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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裴仙昙回到 ...

  •   裴仙昙回到蓬莱阁的时候,雨已经下的很大了。

      庭院里的积水流淌一地,天空宛若破了一个大洞,暴雨倾盆而来,伴随着震人耳膜的轰隆隆雷声,雨势更加骇人,狂风倒灌着雨水,噼里啪啦打在窗檐门扉处。

      室内燃着灵犀香,小巧精致的阁楼上,裴仙昙问正在点香的红拂。

      “红拂,几时了?”

      红拂掀帘去书房看了漏刻,进来回禀道,“夫人,申时三刻了。”

      原来才下午,裴仙昙听着窗外下的昏天地暗的大雨声,雨水特有的潮湿水汽仿佛无孔不入般涌了进来,让她有点发冷。

      她坐在铺着竹席的长榻上,榻上置一方几,捏袖用银勾挑了挑灯花,在昏黄的烛火下,提笔蘸墨,准备写信给容华,告知她在江南发生的事。

      她的身体尚好,已经在金陵已经见到了浚儿,会在江南多逗留一段时间,让他不要担心。

      写完以后,裴仙昙将信装好在信封里,用火漆封好,再次铺纸,提笔给大兄写信,却是踌躇再三,难以落笔。

      她的两个侄子长黎和怀璧,两人年岁渐长,因受十年前的事情影响,在高门豪族遍地的长安,比玉英还要难以施展抱负。

      而大兄这些年日益阴郁寡欢,鲜少外出见人,断腿之痛让她的阿兄终年困在一小小的轮椅之间,与从前温和宽厚的模样判若两人,从名震京都,文武双全的青年俊才,变成了一个彻底的废人。

      每每思及此,裴仙昙的心里就会泛起绵绵不绝的刺痛,提醒着她血脉相连的亲人所受的痛苦折磨,此恨何解,此恨何消…

      大兄裴静玄比她大了十岁,小时候,她的阿爹勤于朝堂,早出晚归,父亲一职常由她的大兄代替,大兄经常一手抱一个,带着她和阿姐在院子里飞放纸鸢,摇荡秋千,引得她们欢笑不已,嚷嚷着再高一些,再高一些。

      如今回忆起来,竟然恍若隔世。

      黑色的墨点滴在信纸上,把字迹模糊成一团。

      门外有敲门声响起,红拂去而复返。

      “夫人,观棋先生有要事求见。”

      裴仙昙平息了心绪起伏,放下毛笔,将作废的信纸在烛火上烧了,青烟袅袅,她的眼底被熏的微红。

      “请观棋先生去书房吧。”

      书房。

      观棋先生负手看着墙上的一幅金陵山水图,听见声音,对着进来的乡君拱手,裴仙昙让红拂下去替她找个护卫回长安送信,阁楼书房只余二人。

      “先生可有事?”裴仙昙问道。

      观棋先生眉头紧锁,面色严肃,手不离剑,他在书桌前站定,以书写的方式传递言语,裴仙昙取过来一看。

      小心李璋。

      他在看着我们。

      短短两句话,观棋先生写的潦草紧迫,他的心中升起一股浓重的寒意,过于敏锐的六识在不断的示警,他们被盯上了,而藏在暗处的人狡猾又强大,似恶狼虎视眈眈,类鹰鹫盘旋不去,让他的心中蒙上阴霾。

      观棋先生猛的推开窗户,风声雨声打破了一室安静,外面空无一人,他表情凝重的关上窗户,很是气愤的一甩袖。

      裴仙昙给他斟了一杯茶。

      “又下雨了,大兄的腿应该又疼了。”裴仙昙听着雨声,因景生情,低低说道。

      观棋先生无声的皱眉叹气,抿了口茶,他与裴静玄私交甚好,后被静玄引荐为乡君看病,成为了乡君的医师。

      裴仙昙问道,“先生,大兄的腿…真的无法治好了吗?”

      观棋先生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提及裴静玄的断腿这个问题,他的面容闪过痛惜和愤恨。

      当年裴静玄武力不俗,位居天人榜第五,号称百生杀,擅使棍法,精通刀剑,寻常人哪能让他束手就擒。

      他的腿骨碎裂是被当时天人榜第二的幽冥老人一掌打断的,不仅如此,腿还中了幽冥寒毒,哪怕有了生骨药,寒冥之毒也会如附骨之疽潜伏在他腿中,让其无法治疗,遑论痊愈。

      “是吗?”裴仙昙喃喃,“…我知道了。”

      烛火摇曳,裴仙昙温声道,“先生劳累一天去休息吧,我看李璋虽然行事奇怪了些,但不像是坏心人,昨天他还出手帮了一把,今天又来做客,想来只是少年心性,捉弄人罢了。”

      观棋先生眉头皱得更紧了,脸色莫名阴沉,他放下茶杯,在书房内踱步。

      上午李璋露出的那一手困雾生花,只有内力臻化至极的高手才能做到,他当时的震惊只会比寻常人更震怖,在天下高手中也属绝世罕见,至少他从未听闻过如此恐怖的内力。

      可当他的气机锁定乡君时,观棋先生几乎是想都未想的蓄力按剑。

      虽然后来,气机消散,但观棋先生仍不敢掉以轻心,他始终觉得李璋在看着他们。

      但乡君有一点说的没错,李璋对他们似乎真的没有恶意,好像只是单纯看看他们在干什么,再三逗留检查,发现蓬莱阁没有李璋身影,观棋先生只能也离开了,蓬莱阁毕竟是乡君居所,他一个属臣实在不好多呆。

      夜色已深,裴仙昙照常上床休息,整个蓬莱阁的灯火逐渐熄灭。

      黑暗笼罩中,唯有大雨声清晰入耳,裴仙昙一直不太喜欢雨天,她睡眠浅,雨声的白噪音并不能让她安睡,反而会把她拖入最深的梦境。

      艰难入睡后,她又做梦了。

      大雨中,两具无头尸体面朝下的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裴仙昙跪在地上,眼前一阵阵发黑晕眩,满手都是黏腻的血,她低头看去,有两颗头颅被她抱在怀里,发髻散乱,两眼突出,瞳孔灰白,她抱的很紧很紧,可他们还是从她怀中滚落了,顺着她的衣袍,滚到了一地的尸体里,血水蔓延,淹没了她…

      裴仙昙猛的惊醒过来,她坐起身,捂着心口,尚未从噩梦场景中脱离,面容上满是浓重的绝望和痛苦。

      她的呼吸急促,浑身发冷,一股难以抑制的悲伤涌上心尖,痛的她几乎要晕厥过去,眼睫,脸颊早已冰凉湿润一片,闭目忍耐了数息,终于还是掩唇咳了出来。

      手心温热粘腻,一股血腥味蔓延。

      裴仙昙后知后觉,她吐出血了。

      她下意识的在床边摸索着,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穿过床边的纱幔,轻轻攥住了她的手腕。

      裴仙昙瞳孔放大,这才发觉她的床前旁似乎站着一个人。

      那人的雪衣在黑暗的室内闪着微光,微弱的反射光线让他的动作模模糊糊,另一只雪袖似乎拂开了纱幔,他坐在了她的床榻边沿,距离她很近。

      裴仙昙吓的不轻,既怒且惊,眼前再次发黑,嗓子眼里的腥味像是挥不去的异物,她再次闷声咳了一声,声音发颤,带着冷意。

      “…李璋?”

      这熟悉的无声闯入她的房间和这熟悉的白色衣袍,除了李璋,裴仙昙想不到其他人。

      黑暗中,传来一声承认的恩声。

      裴仙昙几乎要被气笑了,她目光冰寒的看着黑暗中模糊的人影轮廓,低叱道,“放手!”

      李璋没有放手,不仅没有放,他还捉着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按在了锦绣软被上,将云梦乡君握的很紧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了,露出了她残留血迹的掌心,他闻到了血腥味,甜的。

      “你干什么?”裴仙昙的手抽不回来,胸中盈满了怒气,冷静道,“如果你现在离去,我可以既往不咎。”

      “我在屋顶听见你和君子剑的谈话了。”李璋头颅越来越低,他俯身闻嗅着云梦乡君的掌心,万分细致的闻她血液的味道,“我可以帮你。”

      裴仙昙掌心僵在原地。

      有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手心,停顿了片刻,而后就是更烫更软的一截活物舔了上去,他在舔吃她的血,从掌心的细纹到手腕皮肉,回转到指缝,指节,指腹,指尖,吃的越来越急,发出了滋滋的水声,黑暗中,像是一头贪婪又饥渴的野兽舔食着血的蜜源。

      裴仙昙头脑一片空白,万没有想到李璋会做出这种事情。

      反应过来,一股不适泛上心头,她使劲抽回手,手腕却被李璋的手捉住,如铁铸般,纹丝不动。

      裴仙昙只能把五指并拢,却没想到他的鼻梁骨刚好卡在了她的指缝中,根本合不了,又躲不开,如蛇缠绕。

      李璋的头深深的埋在她的手掌中,白色衣袍伏的很低很低,可裴仙昙却感到了一股强势的侵略感,他仿佛要把自己的手生吞下去,另类的恐惧让裴仙昙手上湿漉漉的触感更加鲜明,浑身寒毛乍起。

      他把她的血迹吃完了。

      裴仙昙猛的收回自己的手,忍无可忍,脸上已经是盛怒和厌恶交加,手颤抖不止,藏回袖内,另一只手轻扬起来,给了李璋一个耳光。

      “放肆!”

      清脆的巴掌声在安静的寝内响起,裴仙昙大口大口喘着气,脸颊涨的通红,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被人不敬过了,何况还是如此轻薄的冒犯…

      裴仙昙的胸膛剧烈起伏,死死压下喉咙口的一丝腥味,单薄的身体发颤,脸颊上的泪痕早已干涸冰凉,她的面色冰冷犹胜寒霜。

      李璋被打的微偏过头,柔顺的长发遮住了他的半边脸。

      裴仙昙纤手抓拽着绣被,紧紧盯着那团看不清楚的黑影,他出去了,不过一瞬,有烛火在内室亮了起来。

      李璋举着一个烛台,先将纱幔勾起,然后坐在了床榻边,白皙的右脸上有着淡红色的巴掌印,颜色很淡,与之相反的是,他的嘴唇异常的红润。

      骤然而来的光亮让裴仙昙看清了这一切,有些恼恨自己体弱,气力不足。

      李璋目光微垂,耳朵红了个彻底,在光明下,他似乎又变回了裴仙昙初次认知的贵公子,谦逊乖顺。

      李璋一手举烛,一手拉过云梦乡君的左手,裴仙昙甩开,不想和他接触分毫。

      李璋这才抬头,他的眼睛定定看着云梦乡君,黑黝黝的瘆人,盯着她还带有潮湿的长长睫毛,冰冷的眼神,她的嘴唇微微颤抖,脸上因怒火带着嫣红,隐藏在衣领里的雪颈发着柔润的光,散发着惊人的美丽。

      李璋注视了她好一会,才放低声音温柔道,“我是真心想帮乡君的。”

      裴仙昙的心倏的一紧,蹙着眉尖,“…你说的帮,是指什么,用什么办法?”

      李璋没有回答,他把烛台放到地上,再次伸出手去拉云梦乡君的左手,看了看她通红的掌心,摸了摸,然后,将自己的侧脸贴在她的掌心里,半个身体都伏在了绣被上,像一头找到自己巢穴的白色野兽,就连微闭眼的动作,都像在打盹。

      裴仙昙的手被压的沉甸甸的,心也往下沉。

      “很简单啊。”李璋枕在云梦乡君的掌心里,“我替你杀人。”

      裴仙昙一怔。

      李璋抬头,倾身缓慢的靠近云梦乡君。

      他接近的很慢,烛火太亮了,他不想看见乡君脸上的厌色,他会很伤心的,还好,乡君这次伪装的很好,只是脸色有点冷,李璋想起了一句话,任是无情也动人。

      李璋的心忽然热了起来,他笑着靠近乡君耳边,看见了她洁白轻薄的耳尖,闻到了她身上浅淡的药香,他轻柔亲密的唤她的字,“夷光。”

      “你喜欢幽冥老人的头颅吗?”

      裴仙昙蓦地攥紧手心,呼吸停了一下。

      李璋又转到了云梦乡君面前,他的眸光诚挚,像个讨心上人喜欢的毛头小子,单纯又热烈,痴痴的凝视着她。

      “我把它送给你,好不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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