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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失语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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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热总是让人无法消受，风吹过就是一阵热浪。这样的天气我向来是不愿出门去的，可约好了陪母亲去买菜，一早我们便出门去了，只期望能赶在烈日直射前回到家。
小城里就那些屈指可数的地方，一天就能逛完。我和母亲逛了快两个小时才返程回家，我像失水蔫掉的菜叶怏怏地坐在小车后座上放空自己等待到家，如果没有那一阵响亮声音的话。那声奇怪的介乎于尖叫和骂人的话之间的声响就毫无预兆、十分突兀的惊醒了我。母亲也被这声音吸引了，车子暂停了下来，我和母亲扭过头寻找这声音的来源。几乎是一眼，我的目光就锁定在了与我隔着十几米坐在台阶上穿着玫红上衣，蓝短裤，身材有些肥胖的中年妇女。下一秒，从那里传来的同样的“异样的”声音让我更加确认了，周围所有的视线聚成灯光凝在她身上。
我看不太清那位中年妇女的样貌，没等我思考，一阵又一阵的声音传出，我试图听清却根本听不出任何含义，两岁孩子的呀呀语都比这要好听的多。
愤怒、生气的情绪充斥在我听到的每一个音符里，我机械的听取着自动落网的音符，也惊于对方就这样肆无忌惮的坐在台阶上当众大吼大叫毫无顾忌。我转过头，母亲还在看，我问了句：“这人是怎么了。”
“疯了，在骂人呢。这人都哪来的坐人家门前胡喊。”母亲很淡的解答完我的问题就扭过头继续回家了。我在后座上还能听见几句“疯言疯语”，我没去扭头看，想起了另外几个我曾经见到过的“不认识的疯子傻子”。
我家最早是在路边上的一栋房子里住着，离城市中心有很远的距离，马路不是很宽，两边都是七扭八拐的小胡同路，外面靠着一条国道，除了那条国道其他的马路在地图上是没有名字的。我就住在那片极其容易拥堵的地方，卖菜的商贩和他们落满蔬果的三轮车、去往其他地方的小轿车还有数不清的电动车是我对那条路特有的记忆。而那里就有一位人人皆知的傻子。
我第一次看见他是在放学回家的路上，他站在路边身上穿着黑色的T恤，头发剪的很短，脸上很干净。我一眼看到的是他的眼睛，一只外翻、一只里藏，他的嘴也不寻常，斜翘着向上配着两只怪异清亮的眼睛让人无端的感到害怕，我粗粗略过不敢细看便加快脚步往家走。后来我总是会遇到那位“傻子”，有时候是在下午去学校的路上，他在路边盯着每一个过路的人看，脸上怪异的笑容却很是纯愚开心；有时候是回家的路上，他憨笑着跟路边商贩比划着表达，高兴了憨憨笑出两声；有时候是在不知名的胡同路口，停在那里不往前走不往后退，在城市里躲藏着看他世界里的习以为常。
搬家以后我就没再回去过，从始至终，我都不知道他的名字，我猜他或许有名字，他的衣服干净没有异味，他的脸每天都是干干净净的，他的行动总是克制的，最多也不过是看着别人然后露出傻子的微笑，就和他被商贩们随手轰赶时，被街上每一个过路人盯着看时脸上露出的笑容一样。
衣衫褴褛，蓬头垢面以及两个大大的破旧脏污的化肥袋是我对游走在城市里那位流浪者的所有印象。在我过往的记忆里我只见过她一个流浪者，矮小瘦弱，佝偻着背却总是拖着两个比肩的大袋子游离在城市的街巷，等寻到了一个好住处就短暂的停留几天。我在爱心捐赠的地方见过她，在窄小的没有灯的巷子里见过她，在不平整的大路旁停靠大卡车的车底旁见过她，在酒楼下垃圾桶的对岸见过她。她是那样好辨认识别，一年四季都穿着一身脏的看不出样的宽大厚布衣，皮肤和黄土一个样，满是黑垢的化肥袋围在她两边守着她，手里拿着认不出的食物，安静的在角落度过属于她的一天。
很多人都见过她，很多人都“认识”她，她四处的流浪见过她的人越多，她停留得越久“认识”她的人越多，每个被视线扫描到的黑夜白天都是她在城市里躲猫猫游戏的轮回开始。我很久很久都没再见过她，也没再见过流浪者，像被喊回家后戛然而止的游戏，她被遗忘在世界的快乐之后，却成为不会开始的下次游戏的反面教材。
我就在这个炎热时节里被惊醒，想起了那些被评判的人，无论是她还是他，怅惘将这些一层层包裹扔至回忆的无人区，我想起那些对他们没有攻击意味却也并不无害的评头论足，那些短暂扫射而过的眼神令人如此难过。我是新时代的儿女，我的长辈们在旧时代里成长，我虽没有在语言上表述些什么，却也曾在心里惧怕过他们，用视线凝视过他们，亦没有做出些什么行动。那些圣人书、先人云的教导让我产生了羞愧自责的迷惘，剖开心来看我和旁人并没有什么不同，都是观众席上匆匆散场的看客。
他们因自身的存在成为了社会的“失语者”，一点点消失在视线里，被彻底的遗忘，而我匆匆略过，未有所觉，又何尝不是一位“失语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