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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一切都在变 ...

  •   昭蘅站在山门前,仰头看了半晌。
      半年前她刚穿过来时,这牌匾歪斜欲坠,漆色斑驳,透着一股穷途末路的潦倒。
      如今牌匾还是那块牌匾,字迹却已重新描金,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台阶上的青苔被铲得干干净净,两侧新栽的翠竹已抽出嫩叶,风一过,沙沙作响。
      哪里还像那个路人绕道走的破落户。
      “师父!”
      石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雀跃。
      昭蘅回头,就见自家徒弟抱着一沓符纸,小跑着过来,脸颊红扑扑的。
      “师父,今天的符都画好了!”石头跑到跟前,将符纸递上,眼睛亮晶晶的。
      昭蘅接过,一张张仔细翻看,线条比上月稳了不少,灵力流转也顺畅许多。
      “进步很大,”她真心实意地夸道,“尤其是这张净尘符,笔锋已有三分火候。”
      石头嘿嘿一笑,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这孩子来玄门快三个月了,个头蹿了一截,脸上也长了肉,不再是当初那个瘦骨嶙峋、眼神惊惶的小可怜。
      “师父,今天还去珍宝阁送货吗?”石头问。
      “不用,”昭蘅将符纸收进袖中,“掌柜说了,往后每月初一、十五他派人来取,我们不必再跑。”
      “那咱们今天做什么?”
      昭蘅想了想,“练剑。”
      石头眼睛倏地亮了,“大哥哥也来吗?”
      这几个月,谢无咎来得比以往更勤。有时是深夜,有时是清晨,有时什么也不做,只静静坐在屋顶看他们练功。
      石头从一开始怯生生喊“那位大哥哥”,到如今“大哥哥”叫得顺口又亲昵。
      “他……”昭蘅顿了顿,“不一定。人家有自己的事要忙。”
      “哦。”石头眼底掠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振作起来,“那师父教我!”
      昭蘅点头,领着他往后山演武场去。
      路过伙房时,里头飘出浓郁的香气。玄叶正蹲在门槛上啃馒头,见昭蘅过来,忙招手:“昭蘅!今天炖了老母鸡,香得能勾魂!”
      昭蘅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晨练完了?”
      “刚练完,”玄叶挺直腰板,理直气壮,“玄仓子长老夸我进步神速,特许我休息片刻。”
      昭蘅斜他一眼,“你确定他不是嫌你碍手碍脚,打发你走?”
      玄叶噎住。
      石头在一旁捂嘴偷笑。
      玄叶瞪过去:“小石头,笑什么?”
      石头立刻板起小脸,一本正经:“没笑。”
      玄叶哼了一声,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塞进石头手里,“给你带的。”
      石头打开一看,是两块琥珀色的麦芽糖。
      他愣了愣,抬头看向玄叶,“师叔……”
      “拿着,”玄叶摆摆手,语气故作随意,“上次去集市买的,本来想自己吃,看你可怜,分你两块。”
      石头攥紧糖,小声说:“谢谢师叔。”
      昭蘅在一旁看着,嘴角不自觉弯了弯。
      这半年来,玄门变的何止是屋舍牌匾。
      人也是。
      如今门内弟子已有二百余人,比半年前多了四五倍不止,大多是附近村落送来的孩子。玄机子来者不拒,只要肯守规矩、心性不坏,统统收下。
      用他的话说:“玄门穷惯了,人多热闹,吃饭也香。”
      昭蘅知道,掌门是心疼那些无处可去的人。
      就像当初收留她一样。
      “师父,”石头轻轻扯她袖子,“咱们什么时候去练剑?”
      昭蘅回过神,“这就走。”
      她起身拍拍衣摆尘土,领着石头继续往后山去。
      走出几步,忽又想起什么,回头对玄叶道:“对了,晌午记得去库房领这个月的份例,石头那份也一并领了。”
      玄叶点头:“晓得。”

      演武场在后山,是片平整开阔的空地,四周松柏环绕。
      从前这里只稀稀拉拉几十个弟子晨练,如今从早到晚都有人影晃动,呼喝声不绝于耳。
      昭蘅带着石头到场时,已有不少弟子在练功。几个新来的正围着玄诺请教,见昭蘅来了,玄诺远远挥了挥手。
      昭蘅点头示意,领着石头走到角落。
      “今天教你一套基础剑法,”她从旁取了根粗细合宜的树枝递给石头,“先看我做一遍。”
      石头双手接过树枝,神情专注。
      昭蘅深吸一口气,摆开起手式。
      一剑刺出。
      树枝破空,发出短促锐响。
      第二剑横扫,第三剑上挑,第四剑回护。
      动作不算快,但每一式都稳如磐石,劲力含而不发。
      这半年她也没闲着,虽灵力依旧滞涩难聚,但在谢无咎的指点下,剑法倒是练出了几分模样。
      即便谢无咎不来,她教教石头也绰绰有余。
      一套剑法使完,昭蘅收势吐息,看向石头。
      “记住了多少?”
      石头眨眨眼,“记住了……三四成。”
      昭蘅笑了,“无妨,慢慢来。”
      她走到石头身后,握住他执树枝的手,“我带你走一遍。”
      “手腕要正,不可软。”
      “脚步要稳,重心下沉。”
      “目光随剑尖走,但不可死盯。”
      这些口诀,是谢无咎当初一字一句教她的。
      如今她又一句一句教给石头。
      石头学得极认真,小身板绷得笔直,额角很快沁出细密汗珠。
      “师父,”他小声问,“我做得对吗?”
      “对,很好。”
      石头咧嘴笑了,汗珠顺着脸颊滑落。
      练了约莫一个时辰,石头的胳膊开始微微发颤。
      昭蘅让他停下休息,从怀中取出帕子递过去,“擦擦汗。”
      石头接过帕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昭蘅在他身旁坐下。
      “师父,”石头忽然问,“大哥哥今天真的不来吗?”
      昭蘅顿了顿,“想他了?”
      石头点头,“大哥哥上次说,要教我一套特别厉害的剑法,还没教呢。”
      昭蘅失笑,“他说的厉害剑法,就是你刚才练的这套。”
      石头瞪圆眼睛,“这个就是?”
      “嗯,”昭蘅摸摸他的头,“他教我的,我教你。”
      石头想了想,认真道:“那师父也一样厉害。”
      昭蘅心头一暖,正要说话,远处却传来一阵喧哗。
      她抬头望去,只见几个弟子簇拥着一人朝演武场走来。
      那人虽穿着玄门道袍,料子却明显考究许多,腰间悬着枚水色莹润的玉佩,行走间衣袂飘拂,自带一股世家子弟的疏离气度。
      “那是谁?”昭蘅低声问。
      石头摇头。
      旁边一个练拳的弟子凑过来,压低声音:“昭蘅师姐,那是新来的,叫沈淮。听说是沈家的旁支子弟。”
      沈家?
      昭蘅一怔,想起那个曾被她从妖物爪下救出的沈清,也是沈家旁支。
      “沈家不是家底颇丰么,怎会将人送到咱们这儿?”
      弟子声音更低了:“听说是在本家不受待见,被排挤出来的。”
      昭蘅点点头,不再多问。
      那沈淮走到演武场中央,目光四下扫了一圈,最终落在昭蘅身上。他径直走来,上下打量昭蘅一番,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就是昭蘅?”
      昭蘅起身,“是我。”
      沈淮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久仰。听说玄门能有今日气象,全凭你一张巧嘴?”
      这话夹枪带棒。
      昭蘅挑眉,“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沈淮摆摆手,语气随意,“只是好奇,一个练气期的散修,究竟用了什么手段,能让珍宝阁那种地方对你们青眼有加。”
      昭蘅面色平静,“靠的不是嘴,是符好。”
      “符好?”沈淮嗤笑一声,从袖中抽出一张玄门弟子常用的火符,两指夹着晃了晃,“我仔细瞧过你们售卖的符箓,灵力稀薄,笔法稚嫩,也就哄哄外行人罢了。”
      昭蘅并不动怒,“那你画一张更好的?”
      沈淮脸色一僵。
      他确实画不出。
      来之前他打听过,知道昭蘅画的符在珍宝阁颇受好评,更知道她如今在玄门的地位。可他自幼在沈家长大,见惯了捧高踩低,最看不惯的便是这种“寒门乍贵”之人。
      “罢了,”他收起符纸,语气懒散,“随口一说,不必当真。”
      说罢转身离去,腰间玉佩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石头凑到昭蘅身边,小声嘟囔:“师父,那人真讨厌。”
      昭蘅揉揉他的发顶,“做好自己的事,不必理会。”

      午后,昭蘅去库房领取本月物资。
      库房是新盖的三间大瓦房,里头堆得满满当当:粮食、布匹、药材、符纸朱砂……皆是这半年攒下的家底。
      管库的周伯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头,见昭蘅进来,笑眯眯招呼:“昭蘅丫头来了,领什么?”
      “这个月的符纸和朱砂。”
      周伯应了声,转身去里间取货。
      昭蘅站在柜台前等候,目光扫过库房角落,那里堆着几口红木大箱,箱盖上落了层薄灰。
      “周伯,那些箱子是?”
      周伯回头瞥了一眼,“哦,那是上个月沈家送来的谢礼。你不是说不收么?就一直堆在那儿了。”
      昭蘅愣住。
      沈家的谢礼?
      她这才想起,上月沈清确实托人送来一批物资,说是答谢当年救命之恩。她当时便婉拒了,让人原样退回。
      没想到又送来了。
      “周伯,那几口箱子还是退回去吧。”
      周伯叹了口气,抱着符纸走出来,“丫头,你也太较真了。人家诚心诚意道谢,收下又何妨?”
      昭蘅摇头,“不一样,当初救他,他已谢过。再收,情分就变味了。”
      周伯看了她一眼,不再多劝。
      领完东西出来,天色已近黄昏。昭蘅抱着符纸朱砂往回走,路过演武场时,瞥见沈淮独自在角落练剑。
      夕阳余晖将他身影拉得细长。
      他一招一式极其认真,剑锋破空之声凌厉,与白日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判若两人。
      昭蘅驻足看了片刻,转身离开。
      回到小院时,石头已在门口翘首以待。
      “师父,您回来了!”
      昭蘅将东西放下,“吃过饭了?”
      “吃过了,”石头点头,眼睛弯成月牙,“伙房今天炖的鸡汤可鲜了,我给师父留了一大碗,在屋里温着呢。”
      昭蘅心里一软,“谢谢石头。”
      “师父对我好,我也要对师父好。”石头说得理所当然。
      昭蘅摸摸他的头,推门进屋。
      屋内油灯已亮,桌上果然摆着一只陶碗,热气袅袅。昭蘅坐下,捧起碗喝了一口,鸡汤炖得醇厚,入喉温润,一路暖到胃里。
      她慢慢喝完,洗净碗筷,正要歇下,窗台忽然传来极轻的“嗒”一声。
      昭蘅动作一顿,嘴角不自觉扬起。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扇。
      窗台上放着一只油纸包,还透着温热。昭蘅探头望去,院子里月色如水,空无一人。
      “谢老板,”她对着夜色轻声道,“出来吧,我知道你在。”
      无人应答。
      昭蘅等了等,又道:“石头留了鸡汤,给你盛一碗?”
      依旧寂静。
      她作势要关窗。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落下,挡在窗前。
      谢无咎立在月光里,黑衣几乎融进夜色,只有一双眼睛清亮如寒星。
      “你怎么知道我在?”
      昭蘅笑了,“每回来都偷偷放东西,放完就走,你真当我察觉不到?”
      谢无咎沉默。
      昭蘅侧身让开,“进来吧。”
      谢无咎犹豫一瞬,翻身入内。
      昭蘅关好窗,转身看他。
      谢无咎站在屋中,目光扫过简陋陈设,最后落在空了的陶碗上。
      “石头留的?”他问。
      “嗯,”昭蘅点头,“要喝吗?”
      “不必。”
      昭蘅也不勉强,在桌旁坐下。谢无咎在她对面落座,两人之间隔着一盏摇晃的灯焰。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却不显尴尬。
      “这几日去哪了?”昭蘅问。
      谢无咎顿了顿,“处理些旧事。”
      “什么旧事?”
      “……一些需要善后的东西。”
      昭蘅看着他,“每次问你,你都只说‘有事’。谢无咎,你是不是在躲我?”
      谢无咎移开视线,“没有。”
      “那你看着我说。”
      谢无咎转回头,对上她的眼睛。
      月光从窗隙漏入,在她脸上投下淡淡光晕。她的眼睛很亮,带着笑意,也带着不容回避的认真。
      谢无咎看了她片刻,再度垂下眼帘。
      “没躲。”
      昭蘅笑了,“好,你说没躲就没躲。”她换了个话题,“石头念叨你好些天了,说答应教他的剑法还没教。何时有空?”
      谢无咎沉默片刻,“明日。”
      “当真?”
      “嗯。”
      昭蘅眼底漾开笑意,“那我告诉他,他定要高兴得睡不着。”
      谢无咎看着她欢喜的模样,眼神柔和了些许。
      “玄门近来如何?”他问。
      “很好,”昭蘅语气轻快,“弟子已有二百余人,珍宝阁那边的分成也稳定,每月能有六七百两进项。掌门说,再过两月,能把后山那几间破屋也翻修了。”
      谢无咎静静听着,未置一词。
      昭蘅继续道:“今日来了个新弟子,姓沈,似是沈家旁支。说话不太中听,但练功倒肯下苦功。”
      谢无咎眉头微蹙,“沈家?”
      “和沈清应该不是一家的,”昭蘅道,“再说了,他送的东西我都没收,全退回去了。”
      谢无咎看着她,“你知道我不是在意这个。”
      昭蘅一怔,“那你在意什么?”
      谢无咎没有回答。
      油灯灯芯“噼啪”轻响,爆出一朵灯花。
      他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五大宗门,最近在查我。”
      昭蘅心头一紧,“查你?”
      “嗯,”谢无咎语气平淡,“白秋渝带人去了我从前停留过的几处地方,痕迹清理得很干净,但她未必会罢休。”
      昭蘅想起那个白衣清冷、目光如刃的女子,眉头拧起,“她还想抓你回去?”
      谢无咎扯了扯嘴角,“或许。”
      昭蘅沉默。
      她听过太多关于谢无咎的传闻:屠城、灭门、弑师……每一条都足够他死上百次。
      可她认识的谢无咎,会深夜翻窗送来温热的点心,会耐心教一个孩子练剑,会坐在屋顶看玄门弟子晨练,眼神寂静如深潭。
      “会有危险吗?”她问。
      谢无咎看向她,“你担心我?”
      昭蘅点头,“自然。”
      谢无咎静默片刻,道:“不必担心我。”
      “那玄门呢?”昭蘅追问,“他们若顺藤摸瓜查到这里……”
      谢无咎顿了顿,“有可能。”
      昭蘅心往下沉。
      她想起半年前白秋渝来访时,那双审视的、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若她再来,若她发现谢无咎常在此处出入……
      昭蘅不敢深想。
      “你最近别来了。”她忽然道。
      谢无咎抬眼。
      昭蘅迎着他的目光,说得认真:“暂时别来玄门,等这阵风头过去再说。”
      谢无咎看着她,眼神复杂难辨。
      “你要我走?”
      “不是要你走,”昭蘅摇头,“是怕你出事,也怕玄门被牵连。”
      谢无咎沉默许久,站起身。
      “好。”
      他走向窗户,伸手推窗。
      “谢无咎。”昭蘅叫住他。
      他动作停住。
      昭蘅走到他身边,伸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掌心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
      “等风头过了,”她轻声道,“你再回来。”
      谢无咎低头,看着那只握住自己的手,手指纤细,却握得很紧。
      他轻轻回握了一下,旋即松开。
      “好。”
      话音落下,人已掠出窗外,融入沉沉夜色,再无踪迹。
      昭蘅站在窗边,望着空荡荡的庭院。月色清冷,松涛隐隐,方才那点温度仿佛只是错觉。
      她合上窗,回到床边躺下。
      没事的,她告诉自己。
      谢无咎修为深不可测,五大宗门未必能奈何他。玄门如今也不再是当初那个任人拿捏的小门派,二百弟子虽修为尚浅,却也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她闭着眼,思绪纷乱。
      窗外风声渐紧,吹得窗纸簌簌作响,像有什么在暗处蠢蠢欲动。
      昭蘅想着想着,渐渐沉入睡梦,只是眉心始终微微蹙着,仿佛连梦境都蒙上了一层不安的阴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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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每晚七点日更。 推推预收《逢君未死时》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