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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住在山上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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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面的山上住着我的旧人,一个不说话的人。
冬天,大雪飞扬的天气,我第一次出现在那座山里,也是那一天,老天爷降下福赐,血肉开始蛰伏生长。
哑巴,顾名思义不能说话。最初的交流在呜咽声中诞生,我不懂哑巴,哑巴不懂我,我们就这样一点点摸索着相处。
山上的冬天寒冷异常,那年冬天的积雪可以淹没到哑巴的小腿,是真真正正百年难遇的寒冬。冰封的山上食物稀少,哑巴家里空空荡荡,本就只够一个人过冬的食物,因我这意外,如今恐也撑不到春天了。
我身体不好,又是在寒冬腊月的天气,发烧在所难免。破漏的草屋也没有药这样的珍贵东西给我吃,哑巴担心我,每天摸我额头好几遍感受我的温度,时不时看看我是不是还活着。发热迟迟不退,我躺在床上烘热那一小片地方,也算是为那屋中添了热度。
哑巴害怕我死掉,在结冰的山上找草药,零下的温度让动物销声匿迹,光秃的山披着白发,刺骨的寒凉让人难捱。我不知道哑巴怎么找的草药,只是在连着几天喝下一碗碗青黑青黑的苦涩酸水后就不再反复发热,身体也渐渐有了力气,哑巴看我一天天好起来也放松了眉头,笑了起来,我看到哑巴的手指裂开了红口,指关节生了冻疮,红肿的骇人。
哑巴对我很好,我住在哑巴家里度过了一整个冬,我们逐渐有了默契,偶尔有太阳的时候,我们会一起出门找些能吃的食物,虽然煮出来的味道称不上美味,却也能抵消些腹中饥饿,晚上寒凉,我和哑巴盖一张被子,哑巴冷,我也冷,所幸两个人一起依靠着,心中不免慰藉许多,整个冬天就这样过去了。
天气回暖的时候,哑巴病倒了。一连几日人都不清醒,吃饭也成了困难,每每都是强灌。我总觉得是我害了哑巴,心中惶惶不安,山中地形复杂我一个人找不到方向,不敢走也走不远,就连药草也找不来一颗,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守着哑巴,看着哑巴躺在床上无力的样子,昏昏沉沉一副随时长睡不醒的神情,眼泪就不受控制的落下,心中暗恨自己没用。
哑巴不能说话,偶尔清醒一阵儿看见我一直哭,也跟着哭。那几日草屋的哭嚎和白事差别无几,怕是山中幽灵都不敢随意走进去。直到山里开了第一朵黄花的时候,哑巴的病终于有了起色,逐渐转好了,那天哑巴哭的很开心,我也留在了山里,留在哑巴身边。
山中生活清苦,好在有人相伴,哑巴带我认识药草、野菜,带我去山上看花,每天我都期待着能和哑巴收获些什么,野菜是最常带回来的,有时候运气好能发现兔子窝或者鸟窝,但往往是两手空空的踏进家门。就这样草长莺飞的晃悠时光,我和哑巴又熟悉了一些,比比划划的日常生活我们都适应的很好,我已经能看懂哑巴大部分的话,哑巴“说”的话也越来越多了。
院子里的旧木椅是个缺了条腿的,我不会修,哑巴也不会,每次坐都小心翼翼的,饱经风霜的除了缺腿的椅子还有半截身子的尘旧老树,粗糙的截面上年龄一圈圈。山里有几株果树,我每天都在期盼秋天的到来,期望果子压低细弱枝条的那天。
山中草木疯长,在有人小腿高的时候,我们下山了一趟,用采摘的药材换了钱买米面。回山的路不好走,哑巴带着我一步一步走回去,很像走迷宫,但哑巴不会走错。离草屋几公里的地方有一条河,河里的鱼很不好抓,河面厚厚的冰层消融成了薄叶片,我和哑巴一起新编了张藤网,等到河水没了寒气才敢下河摸鱼,鱼太狡猾,我们捉了几次才能捉到,河边的草地上开着簇簇野花,我和哑巴喜欢在中午来这里睡午觉,闭上眼睛风一吹、草一摇,人就起不来了。
山里除了哑巴没有住人,我是这个山里第二个客人,哑巴喜欢听我讲山外的故事,我曾经好奇地问:“为什么不住在山下的村子里?”哑巴看着我笑笑,指指天又指指地,啊啊啊的吐出听不懂的音节,我听不懂看不懂。哑巴不知道自己多大,看样子并不年轻,粗糙的手掌上纹路深刻,厚厚的茧子一看就知道这是常年劳苦的痕迹,我也不知这是哑巴在山中住的第几个年头,但哑巴对山里简直是了如指掌。某天,哑巴带我进山找草药时,我逗哑巴说:“我要是哪天走了,你一个人……”我话没说完,哑巴扭头看着我,眼里蓄起泪花,对着我一通比划,着急的不行,我忙解释是开玩笑,哑巴看看我扭回头去,攥着我走,另一只手不停的擦眼泪,任我怎么说都不回头。
百花齐放的春天总让人放松,满眼的嫩绿娇红掩盖了冬天的沉重与悲伤,让人轻易的沉入晕醉的梦。我想离开了。我要怎样告诉哑巴不哭。
我是哑巴生活中的意外来客,搅乱青山沉默。我们对视的眼神在诉说着什么。我不敢看哑巴,我害怕那眼神里的悲伤、无助。山上的蒲公英跟着风走了,去向未知的地方,哑巴也送走了我,在秋天到来前。
这座山恢复了原来的模样。我没回头,一直走着,哑巴站在我身后的土地上,我没听见任何声音。哑巴哭了没?哑巴回去了吗?我才发现,原来山下这条水泥路上有那么多小石子,隔着鞋子硌着脚,一点儿不比山路好走。
哑巴不愿跟我离开,在我走的前一晚我又问了哑巴一次,哑巴很温柔的看着我,摇摇头摆摆手,随后又轻轻拍着我。哑巴属于山里吗?我想着睡着了,隐约感觉到哑巴摸了摸我的头发,这感觉太轻让我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离开山里的生活好像变好了,但却比山里无聊许多,我努力不去想山里的生活,我太害怕了,怕苦、怕枯、也怕哭。
忘记时间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当我意识到这件事,夏天已经结束了。在秋月的雨夜里,我想听听哑巴的声音,哦!我忘了,哑巴不会说话,哑巴没有手机,山里没有信号塔,滴滴答答变成了稀里哗啦,这夜的雨下得好大。
哑巴走了,去了天上。没人知道哑巴什么时候走的,哑巴就睡在离草屋不远的地方,草屋里已经空荡荡的,院子里落满厚厚的枯树叶,缺了腿的木椅也找不到了。哑巴是山下村子里的人埋的,没钱的时候做些力气活才能活,村里人挖的土,烧的衣物,一天就做完了。哑巴没儿没女没家人,一个人活在这儿,我从村里人口中得知消息的时候是冬天,我回山里看哑巴,我想哑巴了,我要告诉哑巴。我没见到哑巴,我看到了哑巴的坟。村里人告诉我位置后,我一个人上了山,没迷路,真奇怪。
哑巴的坟很小,像哑巴这个人,瘦瘦弱弱又韧韧的。我看着小小的坟包,说什么呢?我不知道;又是冬天,今年冬天的雪会比我来到这里那天大吗?会吧;哑巴。哑巴。下辈子来找我好不好?不说话就是答应了。我猜哑巴答应了,因为太阳照在了我身上,照亮这小小的坟包;因为树叶在摇晃,山在回应我;因为哑巴不说话。
哑巴,我想你了。
哑巴,下辈子别这么苦了。
哑巴,哑巴,哑巴,哑巴……
哑巴埋在土里,我叫哑巴娘。
从此,山上住着我的旧人沉默地等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