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第 28 章 燥热的夏风 ...
-
燥热的夏风从窗户溜进破败的小屋内，屋内的兵卒正在借着昏黄的豆大灯火摇着骰子，这是军中最流行的赌博方式，可以消遣寂寞，发泄精力，什么都能赌，圣元通宝，女人，矿奴，只要是军中有所流通的东西，都可以当作赌资。
淳大作为一个什长，手底下掌管十个小兵，是个不大不小的官，在这荒山野岭看守矿奴已经看了好几年了，起初得知自己要干的活计，差点没把他吓死，战战兢兢了半年，就担心哪天一觉醒来，外面全是朝廷的官兵要捉拿他们。
私采铜铁矿，和造反无异，若被发现，九族的脑袋都不够掉的，可上面的长官发话了，他又能有什么办法。
只能装作不知道，过一日是一日，后来时间长了，他反而油皮了，还找了一个山越女奴当婆娘，他找的自然是干净的，矿窑里的他不稀罕。
白日，他们就如监狱里的狱卒看守犯人那般对待山越的矿奴，随意打骂，晚上就到山下营房里的一处木屋里赌钱，百夫长对此行为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能热死人的天，屋内的兵卒都脱去了盔甲，解了腰刀，热火朝天的赌博。
一连输了三把，淳三晦气的推门出去，去旁边草丛里解手，他看着远处漆黑连绵的大山，忽然想起今天是山越那劳什子的巫祭日，要是他轮休的时候，还能到南离城玩一下。
淳三抖了抖，转身，眼睛映入了一缕寒光，那寒光是如此的快，如此的锋利，他的思绪一下子变得慢了很多，山寨外的哨塔怎么没有预警？随后，他看见了天上的星星，和草丛里的蚊虫。
他的头掉了。
黄粱穿着藤甲，手握横刀，无声的解决掉这个什长，看见戚山茶带着山越的藤甲兵进了木屋，木屋里顿时随着惊乱和刀戈声，很快就是利器入肉的软噗声，又快又狠。
所以黄粱觉得这些兵卒愚蠢，居然卸下了盔甲和兵刃，山下前置哨塔已解决，一队山越藤甲兵很快摸到了给矿奴居住的简陋棚屋。
很快，黄粱就听见了躁乱的逃跑声，呵斥声和鞭打声。
但是没用，在已经动乱起来的矿奴面前，再想依靠以前的苛政继续压迫，只会得到烈火浇油的效果，尤其是矿奴看见越来越多的藤甲兵往这边赶来，用山越语来呼唤他们，暴乱越发不可收拾。
山下一处密林，李璋看着终于从山上大营下来的铁甲校尉，也是四百兵的最高长官，一个面容刚毅的中年武将。
武将目光一扫，看见底下的山越藤甲兵，怒气上涌，面上浮现残忍的冷笑，对着身边的营长说了几句，遂有三张脚踏大弩被推到了山腰附近，以及大约二十人的擘张弩小队。
一轮箭射下来，前排的人如被丰收的麦子齐齐倒了一片。
那些矿奴更加拼命的逃跑，更多的则开始跪地求饶，大量的惨叫，哀嚎响彻乌当山，就连前赴后继的山越藤甲兵也在箭矢下被迅速消耗。
借着晃动的火把，藏身密林的乌椎子只能隐约看见山腰处□□的模糊黑影，可他还是被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那三张脚□□和擘张弩就压在他心头挥之不去的噩梦来源！这种大杀器再有地形压胜，屠宰他们有如柔弱的羊羔。
乌椎儿眼看着己方这边势颓，忍不住焦急起来，额头冒汗，却不敢用任何言语催促，只是把拳头死死握紧，只当听不见那些死亡的呻吟。
他见过两次这种失败的夺取，兄长的头颅至今还被悬挂在乌当山矿场的山上，让矿场里的山越奴隶知道违逆他们的下场是什么。
是警告，也是震慑，妄想把他们山越的骨气勇气全都销毁磨灭掉。
乌椎子咬牙恨出了血，忍不住又再次看向李璋。
这位休屠君没有穿他的大雪袍，换上了一身玄色巫袍，脸上带着他们山越的驱傩面具，青面獠牙的鬼面具还绘着山越特有的蛇纹图案，越显狰狞，阴森。
他站在黑暗中，拿着一张足有成人高的巨型乌弓，此乌弓是他们山越驱傩仪式里的用来祭祀神明的神弓，自从山越被侵占，神弓就被藏了起来，三日前，由他的父亲和大巫师呈献给了李璋。
乌椎子怎么也想不到那么大的一把弓居然也能被当作武器，那把需要族人二人合抬的巨大乌弓被李璋轻轻巧巧的拿在手里。
到现在，乌椎子还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心底却油然而生出了一股恐惧感。
李璋身形本就高的吓人，现在拿着巨型乌弓，在黑暗中矗立，好像山越传说中的神祇，沉睡的魂魄在鬼面具，神弓中苏醒过来，冰冷沉默，威严可怖。
也如神祇般无情。
父亲藏匿多年的底牌，山越的藤甲兵连被李璋带兵的资格都没有，那些赴死的山越藤甲兵和暴乱的山越矿奴只是为了引铁甲校尉出来的钩子。
他们是一颗必死的棋子。
在地形压制，武器压制下，族人犹如柔弱的羔羊被人宰割，现在唯一的出路就在李璋身上，可是，可能吗？
山腰那么高，山上那么黑，可以射那么高，那么准吗？
乌椎子张惶无比，这是最后的机会了，耳边是无数族人的死亡，嗓子干涩的要闻出血腥味来，这一刻，他和其他的山越普通族人没有什么不同，他和他们一样乞求，臣服，卑微，仰望，恐惧。
在令人窒息的屏息中，李璋把那张巨弓举了起来。
昏暗无光的密林中，乌椎子却觉得那乌黑的巨大弓身似缓缓升起的黑色月亮，粗如儿臂的弓弦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咯吱咯吱绷紧声，一支比拟长枪的大箭向后拉伸到了尖锐的角度，圆月变成了带来灾厄的孛星。
而它也如星孛于紫宫，向着高山而去，恍惚间，他们似乎听见了神箭逆风时发出的呼啸，像是一道奔腾的闪电。
乌椎子头仰得高高的，追求长箭痕迹而去，长箭甚至发出了一道淡淡的乌光，在山腰处的火光下，那道乌光并不显眼。
直到一支势如惊雷的长箭从夜中破空而来，目标直指校尉，巨大的力量瞬间穿透了中年校尉身上的三层铁甲，余下的惯力将他一路撞飞了四五米远，长箭将他狠狠钉在了夯土地面上，巨大的创伤撕裂了他整个腹腔，中年武将的腿脚抽搐两息，彻底不动了，唯有箭羽仍在颤颤。
被撞翻的火盆里的炭火迸溅到了几位百夫长的的腿边，带来灼烫，他们却完全没有反应过来，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幕。
哪里来的这么大的箭？！谁射的？！还有下一箭吗？！校尉死了，怎么办？！
在场唯一的最高长官死了，山腰上的营地炸了开来，群龙无首，慌乱无措，底下的黄粱见此，连忙大声喊道，“主将已死，投降不杀！”
“主将已死，投降不杀！”
潜伏在山下密林的藤甲兵霎时一窝蜂冲了上去，一时间，呼喝满天，躲藏的山民也陆续支援山上的藤甲兵。
李璋放下乌弓，看向跪在地上的乌椎子，吩咐道，“等他们投降了，格杀勿论。”
乌椎子彻底松了一口气，浑身瘫软在地，天知道当他听见李璋属下说的那句投降不杀时有多惊怕。
他快速下跪道，“谨遵休屠君令。”
“嗯，这边你自己处理好。”李璋对手上的这把大弓很是满意，可以说是到了南离以来，第二满意的事物，第一自然是幽冥老人的下落，此次收服山越算是一个意外之喜。
他拿着乌弓，一路所遇的山越人皆跪地叩拜，诚惶诚恐，更有山越老者用着土著语对他大呼山神显灵。
到了南离城内，李璋的靴子踩在血泊里，卞家的人跟在城主护卫队身后，照着当初背叛过的，欺侮过的名单一家家杀过去，看见休屠君归来，所有人都精神一振，而后狂喜不止。
大街小巷爆发了疯狂的欢呼声，在夜色中震动苍穹，卞无缺乍然看见李璋，快走到休屠君面前，深深拜了一礼，“卞无缺拜见…”
李璋伸手一挥，阻止他要说的话，他懒得听，他从来不缺周围人的恭维崇敬以及害怕恐惧。
这两者对他而言，其实没什么区别。
“是，是。”卞无缺恭顺道，就见大街上，城主坐着王辇和大巫师一起来了，在山越子民的注视下，老城主蹒跚着，对着玄袍鬼面，手拿神弓的人就跪了下来，苍老的声音虔诚坚定。
“多谢恩公救我山越于水火，自此以后，若有驱使，万死不辞，灵山为证，永不负约！”
李璋随着老城主进入城主府，等其余不干人等退下，大殿只剩老城主和大巫师的时候，李璋坐在城主的宝座上，恶鬼面具上的两只乌黑眼珠盯着两个老人。
老城主连忙躬身说道，“幽冥老人在卧龙郡的景山脚下。”
李璋心情大好，“如果你敢骗我…”
“万不敢欺瞒您。”老城主不等休屠君说完，急慌的再次跪了下来。
李璋说道，“这把弓我很喜欢，暂时放你这了。”
两人连道尽心护养神弓，等老城主和老巫师都离开后，大门关闭。
李璋再次从大袖里拿出金错刀看着，恶鬼面具下的笑容灿烂，心情大好，南离之行，应该不负乡君期望，不知道她有没有想他，是不是在日夜焦虑着他能不能顺利查到消息。
他要回去见她一趟，这次，云梦乡君须好意哄着他，他才会告诉乡君幽冥老人的下落。
明日就是七月初二，宜归君侧。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 28 章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