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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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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风如刀,砧板是万丈绝壁。
崖顶,残阳如血,泼洒在沈摘星苍白的脸上,也泼洒在围拢上来的黑影上。
“寒星!你逃不掉了!交出破境丹残方,念在同门一场,给你留个全尸!”
沈摘星嗤笑一声,血沫从嘴角溢出。
她代号寒星,暗天盟这一代最锋利的刀之一。数月潜伏,一朝暴起,目标授首,丹方到手。却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是自家养的这群秃鹫。
指间的麻痹感正飞速蔓延。中的是“千机散”,盟里对付叛徒的玩意儿,见效快,毒性烈。
她强提一口气,从怀中摸出那半块残布,在他们眼前挥了挥。“想要这东西?来地狱找我拿吧!”
说完,她纵身一跃。
风声灌耳,撕扯着意识。
她勉力掷出铁爪,试图抓住一线生机。可太急了,坠落的太快了。爪尖擦过湿滑的岩壁,只溅起几点火星,徒劳无功。
未来的暗天盟第一杀手,没死在强敌环伺的任务里,倒要折在这群宵小手上?
真他娘的是个天大的笑话!
她几乎是凭着肌肉记忆,在心脉处最后涌起一丝微薄的内力,死死护住要害。
下一刻——汹涌的洪流裹挟住她。
要死了么?
也好。
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意识模糊间,一双手死死拽住她手臂,将她一寸寸拖离刺骨的河水。砂石磨蹭着伤口,剧痛让她在昏迷中都抽搐了一下。
彻底失去意识前,她唯一的念头是:这人力气不小,手却很生,不是练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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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一股干草味包裹了她。
她费力掀开一丝眼缝。
一个单薄得像纸片般的少年正背对着她,在一个破瓦罐里捣着什么。他身上的粗布衣打满补丁,洗得发白,袖口短了一截,露出冻得发红的手腕。
屋里冷得像冰窖,唯一的暖源似乎只有墙角一小堆半死不活的火炭。
沈摘星第一反应:灭口。
暗天盟教的:杀手不该欠人情,不该与任何人有瓜葛。独身,才是活命之道。
但她连手都抬不起来,更遑论掏出匕首干掉那人。
而且……她还挺想活下去的。
他死了,她大概也没救了。
于是,她闭上眼,放缓呼吸,调动残余的感知。
沈摘星透过睫毛的缝隙打量他。是个少年,约莫十五六岁,脸庞瘦削。
他在熬药,苦涩的草药味萦绕不散,想来是在救她。
沈摘星又打量了一下这个屋子,比家徒四壁都不如,最值钱的东西大概是那破桌子上的几本书,一支笔。
沈摘星想:穷酸书生,自身难保。
又等了一会,他捣药的动作停了,端着碗走过来。
沈摘星提前闭上了眼睛。
她能感觉他蹲在了她旁边,犹豫了很久,最终,他似乎下了决心,用一块破布蘸了捣烂的药糊,敷在她手臂最深的伤口上。
药糊带着一股劣质草药的呛人味道,敷上去的瞬间,冰凉的触感激得沈摘星差点痉挛。
“对、对不起啊……张大夫说这药必须得敷,我、我请不起他出诊……你忍一忍……”
他手抖得厉害,让沈摘星也疼得一阵一阵的。
沈摘星闭着眼,在心里大骂:蠢货!庸医!这点劣质草药顶个屁用!等着伤口溃烂流脓一起等死吧!
骂归骂,她却咬紧牙关,不再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暗中拼命运转那点可怜的内息,试图冲开一丝淤塞,哪怕只能恢复捏死一只蚂蚁的力气。
死?
那也要等她先杀光那群杂碎,再来找这笨手笨脚的穷酸书生算这笔“敷药”的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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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两日,成了沈摘星毕生难忘的煎熬。她没想过,有一日竟然会因为钱发愁。
那少年每天顶着寒风出去,日头落山才带着一身寒气回来。收获少得可怜:有时是两个能当暗器使的硬窝头,有时是几把闻着就让人想打喷嚏的劣质草药。
他总是先把窝头掰开,将明显大些的那半块用热水耐心泡软,再小心递到她嘴边。
“姑娘,吃点东西,伤才好得快。”
自己则抓起那小半块,背过身去啃,噎得脖子直伸,活像只被卡住喉咙的鸭子。
沈摘星闭着眼装死,心里吐槽:就这点吃食,喂鸟都不够,伤能好才怪。
他恪守着可笑的“男女大防”,不敢脱她衣服,只处理看得见的伤口。
然后,他会坐到那张摇摇欲坠的破桌边,借着炭火光亮翻书。低沉的诵读声随之响起,那些“之乎者也”嗡嗡地往沈摘星耳朵里钻。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吵死了!
沈摘星忍无可忍,在心里接茬:曰你个锤子!吵得老娘脑仁疼!
夜深人静,他会烧一点热水,先替她擦拭脸颊和冰冷的手脚,再自己草草洗漱。
最让她无语的是睡觉。他将自己那件薄得透风硬得像板的破棉袄盖在她身上。自己则缩在墙角,把能裹在身上的所有破布烂衫都裹上,蜷成一团。
寂静的夜里,他压抑的咳嗽声和牙齿打架的“咯咯”声格外清晰。
沈摘星磨着后槽牙想:这傻子,自己都快冻成冰雕了还充好人…...
伤口在寒冷和劣质草药的双重折磨下,终究是恶化了。千机散的毒气趁虚而入,沿着经脉上涌,麻痹感蔓延到了脖颈。
沈摘星甚至开始盘算做鬼后的复仇计划,先从哪个同门开始索命比较解气。
就在她几欲放弃时,那蠢货终于发现了她弥漫到脖子的毒素。
沈摘星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停滞了。
接着,那冰凉颤抖的手指,小心翼翼扯开她的领口。
“这…这是…….”
他倒吸一口冷气。
长久的沉默。
沈摘星能“听”到他脑子里两个小人正在激烈打架:一个是礼法规矩,另一个大概是那点可笑的善良。
最终,一声豁出去的叹息响起。
“圣人云……事急从权……得罪了!”
衣襟被笨拙地解开。
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和骤然屏住的呼吸。
“怎么…伤成这样…” 他喃喃自语。
下一瞬,温热的触感猛地压在她心口附近,那里,毒纹最重,黑气弥漫,伤口鼓胀。
沈摘星脑中“嗡”的一声。
他……用嘴吸?!
“唔!”
剧痛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击让她差点叫出声。
他的动作生涩又狼狈,用力吸吮,随即扭头吐出一大口腥臭的黑血,毫不停顿,再次覆上,再吸,再吐…….
她受过不少伤,比这深、比这重的比比皆是。可她给自己割肉放血的时候都没有疼成这样。又或者,是她不习惯别人的触碰,肌肉绷得太紧,导致更疼。
但同时,一种陌生的情绪悄然滋生,压过了冰冷的杀意。
吸吮的力道渐渐弱了,间隔也越来越长。不知过了多久,那温热的源头终于彻底离开。他似乎耗尽了力气,伏在她身边,手指还虚虚搭在她没有受伤的腕间。
沈摘星听着他粗重混乱的喘息,第一次觉得,这书呆子……好像也没那么碍眼了。杀他的念头,悄无声息地散了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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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后,她终于靠自己排出了剩下的毒。
刚睁开眼,就看见那又要给她吸毒的人一僵,“腾”地弹开,踉跄着后退几步,
“姑、姑娘!你醒了?!”
他脸一下红透了,眼神慌乱地四处游移,就是不敢看她。
沈摘星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每一丝细微的表情,然后适时地轻咳两声,道:“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说着,她撑着身下枯草,作势要坐起。
“姑娘不可!伤口会崩开的!”
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又停住,双手悬在半空不知该不该扶。
沈摘星垂眸,让几缕碎发遮住眼底的审视,低声道:“实不相瞒,家父是走镖的……”
她将早已编好的故事娓娓道来,说到镖队遇袭时,喉间适时地哽了哽,“若非公子相救.…..我……我早已命丧黄泉……”
少年听得更加无措,连连摆手:“姑娘言重了!举手之劳,何足挂齿……你、你别难过……”
沈摘星看了又看,也没发现一丝伪装的痕迹。
算了,跟这傻子较什么劲。
她懒得再试探,探入衣襟,取出几块金板排在草席上:“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这些东西,请公子手下,全当买药钱。”
少年连忙后退。
“使不得!万万使不得!这些都是姑娘家人用命换来的安身立命之本!如今姑娘遭此大难,正需银钱重整旗鼓,我……我若收了,与趁火打劫何异?!”
沈摘星皱眉,没想刚刚胡编的故事此刻成了麻烦。
杀手,最忌牵扯。
用钱买断,两不相欠,才是解决之道。
不想欠。更不想还。
就在这短暂的僵持中,那少年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那堆刺眼的金黄上。最终,他拈起最小的一块:“这个就够了。”
他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窘迫。
“其他的,姑娘快收好,莫要、莫要再露于人前了。” 他飞快地补充了一句,警惕扫了一眼漏风的门窗。
沈摘星松了口气。
拿了就好。
管他是拿多少?
只要拿了,便是两清。
她起了身,看着还呆在那里不动的少年,问:“我想洗漱,烦请公子暂避。”
“啊?哦!是!我这就走!这就走!”
少年如梦初醒,慌忙转身,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冲向门口。刚跑出两步,又猛地顿住,急忙道:“姑娘稍待!冬日水寒刺骨,我这就去灶间烧些热水来!”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门帘后。
很快,旧木桶被他吃力地提了进来。他放下桶,头也不敢抬,逃也似的退了出去。
水汽氤氲,洗去血污与疲惫。
沈摘星闭上眼感受着,内力已经恢复了两分。
水声停歇。
沈摘星起身,换上旧衣,将这间逼仄的茅屋迅速翻检了一遍。
触目所及,唯有“穷”字可形容。
唯一像样的,是那张瘸腿木桌上的笔墨纸砚,纸是最糙的黄麻纸,墨条短小,笔锋也秃了。
沈摘星轻松找到了他放钱的地方,伸手一摸,空瘪。除了几十枚铜钱和身份文书外连张多余的纸都没有。
没有暗格,没有夹层,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可以称之为“财物”的东西。
真的是……一无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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