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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错谬纰漏横生 ...

  •   从窗内向外望去,沿着一条石板路,幢幢朴素的黄棕色木屋渐渐稀少,取而代之的是刷着白漆的砖制房屋。这些砖房看起来也颇有年代感,透过脱落的白漆露出了红砖的内里。
      再向远处看,就什么也看不到了——内城的高楼足以挡住由外而来的所有视线。
      根据维特的描述,作为以“眼睛”为标志的奥丁神的领地,伯德伦萨极其重视“视线”的作用,因此,它使用了结构的遮蔽——这可以有效防止敌对势力的窥探。
      同时,也将内外城分割成两个几乎独立运行的世界。
      外城气候温和,是著名的花卉天堂,外城人朴素、勤劳,以园艺业为生;内城是奥丁神国的陪都,内城人优雅、博学,以一切有关知识的产业为生。
      非常不公道地,“神国”选中伯德伦萨,却抛弃了它外围的荒地。当人口的增长激发了土地的需求,部分相邻城市的拓荒者们来到此地,发现本该枯败的外城生长着姹紫嫣红的花朵时,这片实质上的神弃之地才迎来了为之奋斗的人民。
      两套生活模式,两番经济境地。尽管拥有相同信仰和领导者,当内外城人同时站在一起,你仍能感受到他们之间存在着的隔阂。
      德若里收回视线,端起维特泡的花茶细细啜饮一番后,他说:“我该走了。”
      “好嘞!”维特迅速打开了门,语气正式得有些滑稽:“您请!”
      从碰头至现在,这位对接员一直端着这副毕恭毕敬的态度,德若里此刻终于忍不住道:“先生,协会里人人平等,您并不需要对我如此恭敬。”
      维特闻言表情一收,笑道:“天天站在关口迎接大人物们,都成习惯了!”

      洁白玉石泛着厚重陈旧的光泽,展露出巨树横生枝蔓的轮廓。密密匝匝的枝条由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其上却毫无一片花或叶,连掉落在地的也没有。而树皮粗糙的沟壑上错落有致地排布着具有放射状瞳孔的眼目,象征着奥丁以此为支点,向世界投以祂探索的目光。
      这是信奉奥丁的大雕刻家——普尔罗斯一生最引以为傲的杰作。宏伟的塑像几乎倾注了艺术巨匠一生的心血与痛苦,他借由在梦似的精神境界里所见的巨树,透过密不透风的枝桠,诠释他穷尽一切所信仰的神明所给他带来的欢愉——或窒息。
      普尔罗斯一生都在为教会刻像,他的作品仅包括三个内容:教堂、神职人员和神祇。如果要以信仰的时长为标准,他无疑是以一生来追寻神明;如果以贡献作划分,他无疑也属于令神主广传信仰的虔信徒。但可悲的是,由于他所在封地与伯德伦萨的矛盾,他直到晚年才得以来到总教会,而在那之前一年的庆典日,奥丁已降临过,他又必须等待下一个不知周期的降临日。普尔罗斯自后郁郁寡欢,不久便患上癔症,疯疯癫癫地离世。
      而在他死后五十年,奥丁再次降临时,对神像表现出浓厚的兴趣,毫无预兆地降下谕示,将其作为伯德伦萨的地标。普尔罗斯生前的夙愿,终于得到实现。

      “神”的兴之所至,是普通人的一生。两者之间观念的差距是鸿沟,是不同维度生灵的隔阂。或许正是因为这种显著的异质性,人间众生才会如此狂热地崇拜,又本能地恐惧所谓的神明。
      在古时,太阳为人间带来光和热,人类得以生息繁衍,进而对太阳产生感激,以太阳作为图腾。太阳自然对这份信仰无动于衷,即使信徒们习惯这份恩赐后便不再崇拜,也千万年如一日东升西落。
      “神”为人类带来了什么?
      精神的支柱,谋生方式的进步,对下一世的愿景,自我麻痹的仪礼。
      以及,间歇的宗教冲突、堕落者的异化、教会与普通信徒的阶级分化……诸如此类矛盾纷繁众多。
      德若里站在这座如今坐落在伯城中央的造像前,在感叹艺术巨匠技艺之高超的同时,心中可称异端的想法愈加强烈。
      ——神从来无情,人类在其眼中无异于虫豸;那么,人类信仰神明,真的有意义吗?
      ——他是非信者,他应当去寻找答案。当然,他正为此而来。

      当德若里拿着委托函敲开内城中心集市一家店铺的门,名为“沃拉沃玉石交易”的招牌边缘闪烁起魔法造就的光芒。橙红木门顺势而开,一位穿着考究的老绅士迎上前,脱下帽,行了一个华丽的礼。
      “欢迎你的到来,非信者先生!”端详他片刻后,注意到他展示的信件,老绅士笑着,发出热情的问候。
      观察周遭的同时,德若里回以同样的脱帽礼。正如店招所展示的,地面上摆放着各式各样的玉石雕塑,柜台上则是形形色色的玉石原石和加工制品。以他的经验,这些加工的首饰质地细腻,可以卖出不错的价格——令他的商人本能蠢蠢欲动。
      “请您跟我来,”老绅士关起门,钻到柜台下方,用神秘兮兮的表情示意德若里跟上。柜门后竟有一个入口,楼梯径直向下,其下通道的形状酷似北方大陆百年前黄沙肆虐时期的地道。
      擎着火炬走过一段距离,眼前豁然开朗——是一间工作间。老绅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浮尘,拉开了门闸。
      当魔力灯的刺目白光逐渐为眼睛所适应,德若里盯着房间中央的物体,陷入沉思。而老绅士面上显露出的心虚证明,这是不该出现在伯德伦萨的东西。
      ——一座奥丁泥塑像,展示的是奥丁少有人见的人身。
      透过其表面斑驳模糊的色块可以看出,塑像原本应当有着十分鲜艳的色彩,只是被岁月的侵蚀和人为的划痕所毁坏。之所以能认出是奥丁,是因为这座神明独一无二的特征,在泥塑上均有表现。
      创作者的技术不比普尔罗斯,不仅轮廓粗糙断续,形体还错漏百出。奇怪的是,注视一段时间之后,德若里的脑中兀地显现出神像原本的形貌:殷红与翠绿、棕黄与深黑的结合,冷漠的面容和异形的指爪。
      即使德若里对神祇艺术不感兴趣,他也可以推断,这座塑像并非奥丁信徒所作。作为正统教会,伯德伦萨教会从来不允许任何奥丁人身像流通,理由是普世审美无法理解奥丁,其神躯不容亵渎。而这座人身像……不仅禁忌还丑,太冒犯了!
      “……怎么样?”老绅士小心翼翼地问道——德若里心想,现在该叫他祖宗。
      “您认为呢?”他深吸一口气,转向对方,“轻量、小物件,您委托函里给出的形容词和这座神像没有任何关联啊!您应当也知道,私自交易神像——一座有丑化色彩的神像,这可是禁忌中的禁忌啊!来源、运送目的、获得手段,烦请向我说明清楚!我需要权衡利弊,这可不是能寻常处之的问题啊!”
      老绅士预先交付的佣金丰厚无比,协会固然可为这笔钱铤而走险——前提是,存在钻空子的机会。
      但当神像出现在面前时,德若里实实在在感觉到措手不及。这种东西出现在任何一个奥丁信徒面前,都会被毫不犹豫地打上罪的烙印,而后砸碎或投入火炉。
      更不用说教会——他们本就极为重视神的名誉!
      短暂的目光交锋之后,老绅士终于松口,声音极轻地解释道:“这是我在隔壁城市淘到的一座雕塑。当时那奸商跟我说是一座玉石做的花卉雕刻,我就想买来加工,没想到到手后变成了这种东西……”
      “也就是说,这座神像是由城外运送进来的?”
      “是的,先生。它打包的时候我并不在场,因此运送到这里后我才知道被骗了!临近圣典日,教会的把控会更加严格,我现在除了把它弄出城外别无办法了,先生,请您不吝帮助。”
      德若里揉了揉眉心,疲惫之色尽显。
      这个天大的麻烦静静躺在这里,彩色的釉面在魔力灯的白光之下反射着油腻的光泽。似乎因为它长年沉于水底,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腥咸而腐朽的气息。
      纵使德若里对神之类的形而上物体没有任何敬意可言,他也无法忽视沾染神力的物件所带来的潜在的危险性。
      为了自身的安全,必须以百分之百的警惕来对付它。
      那利维斯的商人也是胆大包天。明知被水体密密封藏的东西极大可能有危险,还敢把它给挖出来。
      只是,他们是通过什么手段把这个巨大的禁物运进来的呢?
      对此,老绅士答道:“我们有线人进行对接。他们把东西放到外城,我跟他们取得联系,而后他们便帮我把东西搬到了这里。”
      由外城入内城也需要层层审核,德若里都在这一环节耽搁了半刻钟之久。如此庞大一个物件,按理来说在入关检查时,教会就该起疑了。
      “不知道他们用了什么手段,把这个神像压缩成了小小一个包裹,审查时完全看不出异样!我还以为是个宝箱什么的,搬回店里一拆开,眼前弹出一尊这么大的神像,我都要吓晕了!”
      将大物件化为小物件的魔法并非不存在。但魔法皆有迹可寻,教会没理由在魔力痕迹出现之时轻易放过了它。
      假使教会发现了神像却不予处理,那老绅士现在自己运送出去也可行。
      还是说那利维斯的魔法竟能瞒过士兵的眼目,偷天换日?
      那老绅士又为何不采用同样的方式运送出去,而要将这尊雕像锁在暗黑潮湿的地下室里,来求助于千里之外的非信者协会?
      这个说辞,前后逻辑都对不上。可这老绅士仿佛不知自己的话纰漏百出,还以一副充满希冀的神色看着德若里。
      面对此情此景,再迟钝的人也该咂摸出不对劲的地方了。
      这难道是针对非信者的骗局?
      眼看着德若里的表情越来越凝重,老绅士明白他无法以理服人,只好耍赖道:“先生,我提出请求的时候,那位会长可是向我打包票,无论发生什么情况,都要把这东西帮我处理掉呀!”
      “无论会长怎么保证,我首先要保证自己和协会的安全。”德若里低下头,目光不经意间投在塑像斑驳褪色的面部,那嵌在面部发肿眼眶的眼珠,漆黑而死寂。它明明应该一动不动,却在长久的盯视之下,在视网膜上缓缓下移,就像活过来了一般。
      不应接触过久...但德若里需要确认一些事实。
      另一边,见耍赖行不通,老绅士又开始卖惨:“您既然识得这东西,也自然知道,把它放在城内风险有多大...我只是一介普通人,实在承担不起教会的问责,如果您愿意帮我,我就能免遭那些人的迫害了!”
      “迫害又从何而来?”德若里蹲下身,轻轻戳了戳神像的表面。
      手指上感受到的,是泥土风干之后的坚硬触觉。依据常理,泡在水体里的泥土,应当是软塌的、脆弱的。
      这座神像必然有某些力量的维存。
      “迫害,自然是来自教会啊!”身后传来的苍老声音开始拔高变细,“他们像狗一样忠心于奥丁!至高的泥神死了,他们却到现在也不肯放过我主!”
      转身向后看,毫不意外地,原先的老绅士已然变成另一个模样。高大的壮汉堵在地下室狭小的门口,德若里借着渐渐微弱的魔力灯光,瞥见他暗红如泥的皮肤上和邪塑像如出一辙的光泽。
      泥神穆德,司掌泥土的力量,能使土地变为农田,是萨利北部务农人的信仰。祂在几百年前的神战之中陨落,现今少有信仰余党。
      已陨神明的信徒无非两个结局:投奔于尚存神明的怀抱,或在陨落之神的神力污染下变成无自主意识的堕落者。那么这壮汉就是堕落者无疑了。
      泥神的堕落者张开双手缓缓逼近,粗重的呼吸一声比一声迫近,马上要落到德若里的身上。
      “我还有一个问题。”德若里缓缓起身,微微蹙眉,神情里带着一丝微妙的嫌弃。
      不等对方回答,他直接开口:“泥神的力量是通过接触传播么?”
      “哈哈哈哈哈哈哈!是!我也将用这双手为你带来永恒的寂静,让你成为我神的花泥!”
      堕落者狞笑着扑向身形清瘦的青年——得到回答后,他站在原地,似乎接受了自己的结局。
      却见一道华光从高处直直劈落,将他泥做的身躯切为两半!
      泥人尚未反应过来,更多道白光接踵而至,束缚住他的身体。
      泥做的皮肤被劈后变得脆弱,沿着裂隙不断开裂崩落,而白光化作的绳索又让这些崩解的碎片固定在身上——即使他已丧失感官,仍感到撕裂的幻痛。
      他颤抖着低下头去。青年收起手上的法杖后,居高临下端详着他。
      “软的不行得来硬的。说说吧,这尊神像到底是为何而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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