还有那句小说结尾的话：
[所谓生命，不过是在无意义的世界探寻无意义的意义，我早已知晓这终极的答案，却扔愿献上我的回答——那就是，向这个终末的世界，献上花束。]
温宇注视那串字迹片刻，又珍重地把卡片夹在自己的日记本中，然后向江晓辉道了声谢。
“不客气，记得买我爸的新书就行。”吧台内的江晓辉擦着杯子，语气带着些调侃：“温警官，你要是哪天被开除了，就来我店里打工吧。有顾客跑来喝咖啡就为了看看你的帅脸呢，帮我涨涨营业额怎么样？”
“呃……”温宇目光躲闪，“别了，那我下次戴口罩来？”
温宇无意间露出的窘迫让江晓辉忍不住逗逗他：“噗……怎么？能当众自杀式谈判，但是不敢面对粉丝？”
“咳……你怎么知道？”温宇拿起杯子抿了一口，那是他掩饰尴尬的小动作，俗称：战术喝水。
“上新闻了哦，我看见了，你彻底出名了。”
温宇深深吸了口气，按了按太阳穴表示头痛。
“没什么好追捧的。”他慌乱地解释，“……别提了。”
从表情来看，这件事已经完全被他当成黑历史了，差点忘了，这位和歹徒谈判心跳都不会乱的家伙背地里其实是个社恐。
江晓辉笑笑，开始闲聊。
“要我说，还是逐月市太和平了，这种场面都值得大惊小怪。”
温宇喝着饮品的动作顿了顿，突然想起江晓辉店里的展品柜中摆放着战地救援组织志愿者的徽章，有那样的经历，能说出这种话也不奇怪。
江晓辉冲洗着杯子继续说：“我当年一边骗着敌对组织相信我是他们的人，一边叼着匕首拆炸弹，可比这像拍电影。”
温宇吸了口气，他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位店主讲起往事。若非如此，他很难想象平日里单薄温和的店主还有这种过往。这时，江晓辉擦着杯子的手腕上晃着一抹金属的亮色——那是一枚弹壳，被红线穿起绑在腕上。
“那是……”温宇指了指那枚弹壳。
“哦，纪念品，战地带回来的。”
“你们也会交火吗？”温宇问。
“是哦。”江晓辉转头看向温宇：“半武装组织，人道主义势力里的激进派，两城交战我们不管，但哪边攻击平民，我们就打哪边。”
温宇眨了眨眼，突然评价道：“听着不太像救援组织。”
“哈哈哈……倒像是危险分子，是吧？”江晓辉笑着说：“毕竟那地方乱的很，不敢开火的组织通常留不下来，只会团灭，所以武力和必要的威慑是生存的一部分。”
轻描淡写的战场过往和当下整理吧台的身影如此格格不入，温宇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不由得问出一句：“为什么……要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为了……”江晓辉顺手举起他摆在吧台上摆件。温宇原本以为那只是普通的装饰物——一支镀金的金属工艺花。但江晓辉笑笑，说：“给这个糟糕的世界献朵花。喏，我们的代表——不屈的野蔷薇。”
江晓辉往吧台上一靠，随手把镀金野蔷薇叼在嘴里，抬手做个比枪的手势：“当年我队长就爱摆这个pose，猛男形象塞了个中二病的魂。”他挑挑一边的眉梢笑笑：“下回给你讲讲他的糗事？”
看到江晓辉得意的样子，温宇难得轻笑一声，尽管这声音微不可闻，“那还——挺浪漫的，就像小说里的游侠。”他评价到。
然而江晓辉只是耸耸肩，露出了怀念的神情，对他说：“是群和你一样不要命的疯家伙，为了自己的理想，什么都敢赌。”
现在已是打烊时间，店里只剩他们两人，猫咪无聊地打着哈欠，咖啡香若有若无地飘进鼻腔，除了轻柔的音乐，就只有江晓辉擦杯子传出的“咯吱”声。
温宇轻轻放下马克杯，垂着眼，喘息中传出一声极轻的笑意。那句未说出口的“谢谢”，还是被克制在了淡漠的表象下。
一通电话响起，温宇赶忙出了门。江晓辉好奇地望了一眼，目光却在无意间扫到了温宇摊在吧台上的日记本，江晓辉可不想偷看别人隐私，他赶忙在心里默念“这是意外这是意外。”却还是看清了日记本上的那行字：
“我知这世界，如露水般短暂，然而，然而……”
江晓辉移开目光，故作镇定地擦拭吧台，在最后一块水渍也被抹掉时，温宇推门进来。
“我先走了。”
“欢迎下次再来，我的店永远给有故事的顾客留位置，一个故事换一杯咖啡。”
温宇收起日记本揣好，连同那张签名卡，被他夹在书页里放好，他礼貌地点点头，随后推门离开，身影在街道两侧的灯光下渐行渐远。
一只黑猫跳上江晓辉的肩膀，让他的身体晃了晃，江晓辉笑着把猫咪抱下来，目光落到了吧台下未完成的饮品配方上：
冰镇柠檬苏打水——冷冽刺激的顶层。
绿咖啡——清醒的苦涩。
茶（未定）
江晓辉抽出那块写字板，笔杆在指尖旋转时，他想起了两年前开店不久时的场景。
那是一个5.25遇难者纪念日，那天天气不好，从早上开始就阴雨绵绵。江晓辉打理着店铺的时候，穿过玻璃窗和细碎的雨，注意到广场纪念碑前伫立的那个人。他站得笔直，手中一束洁白的桔梗花被黑色西装衬得扎眼 。那人连撑着的伞都是黑的，像是某种刻意选择造就的仪式感，使其看起来像刻划在灰白纸张上的八分音符。
良久，那人轻轻放下花束，穿过街道走进江晓辉的咖啡店。
“一杯冰美式。”他的语气丝毫没有起伏，却不显得随意，像是在读陈述报告。在他准备付款的时候，江晓辉拦下了他。
“今天免费。”
温宇举着手机的手顿住，似乎在一瞬间变得不知所措。江晓辉解释说：“今天本店免费提供饮品，纪念日特供，愿您的苦痛早日离散。”
“……谢谢。”
温宇没再说什么，默默走到角落靠窗的位置坐下，然后，这位陌生的客人时而望向窗外出神，时而在笔记上写着什么。顾客来来往往时，他总是下意识瞥上一眼，直到店铺内再次安静，他的目光落在书架上的那本《向终末的世界献上花束》时，他忽然怔住许久。
“您感兴趣？”江晓辉好奇地询问。
“……是本不错的书。”他最终只是平淡地回答道。
“那我爸听到这句话肯定很开心，这本书虽然冷门，却是他最喜欢的一部。”江晓辉随口接道。
“您父亲是……”
“《向终末》的作者。”江晓辉挑挑眉，仿佛在炫耀。
温宇听到后瞳孔微微放大，抿了抿嘴，半响，他说：“方便的话……请替我传达一下谢意，那本书……确实帮了我很多。”
江晓辉瞟了一眼他的样子，有些疲惫，又有些哀伤，便不再多说什么，回到：“好。”
直到傍晚，温宇才起身离开。临走前他忽然在门口停住，对江晓辉说：“你的店……很不错。”
江晓辉笑笑：“记得好评。”
温宇点头离开，再之后，江晓辉的店里就多了这样一位不爱说话的常客。
所以——
江晓辉的笔尖在配方最下处停顿。自语道：
“终于想好茶底用什么了，就这个吧。‘虫咬茶’，又叫——‘东方美人’。嗯，不错，适合他，我真是个天才。”
他愉快地在配方底添了一笔，吹着口哨转身整理材料，在查看咖啡豆罐子，想着哪些需要补货的时候，他身后的楼梯传来脚步声。
“哥，他走了？”
妹妹江晓玲走下楼，顺手把店铺的桌椅摆正，一边用上了逗弄的语气，“怎么没多留人家一会儿啊？”
江晓辉抱着罐子的手一顿，欲盖弥彰地问：“你在说什么呢？”
“明明早就能打烊了，偏偏给那位警察先生留时间……”江晓玲整理着顾客的留言纸条，刻意拉长了语气：“打的——是什么心思呢？”
“江、晓、玲。”
女孩儿狡黠地笑笑，扯开了话题：“我帮你把货摆好了，下回别自己搬重物，不然这店的营业额一大部分都要耗在你的旧伤上了。”
“我那不是想试试自己恢复到什么程度了吗？”江晓辉反驳道：“你看我都能自己搬一大半了。”
“然后就疼得去了医院？”江晓玲毫不留情地拆穿了这个冒失哥哥。
江晓辉心虚地转过身：“下回注意。”
江晓玲转身擦拭展柜上的灰尘，在拿起那枚志愿者徽章时，她下意识回想起那天的场景：哥哥一把推开护送中的平民女孩，自己却被子弹击中了右肺，她哭着给哥哥做紧急处理时，江晓辉还把她按下，强撑笑意说：别害怕。
所以哥哥，你是真的不害怕，还是在装作没事呢……
江晓辉哼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江晓玲将徽章摆回展柜，藏起心中那抹疑问。
“你就知道逞强。”她顺手换下了垃圾袋，说：“不早了，我该走了。哥你也早点休息。”
江晓辉：“你要的饮料我装好了，就在门口的桌子上。”
“谢啦，我的好哥哥。”江晓玲推门出去的时候，忽然加了一句：“祝你早日攻略成功。”
“嘶……”江晓辉撂下罐子，发出一声不大的响动，而妹妹已经逃之夭夭了。
趴在用餐区桌面上的布偶猫好奇地看过来，好像在揣摩他未能言明的心事。
“呼——”
江晓辉摇头叹气，继续点他的咖啡豆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