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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8、蓬莱梦·垣谢番外 春天雪,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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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一切可以重来,你会选择怎样的活法?
楔子
孟子垣死的那天,京城落了雨。
刑场上,他跪在地里,身上还是那件沾了血污的囚衣。刽子手的大刀在风中泛着寒光,台下是乌压压的人群,有人叫骂,有人扔烂菜叶,有人只是沉默地看着。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看向远处。
那里是白鹿书院的方向。
他想起了很多人。想起母妃死时攥着他的手,想起那些年在宫里被人欺凌的日子,想起后来他一步步往上爬,手上沾的血越来越多。
最后想起的,是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青灰色的长衫,站在书院的梧桐树下,手里拿着一卷书,见他来了,便抬起头,微微笑着。
“来了?”
他叫他老师。
可他不只是老师。
刀光亮起的那一刻,他想——
如果有来生,他不要再做皇子了。
他只想去那个人的书院,做他普普通通的学生。
听他讲课,看他写字,在春天的梧桐树下,和他对饮一壶茶。
只是这样。
一、重生
孟子垣是在一个春日醒来的。
他睁开眼,看见的是青灰色的帐顶,和透过窗棂洒进来的阳光。
阳光里有细细的灰尘飞舞,空气中有淡淡的墨香。
他愣住了。
这是……
“醒了?”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温和得像春日的风。
孟子垣僵硬地转过头。
一个人坐在窗边的书案前,手里拿着一卷书,正看着他。那人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眉眼温柔,带着浅浅的笑意。
谢允。
白鹿书院院长,他的老师。
也是上辈子和他一起死在刑场上的人。
孟子垣张了张嘴,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谢允放下书,起身走过来,在他床边坐下。他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烧退了。”他说,“睡了三天,可算醒了。”
孟子垣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三天。
他想起上辈子,也是这样一个春日,他在宫里生了场病。他一个人躺在冰冷的床上,烧得昏昏沉沉,以为自己要死了。
后来有人来了。
是谢允。
那时候谢允刚被先帝请来给皇子们授课,不知怎么听说了他生病的消息,便进宫来看他。他在他床边坐了一夜,喂他喝药,给他擦汗,直到天亮才离开。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被人这样对待。
“怎么哭了?”谢允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还难受?”
孟子垣这才发现自己脸上有泪。
他偏过头,抬手抹了一把。
“没事。”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就是……做了个梦。”
谢允看着他,目光温柔得像春水。
“什么梦?”
孟子垣沉默了一会儿。
“梦见……”他说,“梦见我死了。”
谢允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傻孩子。”他伸手,在他头上轻轻揉了揉,“好好的人,说什么死。”
孟子垣没有躲。
上辈子,他不喜欢别人碰他。谁碰他,他都会下意识地绷紧身体,防备着。
可谢允不一样。
谢允碰他的时候,他不会躲。
从来不会。
“老师。”他忽然开口。
“嗯?”
“我想……”孟子垣看着他,顿了顿,“我想来白鹿书院读书。”
谢允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意外。
“你现在就在白鹿书院。”
孟子垣愣了一下。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躺着的这间屋子,不是宫里那种金碧辉煌的寝殿,而是一间简朴雅致的厢房。窗外的院子里种着一棵梧桐树,叶子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着。
“你烧得太厉害,宫里没人管你。”谢允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我就把你接过来了。”
孟子垣看着他,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想起上辈子,自己也是在这间屋子里醒来的。
只是那时候,他醒来后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问。他烧退了就回了宫,继续做他的三皇子,继续在暗流汹涌的朝堂里挣扎求生。
他从来没说过,他想留在这里。
“老师。”他又喊了一声。
“嗯?”
“我想一直留在这儿。”
谢允看着他,目光微微一凝。
“留在白鹿书院?”
“嗯。”
“不做皇子了?”
孟子垣沉默了一下。
上辈子,他为了那个皇位,做了太多错事。他害了很多人,也害了自己,害了眼前这个人。
这一世,他不想再那样活了。
“不做了。”他说。
谢允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
“好。”他说,“那就留着吧。”
二、春日
孟子垣就这么在白鹿书院住了下来。
他住的还是那间厢房,在书院东边的小院里。院子里有一棵梧桐树,一棵枣树,还有一片竹子。春天的时候,梧桐开紫色的花,枣树冒嫩绿的芽,竹子一天一个样。
谢允住在隔壁。
他的院子比孟子垣的大一些,种着一棵海棠。三月的时候海棠开了,粉白的花缀满枝头,从墙头探出来,像一片云。
孟子垣每天早起,去前院和学生们一起上课。谢允讲经史,讲诗文,讲天下大势。他站在讲台上,穿着月白色的长衫,声音温和清朗,像春天的风。
孟子垣坐在下面,看着他。
看他在讲台上走来走去,看他低头看书时垂下的眼睫,看他偶尔抬眼扫过课堂,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一秒。
那一秒,孟子垣的心里就会泛起一点涟漪。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上辈子他太忙了,忙着活命,忙着争权,忙着算计人心。他没时间想这些,也不敢想。
这辈子他有很多时间。
可他还是不敢想。
有一天课下,谢允把他叫到书房。
“功课做完了?”
“做完了。”
谢允接过他的文章,低头看着。
孟子垣站在一旁,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
阳光从窗棂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眉眼温柔,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像一尊菩萨。
“写得不错。”谢允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怎么一直看着我?”
孟子垣心里一跳,垂下眼。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老师好看。”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这是什么话?
谢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子垣,”他说,“你最近说话,怎么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孟子垣沉默了一下。
他想起上辈子的自己,在谢允面前也从不多话。他总是沉默,总是防备,总是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谢允对他好,他记在心里,却从来不说。
他怕说了,就会失去。
“以前……”他开口,声音有些低,“以前不敢说。”
谢允看着他,目光柔和。
“现在呢?”
孟子垣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现在,”他说,“想说了。”
谢允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伸手,在他头上轻轻揉了揉。
“那就说吧。”他说,“在我这儿,你想说什么都行。”
三、夏夜
夏天的时候,书院里来了一些新学生。
有几个是从京城来的,家里有些背景,行事张扬。他们知道孟子垣是三皇子,便时不时凑过来套近乎。
孟子垣不爱搭理他们。
他上辈子见多了这种人,知道他们打的什么主意。他现在只想安安静静地待在书院,不想和那些人有什么牵扯。
可那些人不知趣。
有一回,几个人在院子里喝酒,非要拉他一起。他拒绝了,为首的那个便变了脸色。
“三皇子这是看不起我们?”
孟子垣看着他,目光淡淡的。
“是。”
那人愣了一下,脸涨得通红。
旁边的人开始起哄,话越说越难听。孟子垣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听着,像是听一群蚊子在叫。
“住口。”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温和却不容置疑。
孟子垣回头,看见谢允站在院门口。
那些人看见谢允,脸色都变了变。他们可以不把孟子垣放在眼里,却不能不给谢院长面子。
谢允走过来,站在孟子垣身侧。
“白鹿书院的规矩,”他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不饮酒,不妄议,不结党。几位若是记不住,可以收拾行李,明日离开。”
那些人灰溜溜地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蝉鸣。
孟子垣看着谢允,想说什么。
谢允转过头来,看着他。
“跟我来。”
孟子垣跟着他进了书房。
谢允在书案后坐下,示意他也坐。
“那些人的话,”谢允说,“别往心里去。”
孟子垣摇摇头:“没往心里去。”
谢允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探究。
“真的?”
“真的。”孟子垣说,“他们说的那些,我上辈子听多了。”
谢允愣了一下。
“上辈子?”
孟子垣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沉默了一下。
谢允没有追问。
他只是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子垣,”他说,“你这次来书院,和以前不太一样。”
孟子垣看着他。
“以前你总是绷着,”谢允继续说,“像是一直在防备什么。现在……”
他回过头,看着孟子垣。
“现在好像没那么绷着了。”
孟子垣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他说,“因为这里安全。”
谢允看着他。
“这里有你。”孟子垣的声音很轻,“有你在,我就不用怕。”
话音落下,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的蝉鸣。
谢允站在那里,看着他。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两人之间。
过了很久,谢允轻轻笑了一下。
“子垣,”他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孟子垣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知道。
他当然知道。
可他不知道谢允会怎么回应。
他抬起头,对上谢允的目光。
那目光很温柔,温柔得像这夏夜的月光。
“我知道。”他说。
谢允看着他,没有说话。
然后他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既然知道,”他说,“那你说,我听着。”
孟子垣愣住了。
他看着谢允,看着那双温柔的眼睛,看着那微微弯着的唇角。
心里头那个藏了很久的念头,忽然就压不住了。
“老师。”他开口,声音有些紧。
“嗯?”
“我喜欢你。”
话说出口的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轻松了。
上辈子他藏了一辈子,到死都没说出口的话,这辈子终于说了。
谢允看着他,目光微微颤动。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比月色更温柔。
“我知道。”他说。
孟子垣愣住了。
“你……知道?”
谢允点点头。
孟子垣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允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
“子垣,”他说,“我也喜欢你。”
尾声
很多年后,白鹿书院还在。
那棵梧桐树还在,每年春天都开出紫色的花。树下多了两块石头,刻着两行字:
“孟子垣之墓”
“谢允之墓”
他们是一起走的,在同一天,同一个时辰。
书院的学生们把他们葬在梧桐树下,立了这两块碑。
每年春天,都会有人来扫墓,在碑前放一壶茶,两个杯子。
茶香飘在风里,飘在梧桐花里,飘在春天的阳光里。
有人问老院长,这两位是什么人?
老院长笑了笑,说:“是我们书院的学生和老师。”
“他们是什么关系?”
老院长想了想,说:“很好的关系。”
那人没再问。
风吹过来,梧桐花簌簌地落,落在墓碑上,落在青石板上,落在来人的肩上。
紫色的花瓣铺了一地,像是春天的雪。
又像是很多很多年前,那个春日清晨,谢允站在梧桐树下,看着孟子垣从远处走来,微微笑着,说:
“来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