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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9、蓬莱梦·崔竹外国 灰蓝色,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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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九世纪,法兰克王国东部边境。
大雪已经下了三天。
崔七把最后一口干粮嚼碎咽下去,又抓了一把雪塞进嘴里。马蹄在齐膝深的雪地里跋涉,那匹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马已经快要撑不住了,呼出的白气越来越重,步子越来越慢。
他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三天前他杀了那个企图夺他马的蛮族士兵,抢了这匹马就往西跑。身后有没有追兵,他不知道,也不敢回头。他只知道一直往西,往西,往日落的方向跑——匈人帝国已经垮了,阿提拉的儿子们自相残杀,他这样的普通骑手除了逃命,没有别的出路。
又一个夜晚来临。
崔七在一个废弃的猎人窝棚里缩了一夜。他抱着那把弯刀,听风从板壁的缝隙里灌进来,呜呜地响。
他见过太多的血。阿提拉大帝死的那年他十二岁,还是一个在马背上打盹儿也不会掉下来的少年。此后五年,他在内斗和征战中长大,杀人、抢掠、纵火,做过一个匈人战士该做的一切。
然后帝国就散了。
他当过雇佣兵,替东罗马人打过仗,后来队伍被打散,他辗转流落到这片他完全陌生的土地。这里的森林密得让人喘不过气,不像草原那样一望无际;这里的冬天比多瑙河更冷,冷到他觉得自己快要变成一块冰。
第五天,马死了。
崔七徒步走了半天,在一座山丘上,他终于看到了人烟。
山丘脚下是一片开阔的谷地,被白茫茫的雪覆盖着。谷地中央有一个村庄,几十座木屋零散分布着,屋脊上冒着炊烟。村庄的边缘是一座比别处大得多的宅邸,石砌的围墙,木头塔楼,一面绣着红色鹰纹的旗帜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崔七站在山丘上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这是哪个领主的土地,不知道这里的人会说哪种话,不知道那些基督徒会不会像之前遇见的一样,看见他的脸就喊着“魔鬼”朝他扔石头。
他的皮肤比这里的人黑,眼睛比这里的人细,鼻子比这里的人扁。他在雇佣军里待过几年,会一点拉丁语,但也只够勉强听懂命令和讨口饭吃。
崔七深吸一口气,紧了紧腰间那把弯刀。他如果不走下去,就只能冻死在这座山丘上。
他朝谷地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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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屿正在书房里看账册。
管家沃夫冈站在他面前,絮絮叨叨地汇报着冬小麦的播种进度:“……南边的三块地已经播完了,北边还有两块,因为这几天的雪太大了,维兰们实在干不动,我就让他们歇了两天……”
“嗯。”竹屿翻过一页羊皮纸,目光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
沃夫冈又说了几句,见他没什么反应,识趣地住了嘴,站在那里等。
竹屿是这片领地的领主。
他的父亲是从法兰克国王手中受封这块领地的骑士,在一次征战中战死,那时候竹屿才四岁。母亲那时也病故了。从此这座庄园就由他一个人打理。
二十年过去了。他今年二十四岁,治下有将近八百英亩的土地、四个村庄、一个磨坊、一座教堂和将近两百户佃农。他没有娶妻,也没有子嗣,庄园里的事几乎全靠他和管账人沃夫冈、总管托马斯三个人撑着。
外面有人敲门。
“进来。”竹屿头也没抬。
总管托马斯推门进来,裹着一身寒气,眉毛上挂着雪珠子:“大人,北边山丘上抓到一个可疑的人。”
竹屿终于抬起眼:“什么可疑的人?”
“不像咱们这边的人。”托马斯斟酌了一下措辞,“黑皮肤,扁鼻子,小眼睛,长得……”他顿了顿,“长得像个魔鬼。”
竹屿皱了皱眉:“你见过魔鬼?”
托马斯噎了一下。
“人呢?”竹屿合上账册。
“绑在西边的牲口棚里了。”托马斯搓了搓手,“要不先关起来,等神父从镇上回来再说?让他看看是不是异教徒什么的——”
“带我去看看。”竹屿站起身,披上斗篷,往外走。
沃夫冈在后面喊了一声“大人,账还没看完呢”,竹屿没有理会。
牲口棚里弥漫着干草和牲口粪便的气味。
两个佃农举着火把站在门口,里面的光线昏暗,竹屿走进去,适应了一下,才看清角落里蹲着一个人。
那人双手被绳子捆在身后,蜷缩在干草堆上,身上穿着一件破得不成样子的皮袄。他的头发又黑又乱,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但是当竹屿走近的时候,那人猛地抬起头来,露出一张与他见过的任何人都截然不同的脸。
肤色比这里的人深得多,像是被日头长久炙烤过的铜色。
那张脸上有伤。左颧骨上一道已经结痂的口子,嘴唇裂了一道口子,渗着血丝。
竹屿蹲下来,平视着那双眼睛。
“你会说拉丁语吗?”他问,声音不大。
崔七听懂了他问的是“会说话吗”。他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一个词:“……会……一点。”
口音奇怪得像是把舌头卷成了一个疙瘩,但确实是人能听懂的语言。
竹屿点了点头,站起身,对托马斯说:“把绳子解开。”
托马斯瞪大眼睛:“大人!这——”
“解开。”竹屿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把他带到屋里去,给他弄点吃的。吃了东西再说。”
托马斯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违逆领主的命令。他示意那两个佃农上前把绳子割断。
崔七的手腕被绳子勒出了一圈深深的红痕,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慢慢站起来。他的身形比竹屿矮了将近半个头,但肩膀很宽,手臂粗壮,站起来之后才显出那种草原民族特有的敦实感。
他看了竹屿一眼。这个领主比他高出许多,肩膀也很宽,但骨架更修长。竹屿的长相在这个地方应该算是出色的——轮廓分明,眉骨高,鼻梁挺直,嘴唇的线条干净利落。他的眼睛是灰蓝色的,像冬天结了薄冰的湖面,冷淡而平静,似乎无论发生什么都惊不起涟漪。
崔七不习惯这样的目光。在草原上,你要是盯着一个人的眼睛看,那是挑衅。可这个人看着他,就像看一头闯进院子里的牲口一样,不带着恶意,但也谈不上善意。
只是审视。
竹屿也在打量他。那双小而黑的眼睛里有草原动物的警觉和本能,但又不完全是野性的——那里头有人味,有活人才有的东西。
“托马斯,叫厨房拿点面包和肉汤来。”竹屿转身往外走,头也不回地说,“再烧一桶热水,让他洗个澡。”
崔七听不懂他说的话,但他听出了那个语调里的笃定。这个人说出来的话,底下的人都会照做。
在草原上,这叫首领。
在草原之外的地方,叫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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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七洗完澡,吃了三块黑面包、两碗肉汤、半条熏鱼,还喝了一整壶兑了水的葡萄酒。
他很久没有吃过这么像样的东西了。在匈人帝国垮掉之后的那段日子里,他啃过树皮,吃过死马肉,饿极了甚至连野草都往嘴里塞。
竹屿坐在长桌的另一端,看着这个异乡人狼吞虎咽,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崔七吃完最后一块面包,抬起头,对上竹屿的目光,犹豫了一下,用他那蹩脚的拉丁语说:“谢谢。你……好人。”
竹屿微微挑了挑眉。
他并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好人。收留一个来历不明的外乡人,放在这片土地上的任何一座庄园里,都算不上明智的决定。这个人的腰上有弯刀,身上有伤疤,眼睛里有一种杀过人才有的那种东西。
但竹屿此刻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他的庄园里缺人手。
秋收之后走了几户佃农,说是受不了维兰的劳役,跑到更南边的城镇去了。春耕的时候人手不够,沃夫冈已经在他耳边念叨了不下十次。
“你叫什么名字?”竹屿问。
崔七想了想,说:“崔七。”
竹屿愣了一下。这不像他听过的任何一个名字。日耳曼人的名字大多粗犷豪迈,拉丁人的名字斯文端正,就连阿瓦尔人的名字也没有这么奇怪的。
“你是从哪儿来的?”他又问。
崔七垂下眼睛,沉默了很久。最后他说:“很远。”
竹屿懂了。
日出方向来的异乡人,黑皮肤,扁鼻子,弯刀,骑术——他已经大概猜到这人的来路了。前些年庄园里偶尔会经过一些商旅,带来关于东方的消息。匈人帝国崩溃后,那些游牧民族的残部四散流亡,有的当了强盗,有的做了雇佣兵,也有的流落到各处庄园里,充当奴隶或雇工。
崔七抬起头,又补了一句:“不是强盗。”
他似乎意识到竹屿在想什么,急着要撇清,但语言不够用,说了半天只憋出这两个词。他拍了拍腰间的弯刀,又比划了一下:“我……干活。什么都可以。喂马,劈柴,打架。不给钱也行。有吃的,有住的,就行。”
竹屿看着他。
“你会骑马?”竹屿问。
崔七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被戳中了什么得意之处。他站起身,双手比划着,拉丁语蹦得乱七八糟:“骑马,会!从小就会!三岁……不,两岁?反正很早!比走路还早!你给我马,我让你看看。”
他说得结结巴巴,但那种骨子里的自信从每个词里往外冒。
“托马斯。”竹屿喊了一声。
总管托马斯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
“把他安排在仆役房住。”竹屿说,“告诉他规矩,给他找身干净衣服。明天让他去马厩试试,要是马术不行,就让他去劈柴。还有……让他会说话。”
托马斯皱着眉,满脸写着不情愿,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崔七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他知道自己被留下了。他站在原地,看着竹屿起身离开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匈奴语:“愿长生天保佑你。”
竹屿在门口顿了一下,侧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走进了风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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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七在马厩待了三个月。
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给马添草料、刷毛、清理马粪,然后骑着庄园里最烈的那匹去围场跑两圈,再回来给其他的马喂水。托马斯本来打算把他当普通劳力使唤,结果发现这人往马背上一跨就变了一个人——不是骑,是长在马背上。
他在庄园里待了三个月,已经学会了不少本地话,虽然口音还是一塌糊涂,但至少能跟人搭上几句了。庄园里的佃农们从一开始的畏惧和排斥,慢慢变成了好奇和试探。有几个胆大的维兰农已经开始拿他的长相开玩笑了,崔七听不懂的时候也跟着傻笑,听懂了的就当没听见。
他不在乎。
他在这座庄园里找到了一种离开草原之后从未有过的安宁。每天干的活跟他在草原上干的事差不多——喂马,骑马,修马鞍,有时候跟着总管去打猎,偶尔领主大人出门巡视领地的时候,让他骑马跟在后面当扈从。
当扈从这种事崔七不陌生。在匈人帝国当雇佣兵的时候,他也给长官当过随从,但他当随从的经验仅限于“长官说杀谁就杀谁”这一种。现在这个领主显然不需要他杀人。
竹屿很少使唤他,甚至很少跟他说话。
每天早上崔七在马厩干活的时候,竹屿会从宅邸出来,经过马厩,往庄园的公田方向走去。他有时候会看崔七一眼,有时候连看都不看。崔七每次都停下手中的活,按照托马斯教的规矩低头致意,然后继续干活。
崔七开始偷偷观察这个领主。
他发现竹屿这个人不爱笑。他处理庄园里的事务时从不疾言厉色,但也从不给人好脸色。他见了佃农不会像其他领主那样颐指气使,但也绝不会像神父那样温柔慈悲。他就是那样一张脸,灰蓝色的眼睛永远淡淡地看着你,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
但是崔七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竹屿偶尔会在深夜独自去马厩。
不是因为他要骑马,而是因为他睡不着。崔七有一回半夜起来解手,路过马厩的时候,看见竹屿站在一匹栗色母马跟前,一只手搭在马脖子上,一动不动地站着。月光从马厩的窗棂漏进来,照在他的侧脸上。
崔七没有出声,悄悄地退了回去。
后来又有几次,他半夜从仆役房出来,都看见竹屿在马厩里。他有时候跟马说话,声音很低,低到站在几尺外都听不清;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就那么站着,像一尊石像。
崔七想不明白这个人在想什么。
在草原上,一个人睡不着觉只有两个原因:要么是太冷,要么是心里有事。这里的冬天虽然冷,但宅邸里烧着壁炉,暖和得很,不至于冷得睡不着。
那就是心里有事。
崔七不懂那些复杂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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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的变化发生在来年春天。
那一天竹屿骑马巡视南边的牧场,崔七像往常一样跟在后面当扈从。两人骑了将近两个时辰,穿过了一片白桦林,又翻过一道山脊,来到了庄园领地最南端的一片草场。
“这里的草不错。”竹屿勒住马,环顾四周,“今年雨水足,长势比往年好。”
崔七也勒住马,目光却落在远处的一片山毛榉林上。他的鼻子微微翕动了一下,眉头猛地皱起来。
“领主大人。”他喊了一声。
竹屿回头看他。
崔七的脸色变了。他伸手指向那片山毛榉林,声音压得很低:“有人。在林子里。不止一个。”
竹屿顺着他的手看过去。那片林子看起来跟往常一样,安静得连鸟叫声都没有。他正要开口问崔七怎么知道的,忽然听到了动静——马蹄踩断枯枝的声音,从林子里传出来。
接着,七八个骑手从林子里冲了出来。
他们穿着杂乱的皮甲和锁子甲,脸上涂着蓝色的染料,手里举着斧头和短剑。为首的那个光头大汉骑着一匹黑色的骏马,嘴里发出一声尖厉的呼哨,其余的骑手立刻散开,呈扇形朝两人包抄过来。
强盗。
这片边境地带这几年不太平。法兰克国王的势力在东部边境一直薄弱,各地的领主各自为政,管不了自己领地以外的地方。从北方南下的维京人时而劫掠,一些流窜的强盗团伙也时常在边境地带出没。
竹屿握紧了剑柄。他没有退缩,但他的脑子里已经在飞速盘算——两个人对七八个人,没有胜算。他唯一能指望的是崔七的弯刀,但那把刀卷了刃,还不知道能不能砍人。
“崔七。”他低声道,“别逞能。他们要是只要财物,就——”
话没说完,崔七已经策马冲了出去。
竹屿愣住了。
崔七的马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向那伙强盗,速度之快让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他在马背上弯下腰,弯刀从腰间抽出,在阳光下一闪——那个冲在最前面的强盗还没看清刀在哪里,手腕上就多了一道口子,短剑连同半截手齐齐飞了出去。
强盗惨叫一声从马上跌落。
崔七没有停,他勒住缰绳,马在原地打了个转,他借着旋转的惯性挥刀,又一个人捂着肩膀摔下马。第三个人反应过来,举起斧头朝他劈来,崔七低头躲过,弯刀从下往上撩,削断了那人马鞍的肚带,强盗连人带鞍摔在地上。
三个。
剩下的强盗终于反应过来这不是个好对付的对手。他们没料到这个又矮又黑的异乡人打起仗来像一阵旋风,根本不留任何余地。为首的光头大汉挥了挥手,剩下的人调转马头,朝林子里逃去。
崔七要追,竹屿喊住了他。
“别追了。”竹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然是不紧不慢的语调,但崔七听得出那里面有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崔七勒住马,回头看他。
竹屿骑马上前,目光落在崔七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最后落在他那把弯刀上。刀刃上的血迹还在往下滴,在草地上洇出一朵朵深色的花。
“你杀过不少人。”竹屿说。这不是疑问句。
崔七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把弯刀在靴子上蹭了蹭,插回腰间。
竹屿看了他一会儿,什么也没说,调转马头,朝庄园的方向骑去。
崔七跟在他后面,两人一路上谁也没说话。
回到庄园的时候,竹屿下了马,把缰绳扔给崔七,说了句“把马刷了,喂点好的”,就转身进了宅邸。
崔七牵着两匹马往马厩走,心里头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他不知道自己刚才做得对不对。他只知道,如果刚才他不冲出去,那七八个强盗就会把竹屿从马上拽下来,抢走他的马和剑,说不定还会把他绑走换赎金——而崔七绝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在乎一个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人。
可能是因为这个人给了他一口饭吃,给了他一个住的地方,给了他一把遮风挡雨的屋顶。
也可能是因为,在这个陌生到让人喘不过气的异国他乡,竹屿是唯一一个看他像看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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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以后,竹屿对崔七的态度变了。
说不上是变了,更像是多了一些什么东西。
他出庄园巡视的时候还是会带着崔七,但不再把他当普通的扈从使唤,而是让他骑在自己旁边,有时候还会问他一两句关于马的事。崔七不懂那些农耕的活儿,但对于马的了解,整个庄园里没有一个人能比得上他。
有一次,庄园里最好的一匹公马腿受了伤,兽医看了半天拿不出办法,说是可能得杀了。崔七蹲在马腿边看了半晌,用他那夹生的拉丁语说:“别杀。我能治。”他从林子里采了几种草药,捣碎了敷在伤口上,又用布条仔细包扎好。半个月后,那匹马又能跑能跳了。
托马斯看得目瞪口呆,竹屿只是淡淡地说了句“不错”。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崔七在庄园里待了快一年了。他已经学会了这里的语言,虽然口音还是怪,但至少能跟人吵架了。他也不再是那个被绑在牲口棚里的异乡俘虏了——虽然竹屿从来没说过他算是自由人还是奴隶,但庄园里的人都把他当领主的贴身扈从看,谁也不敢再拿绳子捆他。
他偶尔还是会梦见草原。
梦里有辽阔得看不到边的青草,有弯弯曲曲的河流,有成群的野马在阳光下奔跑。梦里母亲还在,笑着教他骑马,说他是草原上跑得最快的孩子。
醒来的时候,他躺在仆役房的硬板床上,窗外是法兰克王国的月亮。
꧁——————————꧂
又是一个雪夜。
崔七在马厩里给马加了最后一趟草料,正准备回屋睡觉,忽然听见宅邸那边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摔碎了。
他犹豫了一下,朝宅邸走去。
竹屿的房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昏暗的烛光。崔七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慢慢推开门。
竹屿坐在壁炉前的地板上,背靠着石墙,手里攥着一个空了的陶杯,脚边还滚着几个。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把整个房间映得暖融融的,但竹屿的脸色苍白得像外面的雪。
他的灰蓝色眼睛半睁半闭,看起来比平时更深邃,里面倒映着壁炉里跳动的火光。
崔七从来没见过竹屿喝醉。
这个人克制得不像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领主。他吃有定数,喝有定量,连骑马的速度都有分寸。崔七在草原上见过的首领们喝酒从来不会克制自己,喝醉了就打人、摔东西、骂娘,第二天醒过来什么都不记得。
竹屿不一样。
但今晚竹屿喝醉了。
“崔七?”竹屿抬起头,看见门口的人,微微皱了皱眉,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带着几分含糊不清的沙哑,“你怎么还没睡?”
崔七走进去,蹲下来把滚在地上的陶杯一个个捡起来,放到一边。
“领主大人,你喝多了。”他说。
“我知道。”竹屿把陶杯往地上一搁,仰起头靠在墙上,“今天是父亲的忌日。”
崔七蹲在他面前,没说话。
“我四岁那年,他死在战场上。”竹屿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关的事,“法兰克国王征召他去打诺曼人,他去了,没有回来。”
壁炉里的木柴发出一声脆响,火星子噼里啪啦地溅出来。
“母亲也走了。”竹屿闭了闭眼。
崔七还是没说话。他不太会说话,尤其是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显得多余。
竹屿睁开眼,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崔七。烛光把他那张异乡人的脸照得更加轮廓分明,那双小而黑的眼睛里映着壁炉的火光,像两块烧红的炭。
“你为什么要留下来?”竹屿忽然问。
崔七愣了一下:“什么?”
“你明明可以走。”竹屿说,“你的马术那么好,刀法那么好,你随便去哪座庄园都能找到活干。你为什么要留在这里?”
崔七想了很久。
这个问题他其实也问过自己。他确实可以走。他从来没欠过竹屿什么,竹屿也没把他当奴隶锁着。他从第一天起就是自由的——至少是相对自由的。他完全可以离开这片土地,去别的地方碰碰运气。
但每次想到走,他心里就有一个声音在说:不。
“因为你……”崔七张了张嘴,发现拉丁语不够用了。他想说的话太多,比划了半天,最后索性放弃了那些复杂的词,憋出一句最简单的话:“因为你是好人。”
竹屿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亮。
“我不是什么好人。”竹屿说,“我只是……不想变成那些人。”
“哪些人?”
“那些仗着封地和头衔就觉得自己高人一等的人。”竹屿把陶杯往旁边推了推,“我不想变成他们。但有时候我发现自己已经在变了。”
崔七没听懂,但他听出了竹屿声音里的那一点脆弱。
他忽然伸出手,像在草原上安慰一个受伤的兄弟那样,拍了拍竹屿的肩膀。
竹屿被他这一拍弄愣了,抬起头看着他。
“草原上有句话说。”崔七磕磕巴巴地翻译成拉丁语,“长生天……看着每一个好人。你……你是好人。不会变坏的。”
竹屿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笑了。
这次不是嘴角微微弯一下的那种笑,而是真的笑,虽然因为醉意和疲惫而显得有些苍凉,但那是真真切切的笑。
“崔七,”竹屿说,“你是我见过的——最奇怪的人。”
崔七不知道这是在夸他还是骂他,想了想,憨憨地笑了一下:“你也是。最奇怪的人。”
꧁——————————꧂
那一夜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不是说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变化,而是竹屿不再总是板着脸了。他偶尔会在崔七说了什么蠢话的时候弯一弯嘴角,偶尔会在崔七跟马说话的时候站在旁边听一会儿,偶尔会在深夜去马厩的时候给崔七披一件斗篷。
崔七还是住在仆役房,还是每天喂马劈柴,还是顶着那张异乡人的脸在庄园里走来走去。但是所有人都看得出来,领主大人看他的眼神变了——不是看一个扈从,也不是看一个奴隶,而是看一个……说不上来的什么人。
有一天,托马斯私下跟沃夫冈嘀咕:“你说,大人是不是对那个匈奴人太好了?”
沃夫冈想了想,说:“大人想对谁好就对谁好。你管得着吗?”
托马斯闭嘴了。
又是一个休沐日。
竹屿难得不用处理庄园事务,崔七也不用去马厩干活。两人坐在宅邸外面的石阶上,面前是一片被春风吹绿了的草场。远处的村庄里炊烟袅袅,教堂的钟声在风中飘荡。
“竹屿。”崔七忽然喊了一声。他从来不叫竹屿的姓或者头衔,他只知道这个人叫竹屿,就直接叫竹屿。一开始托马斯纠正过他很多次,说应该叫“领主大人”,崔七改不了,后来竹屿说“随他”,就没再管了。
“嗯?”竹屿侧过头。
“你说,长生天和你们的上帝,是不是同一个?”崔七问。
竹屿没想到他会问这种问题,沉默了片刻,说:“也许吧。只是叫法不一样。”
“那你说,”崔七转过头,看着竹屿的眼睛,那双小而黑的眼睛里有一种竹屿从未见过的认真,“你们的上帝,会不会保佑一个异乡人?”
竹屿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崔七的脸。那张异乡人的脸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清晰,颧骨上的那道伤疤已经变成了一条细细的白线,嘴唇上的口子也早就愈合了。那双眼睛里没有他第一次见到时的警惕和倔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热的、让人心里发软的东西。
“会。”竹屿说,“只要他是个好人。”
崔七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还算齐整的白牙。
竹屿看着他的笑,忽然伸手,在他头顶揉了一把。
崔七愣住了。
竹屿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指腹微凉,覆在他头顶上的触感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草原上没有人会这样揉别人的头,除非是长辈对晚辈,或者……
“走吧。”竹屿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尘,“今天天气好,陪我去南边的草场看看。”
崔七坐在石阶上没动。
“怎么?”竹屿低头看他。
崔七仰着脸,阳光落在他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竹屿。”他又喊了一声。
“嗯?”
“你说,”崔七慢慢地说,每个词都像是想了很久才说出口的,“我要是想一直留在这里,行不行?”
竹屿低头看着他。
午后的风从草场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你不是一直在这里吗?”竹屿说,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崔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竹屿身边,两人并肩站着,面朝南边那片被春风吹绿了的草场。
远处教堂的钟声还在响,一声一声,在风里散开。
崔七侧头看了竹屿一眼。竹屿的侧脸被阳光镀了一层金色,灰蓝色的眼睛半眯着,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忽然想起在草原上听过的一句老话:一个人可以没有家,但不能没有根。他以为自己的根在草原上,在东方的日出之处。可是此刻,站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站在这个寡言少语的法兰克领主身边,他忽然觉得——
也许根这种东西,不是生下来就长在土里的。
它可以重新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