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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心防 ...

  •   连港镇的天气,像孩子的脸,说变就变。前一天还是阳光明媚,第二天午后,天色就毫无预兆地阴沉下来。厚重的铅灰色云层低低压在海平面上空,空气中弥漫着暴雨来临前特有的沉闷和潮湿。

      任子讼下午有一场在镇文化站的小型活动主持,规模不大,但流程繁琐。他出门时,看了一眼黑沉沉的天色,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带伞。齐傲今天去了隔壁市谈一个潜在的长期合作,晚上才能回来。

      活动进行到一半,外面就响起了淅淅沥沥的雨声,很快,雨点变得密集而急促,噼里啪啦地砸在文化站的窗户和屋顶上,如同千军万马奔腾而过。活动结束时,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反而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狂风卷着雨水,形成一道道斜扫的水幕。

      文化站门口挤满了没带伞、焦急等待的参与者和工作人员。任子讼站在人群边缘,看着门外如同瀑布般倾泻的雨水,皱了皱眉。他的摩托车停在几十米外的车棚里,冲过去肯定瞬间湿透。

      他拿出手机,想看看天气预报这雨要下到什么时候,却发现手机因为低电量自动关机了。啧,真是祸不单行。

      就在他考虑要不要硬着头皮冲进雨里时,眼角的余光瞥见雨幕中,一个撑着黑色雨伞的清瘦身影,正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文化站门口跑来。

      是乐均礼。

      他跑得有些急,裤脚和运动鞋已经被泥水溅湿了大半,握着伞柄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分明。雨太大,伞面被砸得剧烈颤动,他大半个肩膀也淋湿了,黑色的发丝贴在额前,不断有水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他跑到屋檐下,收了伞,微微喘息着。目光在人群中扫视,很快便精准地锁定了站在角落的任子讼。

      四目相对。

      任子讼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排斥。他立刻转开视线,仿佛多看一眼都嫌脏。

      乐均礼被他眼中的冰冷刺得心口一缩,但他还是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在距离任子讼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

      “雨太大了。”乐均礼的声音在嘈杂的雨声和人群喧哗中显得有些微弱,但他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平静,“我带了伞,一起回去吧。”

      他举起手中那把还在滴水的黑伞,示意了一下。

      任子讼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没听见,也没看见。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门外疯狂的雨幕,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旁边有人好奇地看了他们两眼。

      乐均礼举着伞的手僵在半空,尴尬和难堪如同细密的针,扎遍全身。他知道任子讼不会给他好脸色,但如此直白的无视,依旧让他感到一阵阵发冷。

      “你的手……不能淋雨。”他抿了抿唇,又低声补充了一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任子讼终于有了反应。他嗤笑一声,极轻,却充满了讽刺。他终于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乐均礼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个表演拙劣的小丑。

      “不劳费心。”他的声音比这雨夜更冷,“我等人。”

      他在撒谎。齐傲不在,手机没电,他谁也等不到。但他宁愿在这里等到雨停,或者冒雨冲回去,也绝不愿意和乐均礼共用一把伞。

      乐均礼举着伞的手指微微颤抖,伞面上的雨水汇聚成流,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像他此刻的心跳,杂乱无章。他看着任子讼冷漠疏离的侧影,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额发和略显单薄的衣衫,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心痛席卷了他。

      他知道,任子讼恨他,讨厌他,不想和他有任何瓜葛。

      可是,看着他就这样站在这里,可能还要等很久,可能真的会冒雨冲回去……乐均礼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做到视而不见,转身离开。

      他沉默地收回了举着伞的手,却没有离开。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任子讼身边不远处,像一个沉默的、被雨水打湿的守护者(或者说,监视者),陪着他一起,等待这场似乎永无止境的大雨停歇。

      时间在哗啦啦的雨声中缓慢流逝。文化站门口的人渐渐少了,有的被家人接走,有的鼓起勇气冲进了雨幕。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一左一右地站在屋檐下,中间隔着一段冰冷而固执的距离。

      任子讼始终没有再看乐均礼一眼,但他的身体却因为越来越冷的空气而微微发抖。湿透的衣衫黏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寒意。他的右手,那只受过重伤的手臂,在低温下开始隐隐作痛,一种熟悉的、令人烦躁的钝痛。

      乐均礼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细微的颤抖。他攥紧了伞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又过了不知多久,雨势似乎稍微小了一点,但依旧密集。天色已经完全黑透,只有文化站门口昏黄的路灯,在雨幕中晕开一团模糊的光圈。

      任子讼似乎终于耗尽了耐心,或者说,他无法再忍受和乐均礼共处一隅的窒息感以及身体的不适。他咬了咬牙,将外套的领子竖起来,准备冲进雨里。

      就在他迈出脚步的瞬间,乐均礼猛地动了!

      他不再是请求,而是带着一种近乎强硬的姿态,一步跨到任子讼面前,同时“唰”地一下撑开了那把黑色的雨伞,堪堪挡在了任子讼的头顶!

      “你……!”任子讼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后退半步,怒目而视。

      “我送你回去。”乐均礼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他的眼神不再是之前的恳求或脆弱,而是一种深沉的、带着痛楚的执拗。雨水顺着他湿透的发梢滑落,流过他苍白的脸颊和紧抿的嘴唇,让他看起来有种异常的脆弱和倔强。

      他不再给任子讼拒绝的机会,直接将伞的大部分都倾向任子讼那边,自己的大半个身子瞬间暴露在瓢泼大雨中。

      “走吧。”乐均礼看着他,又说了一遍,然后率先转身,走入了雨幕之中,为他撑开了一片小小的、无雨的天空。

      任子讼僵在原地,看着乐均礼瞬间被雨水浇透的背影,和他固执地举着伞、为自己遮挡的动作,胸腔里那股熟悉的怒火再次升腾,却又诡异地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缠绕。

      这个骗子……这个毁了他一切的混蛋……现在又在这里演什么情深义重?!

      他想怒吼,想一把掀开那把碍眼的伞,想将他推开,让他滚远点!

      可是,看着乐均礼那单薄的、在雨中微微发抖却依旧挺直的背影,看着他那被雨水冲刷得毫无血色的侧脸,那些恶毒的话语,竟然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让他混乱的大脑清醒了几分。他看了一眼自己隐隐作痛的右臂,又看了看这丝毫没有停歇意思的大雨。

      ……妈的。

      他狠狠地、无声地咒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这该死的天气,还是在骂眼前这个更该死的乐均礼。

      最终,在乐均礼走出几步,停下来回头无声地看向他时,任子讼极其不情愿地、几乎是磨着后槽牙,迈开了脚步,跟了上去,走进了那把伞下。

      伞下的空间逼仄而尴尬。

      两人保持着最大限度的距离,几乎要碰到伞的边缘。任子讼紧绷着脸,目视前方,全身都散发着“莫挨老子”的气息。乐均礼则沉默地举着伞,手臂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微微酸痛,但他依旧稳稳地将伞倾向任子讼,任由冰冷的雨水将自己半边身体彻底淋透。

      一路上,只有哗啦啦的雨声和两人踩在积水里发出的脚步声。谁也没有说话。沉默像一块湿透的厚重毯子,压在两人心头。

      任子讼能闻到乐均礼身上被雨水浸透后散发出的、淡淡的洗涤剂的味道,混合着雨水的清新,还有一种……属于乐均礼本身的、他曾经无比熟悉,如今却只觉得讽刺的气息。

      他能感觉到乐均礼偶尔因为寒冷或疲惫而发出的细微颤抖。

      他甚至能听到乐均礼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这一切都让他烦躁无比。

      终于,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小院。乐均礼快走几步,抢先推开院门,依旧举着伞,直到任子讼完全走进屋檐下,他才收了伞。

      就这么一小段路,乐均礼整个人已经湿透了,头发紧贴着头皮,水珠不断从发梢、衣角滴落,在地上汇成一小滩水渍。他的嘴唇冻得发紫,脸色苍白得吓人,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执拗地看着任子讼。

      任子讼站在干燥的屋檐下,看着眼前这个落汤鸡一样、狼狈不堪却眼神晶亮的人,心里五味杂陈。他想说点什么,讽刺的,驱赶的,什么都行。

      但最终,他只是深深地看了乐均礼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然后,什么也没说,转身拿出钥匙,打开了房门。

      就在他准备进去,将那个湿透的身影关在门外的瞬间,他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的涩意,混在哗啦啦的雨声里,几乎微不可闻:

      “……进来。”

      说完这两个字,他像是耗尽了某种力气,率先走进了屋里,却没有关上房门。

      乐均礼站在雨中,愣愣地看着那扇为他留的门,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却清晰地看到了那扇敞开的、透出温暖光线的门缝。

      许久,他才仿佛从梦中惊醒,拖着湿透沉重的身体,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踏进了那个他曾经被决绝驱逐,如今却又被默许进入的空间。

      “砰。”

      房门在身后轻轻关上,将冰冷的暴雨和过往的一部分决绝,暂时隔绝在了外面。

      屋檐下,只剩下那把滴水的黑伞,和地上那一小滩迅速扩大又慢慢变浅的水渍,无声地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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