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第 14 章 ...
-
白雾罕见的回了家,定定地站在家门口,一声不吭。他许久未见母亲,母亲也许久未见他,母亲也许是还没做好准备见他,见他这个伤透了她的孩子。
日落黄昏,白雾站得久,腿也变得麻木,也许他注定无法见到母亲了。
白雾抻了抻酸麻的腿,准备往外走,好巧不巧,父亲拎着一袋子熏肉回来了,他见一人影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外,还以为是个不要命的扒手,思索间正觉着不对,走进了瞧才发现是自己儿子。
父亲一向爱展露他的威严,此刻见白雾狼狈地站在家门口,少不得来一顿说教。
白雾静静站立,默默听着。
父亲终于说累了,他看白雾没有那日和他吵架的气势也不禁,连头都比往日低了三分,更加恨铁不成钢。
早听他的不是很好?
白雾抬头看他,父亲很少一口气说这么多话。
“家里都还好吗?”白雾问。
父亲差点没一口气过去,他恨恨说,“还好,你妈没让你给气死。”
“那就好,我先走了。”白雾说。
“你这小兔崽子……”
父亲的骂声走远,白雾躲到拐角处,墙角跟儿。
白雾借着墙的遮掩,贪婪地注视这眼前的灯火。
啪嗒一声,门开了,半掩的门后,白雾看见了母亲,那双眼睛又怨又恨,像无影的火,灼烧着他的皮肤。
母亲像是知道白雾的存在似的,她的眼睛走了那么远的距离,依旧让白雾心惊。母亲大约老了,她佝偻着脊背,放了一沓钱在门口,半晌父亲又骂骂咧咧追出来,想将那钱拿回去,母亲怨恨地看着父亲,无法,父亲只得又放下一半来。
白雾知道那是给谁的,他不想拿,却拿了。他揣着父母的血汗,一只孤魂野鬼游荡在街上。
白雾的眼跟干瘪的海绵没什么差别,干瘪地挤不出一滴水来。
白雾横穿街道,坡度极高,骑自行车的少年们见突然冒出个行人不顾死活穿行,眼看要刹不住闸。
横空一只手伸出来将他往回拽,他的头埋在那人的颈前,不用看就知道是谁。
那群少年堪堪刹住闸,有脾气爆的直接破口大骂起来。
“走路不看路啊?”
“怎么是两个男的?”
黑泥眼神一凛,一一扫过那群人。
想来欺软怕硬是人本性,黑泥的强势让他们不再多说。
“你怎么来这儿了?”白雾问。
“这话应该是我问你才对吧。”黑泥不答反问。
“我就是想回家看看。”白雾嘟囔道。
黑泥侧头看向白雾,“那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也算没看到。”白雾咬住嘴唇,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白雾往前走了几步,黑泥还站在刚刚的位置,他的手拽住白雾,抬眸,问,“下回,你能别这么一声不吭的吗?”
白雾往回走,寂静的夜,昏黄的灯,脚步声,喘气声。
“嗯,以后不会了。”白雾乖乖地回答。
黑泥不说话。
“那些骂我的人我也会骂回去。”白雾补充道。
没一句话说到黑泥心坎。
黑泥这座沉默的,落了雪的火山亟待爆发。
“你不能跟我说吗?我不是别人,我是从小陪你长到大的人,是你的师兄,是你的爱人,你能不能别什么也不跟我说?你知不知道,我特别害怕?你是不是知道我只剩你了,所以一次又一次这么刺激我?”
黑泥喘了口气,继续说,“你刚刚是不是故意走在街上,不看路,想一死了之?幸好来的是自行车不是汽车,要不然我看到的是什么,是你的尸体吗?”
“我……”白雾没料到黑泥的情绪会这么激动,“我尽量。”
“……算了。”
黑泥拉住白雾的手闷声走。
两人沉默寡言地回到家。
那天黑泥的‘算了’前面的沉默演变成了对白雾的行动的控制。
也谈不上控制,只不过是非必要不放白雾单独出门,等几门考试结束,白雾更是出不了门。
白雾的生活像是被按下暂停键,可黑泥的实习生活还在继续。
远离了谩骂侮辱,可那些话就像刻在白雾的脑子里一样,白雾总忍不住去想,去重现当时场景。
白雾想放空他自己,迫使自己忘掉。白天白雾就这么坐在窗边,时间的长短已经模糊。
黑泥回家时常看见白雾坐在窗边,不声不响,黑泥却心惊肉跳,他只好随身携着白雾,乃至到了医院。
消毒水的味道充斥白雾的鼻腔,可在这里的日子让他好过很多。
这里的医生和白雾的主治医生不太一样,他们一视同仁,对白雾也很温和,短暂的温情让白雾误以为他是个正常人。
今年最后一天。
黑泥终于忙完了,他回到水泥铺设的办公室,脱下白大褂,摇身一变成了白雾的男朋友。
“家里没菜了,你要去菜场买菜吗?”白雾放下手里的书,问他。
黑泥眼神亲昵,“嗯。”
不过仍然寡言。
两个男人出门搂着手臂很奇怪,所以白雾只在人少时或牵或搂,可今天他也不知怎么了,就像和黑泥黏在一块儿,好像回到了海边,回到了那残留着海味儿的街道。
如果他是个正常人,那他和黑泥的旅行也不必夭折。
白雾又在走极端了,白雾瞅了眼在厨房专心致志备菜的黑泥,狠拍了一下自己脑门,好像这样就能赶走不该有的想法似的。
黑泥端着饭菜出来,堆积在饭桌上的东西已经被白雾收拾好,白雾正乖巧的,安静的坐在桌边等着黑泥。
“……白雾,等过完年了,我带你出去玩儿,好不好?”黑泥问。
“好。”
白雾仰起头,屋顶吊灯映在白雾眼里,反射出细碎的光来,让人看不清其下的真实。
“……”
两人又不说话了,气氛一时安静。
“黑泥。”白雾突然开口,“咱们会一直在一起吗?”
“会!”
白雾眼里又充满迷茫。
年过的那么快,白雾回不了家,黑泥无家可回,两个人就这么凑在一块儿,稀里糊涂的把年过了。
黑泥说要带白雾出门,带着白雾去了中北新街,可两人竟是都提不起半点兴趣来。
白雾只觉得潮湿阴冷,街道上人虽多,却是落寞。
“原来也没什么好逛的,走吧。”白雾的脸埋在大红色围巾里,伸出袖子下的手。
黑泥看着白雾,喉咙里吐不出一个字来。
白雾突然倒下,黑泥也跟着跪倒在地,他眼睁睁看着白雾的身体无序抽搐。
围在他们身边的人渐渐多起来。
“小伙子,你弟弟这是羊癫疯犯了?”一个约有四十岁的,穿着浅灰色尼子大衣,身材矮胖的男人说道。
“要送医院去吗?”
黑泥怀里的白雾允自抽动着,他抬头对那些人呢说,“不用,一会儿就好了。”
周围人咿咿呀呀,唏嘘嗟叹都有,看了一会儿热闹,各自走了。
等白雾回神,已经两分钟了,他惨白一张脸,狼狈的抬手擦擦嘴角,有气无力地说,“我没力气了,你背我回去,成吗?”
“好,我背你。”说巴,黑泥楼起白雾,然后蹲下半个身子,好让白雾上身。
两人一步一步,往回走。
“我感觉我的病好像比之前不好了。”白雾在黑泥背上,吐出的热气喷在黑泥的脖颈。
“别瞎说。”
“我没瞎说。”
“那我就带你去看病,吃药,那医生说不是有治疗成功的案例吗?”
“医生是骗人的。”
“我不骗你。”
……
黑暗里,白雾缩在黑泥怀里,睁大眼睛,问,“那个手术,是不是真的能根治啊?”
白雾知道答案吗?他现在好像不知道了。
黑泥不敢动,嘴里发苦,心里发酸,他说不出是,也说不出不是。
良久,黑泥说,“睡吧。”
嗯,很晚了,该睡了。
白雾发病率越发高,大约两三天就要来这么一回,黑泥带他去看了医生,那怕知道那刘姓医生不是什么好人,但黑泥不敢拿白雾的病开玩笑,黑泥回了那个家,拿走了自己的积蓄,通通送给了医院。
那慈眉善目的医生皱着眉,叹道,“考虑休学一段时间吧,我再给他开点别的药,进口的。”
临走时,那医生忽凑到白雾身边,神秘兮兮的说,“这儿有个手术,不贵,挺便宜的,能根治。”
白雾眼神如锋利的刀刃一般,狠狠扎向那医生。
刘医生惯是欺软怕硬,见白雾是个硬骨头,就不再推销他那手术了。
“黑泥,咱们走!”白雾牵住黑泥的手就往外走,“下次咱们去找别的医生,全天下又不止他一个人会治病。”
白雾本不想休学,他也去了几天学校,可他有时在课上突然发起病,同学老师总不能真不管,白雾自个抽搐自己的,他们讲他们自己的,这不行。
最后没办法,还是学校让导员劝说白雾,别读了。
白雾没办法,整日蜷缩在黑泥的房子里,等着下一次发病。
原以为日子也能这么不好不坏,只是不拖累人的,这么过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