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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诊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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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到桌边，上面几本旧书。书页泛黄卷边，被摩挲得异常柔软。随手翻开一本，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墨色深浅不一，字迹却出乎意料地清峻挺拔，结构舒展，带着一种与这破败环境格格不入的筋骨。
这字，倒不像出自一个连饭都吃不起的穷酸之手。
沈摘星不懂文章好坏，随意扫了几眼就放下。
接着，她又翻到个小册，翻看，却只是他的记账本：
【腊月十二，帮王婶劈柴，得半块饼】
【腊月二十，李伯家修屋顶，工钱五文】
【腊月二十一，大雪，无活，温书……】
字迹从歪歪扭扭到如今的筋骨清瘦，显然时间跨度很大。
她合上东西，把一切放回原处。
彻底确认了。
此地绝无机关暗格，也无任何习武或特殊身份的痕迹。沈摘星最后一丝疑虑散去。
那家伙除了识几个字、会点粗浅医术，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可怜虫。他那点善良和笨拙，都是真的，真得……让她觉得有点碍眼。
沈摘星换上那身虽粗陋却清洗干净的旧衣，将湿发随意挽起，坐在唯一那张破凳上，低眉顺眼，又是一副柔弱无依的模样。
不久，远处脚步声传来。
不止一个人！
她神色一凌，袖中匕首滑入掌心。
院门被推开。
沈摘星抬眸，准备好的温顺表情却在看清来人时僵在脸上。
他回来了，身后却还跟着一个背着药箱须发花白的老者。
“姑娘！”宁钰气喘吁吁，脸上却带着光，献宝似的将那老者引到跟前，“这位是镇上回春堂的李大夫！我请他来给姑娘仔细瞧瞧！”
大夫？！
这蠢货竟然拿着那点金子去请了大夫？！
她袖中的手瞬间绷紧，指尖内力微凝。
让外人近身探查她的伤势？
这无异于将她的秘密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然而，对上少年那双清澈坦荡、盛满了纯粹担忧和期待的眼眸，杀意竟硬生生卡在了喉间。
她看到他额角细密的汗珠，看到他因急促赶路而微微起伏的胸膛，更看到他小心翼翼护在怀里崭新的女子衣裙，甚至还有一双看起来暖和的棉鞋。
“……有劳大夫了。”沈摘星垂下眼睫，死死掐住自己的掌心，用尖锐的痛楚压下翻腾的戾气，声音勉强维持着平稳。
她强迫自己放松身体，任由那老者搭上她的腕脉，感受着那审视的目光扫过她的伤处。
那少年紧张地站在一旁，屏着呼吸，眼巴巴地看着她。
老大夫诊完脉，又查看了伤口，捻着胡须絮絮叨叨说了些“气血亏虚”、“余毒未清”、“需好生静养”之类的话，开了张方子。
少年听得极为认真，连连点头，恭敬地将大夫送出门外，又仔细收好了药方。
屋里只剩下两人。
那少年抱着那叠新衣新鞋，有些局促地走到她面前：“姑娘，这是这是镇上买的粗布衣裳，还有棉鞋，冬日里寒凉，你穿着总比旧的暖和些。”
他声音越来越小，将衣物放在她旁边的凳子上，随即转身就要往灶台去，“我去生火做饭…..”
“等等。”沈摘星喊住他。
“怎么了？”他回头。
她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宁钰。你拿了钱，就做了这些？”
少年转过身，面对着她直白的目光，脸上掠过一丝慌乱，随即又化作坦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脸上绽开一个腼腆的笑。
他道：“不是的！姑娘你看，我也给自己买了东西！”
是本书，封面上写着《策论精解》几个字。
他珍爱地抚过书页，眼中是毫不作伪的喜悦。
“这个就够了。”他笑着说。
沈摘星的目光落在他冻得通红的手上，再落回他那张带着纯粹笑意的脸庞。
良久，她又挪开了视线。
“你去做饭吧。”
宁钰应了，转身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沈摘星，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让她无所适从。
屋外风雪呼啸，寒意刺骨。
而屋内，正升起袅袅炊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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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宁钰蹲在灶台前加火，沈摘星坐在榻上，默默看着，实则运功。
“姑娘……”宁钰的声音在寂静里响起，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沈摘星眼皮都没动一下：“嗯？”
“姑娘是哪里人？”
沈摘星眼睫微抬：“北边。”
“北边.……”宁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难怪姑娘身手那般利落。听说北边镖局多，走南闯北的镖师们，都有一身好功夫。”
沈摘星“嗯”了一声。
她其实不太了解镖局，哪怕是江湖最大镖局的镖师在他们这些人手下也撑不了几招。不过，她从前低级出任务时确实劫过不少镖。
宁钰又问：“那姑娘一定跟着去过不少地方！”
沈摘星又“嗯”了一声，确实去过不少地方杀人。
“那去过京城吗？京城是什么样子的？”
沈摘星这下真被他问住了，杀人时谁有闲心看风景？她搜刮着脑子里关于京城的印象，思考着答：“很大，很气派，晚上也挺亮堂。” 毕竟，高门大户的灯笼，能照亮半条街，方便她认路。
宁钰的眼睛立刻亮了：“我娘说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铺地的青石板能照出人影来！她还说国子监的藏书阁有十层楼那么高，里面的书一辈子都读不完……”
沈摘星忽然打断他：“你多大了？”
宁钰一愣，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十四了。开春就十五，就是...长得慢些。”
沈摘星盯着他细得像芦苇杆的手腕。
十四？
她十五岁已经名震江湖，手上人命比她身高还长。眼前这个比她矮一头的家伙居然只比她小一岁？
“姑娘呢？”宁钰小心翼翼问。
“十五。”沈摘星随口道。其实她也不确定。暗天盟捡到她时管事的估摸着给了个年纪，后来，她练了功法，摸骨也摸不出来了，至今也就当自己是这般大。
宁钰想答，却突然咳嗽起来。
沈摘星皱眉，“你染了风寒。”
“没、没事.…..我给自己找了药，要不了两天就能好。”
沈摘星无声地翻了个白眼，真是个死犟的傻子。她生硬地岔开话题：“你娘呢？”
宁钰眼神黯淡下去，“我娘已经离开五年了，是肺痨走的。当年，请不起好大夫，抓的药也不对症。”
“所以你学了医？”
“嗯。”他点点头，声音闷闷的，“可等我认得几味药，会熬几个方子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最后那半年，她咳得厉害，痰里都带着血丝，还非要我每天念书给她听……”
沈摘星眼前忽然闪过上个月那个盐商家的女人，也是咳着血，跪在地上，不是求饶，而是死死护着身后的孩子，哀求得撕心裂肺……
可她没留情。刀锋划过脖颈，血喷了她一脸。
“为什么非要你读书？”她听见自己问。
宁钰抬起头，眼眸发亮：“我娘说，读书人能站着活。她嫁给我爹前，是秀才家的女儿，认得字。她说，我今年十四了，开春就能去考秀才了！”
听着这话，沈摘星默默嗤笑。
站着活？
这世道，普通人能趴着活着就不错了。更别说读书做官，寒门学子，纵使熬白了头又有几人能出头？
宁钰还在说着，回忆着：“我娘临走前让我发誓一定要考取功名。她说寒门学子虽难，但京城有位姓林的大人，就是贫苦出身，最后官至.…..”
“兵部尚书。”沈摘星脱口而出。
“姑娘也知道林大人？”宁钰眼睛一亮。
“听……听镖局的客人提起过。”
若宁钰此刻仔细看，定能发现她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古怪。那位“林青天”，两个月前，刚被她一刀钉死在书房的地板上。政敌重金请暗天盟动的手。
宁钰不疑有他，聊完那林大人，又好奇问：“姑娘的镖局经常走京城的镖吗？”
沈摘星下意识编纂着：“嗯。总镖头姓沈，使九节鞭。”
宁钰睁大眼睛：“九节鞭？那个闻名江湖的长风镖局？”
“你倒见识广。”
宁钰不好意思地笑了，“我...我其实很向往江湖侠客，就像姑娘这样的。”
沈摘星僵硬了一瞬。
侠客？死在她手下的恐怕才是侠客。
“睡吧，明日我还要赶路。”她声音冷了下来，
“姑娘伤还没好……”
“死不了。”
沈摘星打断他，语气里的寒意让他瑟缩了一下。
她意识到失态，勉强缓了语气：“…….多谢关心。”然后翻身躺下，背对着火光。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宁钰也躺下了，就缩在角落里。
屋外，北风呼啸。
沈摘星睁着眼睛，盯着土墙上摇曳的影子。
这个天真的少年，向往着她这样的“侠客”，崇拜着那个已经死在她手下的林大人......
若是他知道真相......
她闭上眼，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强行摁下去，强迫自己入睡。
..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