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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 76 章 盛夏六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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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六月,蝉鸣阵阵。
裴仙昙终于得知了李璋的消息,在他失踪将近三个月之后,很多人在找他,不仅是裴家人在找他,元清也在找他,因着莫大的权势,并且是第一个找到的。
西州东海一线天断崖附近已经派出了无数暗探和江湖刺客,西州驻军会和当地的村民一起进山搜寻,带着强弓劲弩。
那些赶尽杀绝的命令就是在她眼前发出的,元清并不避讳,不,甚至是光明正大的在她面前说着搜寻进展。
隔着一层珠帘,裴仙昙很容易就听见了书房里的声音,她看向坐在高椅上的元清,以及跪在地面上的他的心腹陈心尧。
“尚未找到国师,我们的人在一断崖处发现了巨石崩裂等打斗痕迹,会用登云梯下崖查看。”
沈容华转动着玉扳指,外面是明晃晃的晴天烈阳,他的身影犹如蛰伏在黑暗中的毒蛇,“加大搜寻范围,吩咐下去,谁能取下李璋的头颅,赏千金,封万户侯。”
珠帘声响,青影不知何时到了她的眼前。
沈容华两颊如削,过分的消瘦让他的脸再无了往日的温润儒雅,带着苍白的冰冷阴郁,像是一场寒意彻骨的细雨,笼罩了她。
有如实质的目光阴冷,黏腻在她的脸上,像是要从她的反应中汲取着扭曲的愉悦。
“想去找李璋?”沈容华俯身,指尖碰到了她的脸颊,笑道,“如果他还活着,想必现在就是他最需要你,最想见你的时候了。”
他一字一句的戳着她的心,笑容冰冷又残忍,“可惜,你去不了,奴奴。”
沈容华想起自己小时候抓到的蝴蝶,把它的翅膀用钉子钉住,它就再也飞不了了,乡君就是他的蝴蝶,她的软肋太多了,抓住一个,就能让她动弹不得,就这样困死在他身边好了。
沈容华心里产生了一种痛苦的快意。
裴仙昙平静的近乎冷漠,她转头看向窗外,避开轻柔的触碰。
“我没有办法找李璋,可国师对你那么好,你也没去找他。”裴仙昙听见自己这么说。
“他不会有事的。”沈容华目光冰冷,他的妻子真当他是瞎子吗,呵,在他的眼皮底下做一些垂死挣扎的举动,哪怕知道自己身体不好,还是让她的医师去找李璋,还有裴家的那些人。
裴仙昙发出一声轻呵,“是吗。”她的嘴角微微翘起,似嘲讽,似厌倦。
两个人都没有消息,可国师的没有消息对元清来说,应该是一个坏消息,对她而言,则是个好消息。
沈容华望着乡君的背影,渐行渐远,直到不见,他望着桌上的文书,疲倦劳累一并涌上心头,这些天,还有北境的一些人在找李璋,如果他不能占得先机,后续将会越来越难。
李璋不见踪影,可他的师父如果还活着,应该早就回到长安了。
最糟糕的结果就是他的师父死了,可李璋还活着,沈容华想到这个可能,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很久才转动麻木的脑袋,他现在应该加大悬赏杀了李璋,还有幸存的裴家人,他应该像对付姬家那样,把他们赶尽杀绝。
再捏着寄奴遗奴,惩罚乡君,让她爱他,无法离开她,哪怕他们两败俱伤。
可他坐在高椅上动也未动,像是泥塑的雕像,因为他很累很累,他对乡君的爱让他无法放手,筋疲力尽,失去了很多东西。
沈容华忽然想到了五岁的时候。
那年冬天,他在侯府后巷见到了一个被大雪覆盖淹没的乞丐,他把怀里冻得冰冷坚硬的馒头给了他,没人想到他是天人第一。
就如他也没想到,一个馒头,就让他把自己当做了徒弟,哪怕,他根骨平平,不能习武。
可,他现在应该是死了。
这个不详的预感是如此强烈,让他不敢前去亲自确认。
沈容华眼前有些模糊,他想得到,他拥有的,总是在不停的不停的失去,用一种无法挽回的惨烈方式。
疼啊,怎么会不疼,他这一生,幼年稀薄的温情都是由他的师父给的。
出生于落魄侯门之家,亲娘早逝,生父不问,继母不慈,虐待严苛,将他视为眼中钉,一日三餐仅以馒头饱腹,常用冷水充饥,为族兄抄书才得以进学,艰难度日。
寒冬腊月,他踉踉跄跄的走着,觉得回家的路真长啊,就在不久前,他被人从台阶上踹了下去,在众人哄笑奚落中,留了一地的血。
因功课字迹差别,族兄差点把他的手给踩断了,被寒风一吹,双手冻如鸡爪,哆嗦着往单薄的衣袍里伸,汲取可怜的暖意,额头也破了,眼睛被血黏在一起,几乎睁不开眼。
他停下脚步,盯着巷子里的乞丐,觉得自己和他没什么两样,也许哪天,他也就无声无息的死了,饥寒交迫,无人问津。
乞丐身上落满了雪,像是一个雪人,好像死了,孤零零的,死在了后巷,只有他发现了他。
他看了雪人一会,回家又返回,把馒头放到了他面前,在馒头上插了一炷香,当作是送给他的祭品。
他转身,听见了一句话。
“喂,小鬼,我还没死呢。”
他震惊回头,看见雪人活了过来,抖落了积雪,拿起了馒头,还咬了一口,笑道,“活了这么多年,你是第一个给我上香送灵的,小鬼,你要什么?”
就这样,他成了天人第一的徒弟,哪怕他不会武功,也无习武天赋,但他还是他的徒弟,许是没有武功的原因,他的师父经常觉得自己会比他活得久,说等他死了以后,也会照拂他的后代,让他不用担心。
现在好了,不用他再操心了,他走的比他早,死的时候,估计像个孤魂野鬼,无人知晓,无人供奉,无人祭拜。
大雪漫天忽然变成了熏暖花香,沈容华从漫长的回忆中睁眼,无声的泪流满面,恨的咬牙切齿。
他爱的乡君,爱他的老师,都被李璋毁了。
他再次一无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