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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青梅当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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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12月21日 03:17 市立医院儿科急诊室**
心电监护仪的警报声像一根细针,刺破凌晨的寂静。温语柔按下静音键,指尖在键盘上敲出最后一行病程记录。白大褂左口袋沉甸甸的——李阿姨偷偷塞给她的槐花饼已经凉透,酥皮边缘渗出些许油渍,在布料上晕开浅黄的痕迹。
"温医生,3床退烧了。"护士小张递来体温单,突然压低声音,"沈主任又在走廊坐了一整夜。"
语柔转笔的动作顿住。圆珠笔在纸上戳出个蓝点,像雪地里突然出现的墨水渍。她摸出抽屉深处的保温杯,倒出半杯冒着热气的牛奶,又从病历夹里抽出一张泛黄的便签纸,上面印着市立医院二十年前的老logo。
走廊尽头的应急灯年久失修,滋啦滋啦地闪烁。沈暮蜷在蓝色塑料椅上,西装外套堆在腰间,露出衬衫背后大片的褶皱。他手里攥着份文件,纸张边缘被指腹摩挲得卷起毛边,最上方"医疗事故技术鉴定"几个黑体字在灯光下格外刺目。
"喝点热的。"语柔把牛奶放在他手边,不锈钢杯底磕在椅面上,发出清脆的"叮"。
沈暮的睫毛颤了颤,却没抬头。他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新鲜的伤口,结痂处还泛着红,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语柔认得这个痕迹——手术剪使用不当才会留下的印记,对十年资历的外科医生而言,这种失误荒谬得像是个刻意的自我惩罚。
"林小满的骨髓穿刺结果出来了。"她故意把病历本翻得哗啦响,"不是术后感染,是先天性Brugada综合征。"
沈暮的肩胛骨突然绷紧,白衬衫在脊梁处扯出几道尖锐的折痕。他终于抬起脸,下眼睑泛着青黑,右眼角那颗淡褐色的泪痣在顶灯照射下几乎透明。语柔注意到他喉结旁有道细长的疤痕——那是他十五岁时替她挡下飞来的玻璃片留下的。
"你查过我的论文。"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2013年发表在《心血管外科杂志》第4期。"
保温杯上升的热气在两人之间织出一层薄雾。语柔从口袋里掏出块槐花饼,酥皮簌簌落在病历本上:"李阿姨今天特意做的,糖减了半份。"
沈暮的瞳孔骤然收缩。他伸手去接,袖口滑落时露出手腕内侧的烟疤,排列成规整的十字形。语柔突然抓住他的手腕,拇指按在最新那个伤疤上:"上周四留下的?就是林小满手术那天?"
走廊广播突然响起呼叫声,惊飞了窗外枯树上的麻雀。沈暮抽回手的动作太急,碰翻了牛奶。液体在鉴定书上洇开,模糊了"主要责任人"后面的名字。
**1998年4月3日 16:28 海棠胡同18号院**
六岁的温语柔踮脚趴在槐树洞前,往里面塞了颗陈皮糖。树洞里突然传来窸窣声,一只布满淤青的手猛地伸出来,吓得她跌坐在泥地上。
树洞深处有双黑沉沉的眼睛,像两口被遗弃的旧井。男孩的校服领口歪斜着,露出锁骨处紫红的掐痕。语柔摸遍全身口袋,最后掏出半块被压扁的桂花糕,小心翼翼推到树洞口:"你饿不饿?"
"滚开!"男孩的声音像生锈的铁片刮过石板。他挥手打翻糕点,指甲在语柔手背上划出三道红痕。
胡同口传来杂货铺陈阿婆的吆喝声。语柔拍拍裙子上的土站起来,突然把整包桂花糕扔进树洞:"我妈说,生气的时候吃东西就不疼了!"
她跑出两步又折返,将草莓创可贴贴在树皮裂口处,正好对着男孩视线的高度。创可贴上的卡通图案是个笑脸,缺了颗门牙。
**2019年12月21日 05:33 医院天台**
东方泛起蟹壳青时,语柔在消防通道找到了沈暮。他正把鉴定书一页页撕碎,纸片像苍白的雪片飘向住院部大楼。北风卷起其中一角,语柔看清了被咖啡渍污染的那行字:"术中心脏按压导致肋骨骨折"。
"林小满的父亲,"沈暮突然开口,"是林耀。"他转身时,晨光在睫毛下投出细碎的阴影,"我们高一那个转学生,总往你课桌塞情书的。"
语柔的呼吸停滞了一秒。记忆里那个总穿红色篮球服的少年,如今竟以这样的方式重逢。她摸出手机,调出电子相册里泛黄的照片——1998年秋天的槐树下,三个孩子并肩而立。最左侧的男孩笑容灿烂,胳膊搭在中间扎羊角辫的女孩肩上,而最右侧的沈暮面无表情,手里却紧紧攥着女孩的衣角。
"今早病理科确认,"沈暮的指节叩打着铁栏杆,"林小满心肌细胞有特征性脂肪浸润,是基因缺陷。"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如果术前多做一项超声......"
语柔突然拽过他左手,在掌心放了个冰凉的东西。沈暮低头看去,是枚生锈的指南针,玻璃罩裂了条缝,指针永远固执地指向北方。
"你十岁送我的生日礼物。"她按下底座隐藏的按钮,夹层里掉出张字条,孩童稚嫩的笔迹写着:"迷路的时候就跟着小柔"。
**2001年9月12日 20:15 海棠胡同配电箱旁**
暴雨把电线杆上的寻人启事冲刷得模糊不清。九岁的语柔蹲在漏雨的屋檐下,怀里抱着沈暮的数学课本。课本扉页被血浸透,黏连着半张全家福——穿白大褂的女人被剪去了头部。
"找到你了。"十二岁的沈暮从阴影里走出来,左颧骨肿得发亮。他夺过课本扔进水洼,却在语柔开始啜泣时,慌乱地捡起湿透的书页。
配电箱突然迸出火花,照亮他往课本里夹东西的动作。语柔摸到个硬物,是枚指南针,指针在雷暴天气里疯狂旋转。
"别哭了。"沈暮用袖子粗鲁地擦她的脸,"这个送你。"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等我当上医生,就给你造个永远不会坏的。"
**2019年12月21日 07:02 医生休息室**
语柔推开虚掩的门时,沈暮正对着镜子系领带。他手指僵硬地打着温莎结,丝绸布料一次次从指间滑落。镜面反射出他背后的储物柜,透过半开的柜门,能看见里面摆着个褪色的铁皮盒。
"我来吧。"语柔接过领带,突然被攥住手腕。沈暮的体温透过布料传来,像块灼烧的炭。
"为什么回来?"他盯着她白大褂第三颗纽扣,"哈佛医学院的offer,多少人求之不得。"
语柔的指尖擦过他喉结的疤痕:"上周四晚上,你在手术室喊了我的名字。"她系好领带,轻轻抚平褶皱,"巡回护士说,你抢救时从不说废话。"
沈暮的呼吸陡然急促。他转身打开储物柜,铁皮盒里整整齐齐码着十二个玻璃瓶,每个瓶子里装着不同品种的槐花。最旧的那个标签已经泛黄,上面写着:"1998.4.3 她给的糖"。
窗外,今年的第一场雪悄然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