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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 75 章 暮色四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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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的庭院中,繁花锦簇,绿草茵茵,草地上围了锦障,各设案几,昭鸾长公主和她的情郎坐在一起,听着长乐侯高济弹琴。
她听的不太认真,目光总是往阿昙那边看去,平日里一向高扬的细眉不自觉的皱着,京中多日来的流言,道是裴家灭门之祸与她的夫君青越侯有关,初听的时候,昭鸾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实在是放心不下,便将人邀请到了自己的游园里。
待真见了面,反而犹豫吞吐,问不出来,也许,不该邀请高济的,他在朝堂上,得了容华提拔,早不比从前,自从国师失踪之后,圣上对高济很是信重,俨然是当成了半个国师,如今正是得意之时。
想了想,昭鸾长公主还是邀请了他,顺便还有温鄢,宴请的由头就是在朝堂上崭露头角的温鄢,好好的京官不做,要外放当个县令。
算是一个小小的离别宴。
高济坐在草地上弹琴,白衣飘飘,他随手拨弄着琴弦,慵懒随性,悦耳的琴音如山泉叮咚,吹散了夏季的燥热,一声轻咳破坏了悠闲的气氛。
琴音戛然而止,高济在黄昏中看向主位处的云梦乡君,现在已经立夏了,五月的天,正是一年中最舒适的季节之一,但她的脸清清冷冷的,让高济想到了冬日里的霜雪琼花,美丽却冰冷。
“怎么咳嗽了?可是受风了?”昭鸾长公主如临大敌,关切问道。
“没有。”裴仙昙笑着摇了摇头,她用了一口雪梨甜汤,看向玉英,问道,“可想好外放去哪了?”
“是漠北的瀚海城。”温鄢回道。
裴仙昙怔了一下,点了点头,忽然笑道,“绿珠和我说,她也想去。”
温鄢的耳朵立刻红了起来,语气却是坚定又郑重,“乡君,我想请求您将绿珠嫁给我,我会对她好的,此生只她一人。”
看着温鄢紧张的模样,裴仙昙浅浅一笑,“既是两情相悦,你们等在长安成亲后再去吧。”
“多谢乡君。”温鄢拜谢。
“有福不享,非要去吃苦。”高济啧了一声,摇头,温鄢只当没听见这句话,高济自斟自酌,享受着美酒美食,雪白的长发披散至地,华贵的白袍上绣着精致的银色暗纹,与一年前相比,是天壤之别。
“反正,我是吃不得苦的。”高济酒酣之际,说道。
此时,温鄢已经告退离去,裴仙昙让红拂送了一份礼物给他,在暗下来的天色中,昭鸾长公主说道,“阿昙,明日就是端午,你可要来我这过节?”
裴仙昙沉默了几息,歉意道,“抱歉,公主。”
“唉,我就知道。”昭鸾长公主一点也不意外,“你就偏心寄奴,遗奴他们。”她招来家令,送上礼盒,打开,“这是辟邪宝玉,我提前送给你,端午安康,阿昙。”
昭鸾长公主看向高济,“真人,明日可要来我这参加菊花宴?”
高济笑道,“明日是端午,顺阳在上,白日出去恐伤了我,不去,不去。”
回到侯府,裴仙昙想到明日就是五月初五,恍惚觉得时间过的真快,她难以安眠,待早上醒来,望着铜镜中苍白憔悴的脸,取了脂粉遮掩。
上妆上到一半的时候,一滴眼泪突兀的从她的眼眶里掉了下来。
裴仙昙低头,近乎茫然的看着圆形鎏金银盒里的口脂,被水色湿了一层,荡晕出艳色的红,宛若浓郁的血色,在她眼里,心里蔓延开。
裴仙昙手指蓦地紧缩在一起,有瞬间的痉挛,疼的她无法呼吸。
她忽然将口脂盒子盖上,将它推的远远的,撞上了妆奁里的金钗玉镯,在安静的屋内发出了很大的声响。
她犹然不觉,又用帕子擦了擦嘴唇,洁白的锦帕染了乱糟的红色痕迹,似她这几个月无法安宁的思绪,痛苦忽然从她的心里爬出来,似藤蔓绞紧,让她晕眩,喉咙发疼,眼睛发胀,脸颊一片冰凉。
等她被外面明晃晃的日光照的回过神,才发现上午快过去了。
好像有些迟了,裴仙昙想着,以往在这天,她早早就会去感孝府,裴仙昙坐在铜镜前,她什么也没想。
窗外春和日丽,她心如枯木。
不等她出门,寄奴和遗奴就来了,两人一同来接她去感孝府。
遗奴怯生生的抱着姨母的手臂,小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慌张不安,“姨母。”她和哥哥从天蒙蒙亮就在府门口等了,但一直没有等到姨母,她越等越心焦,到了一种恐慌的地步。
裴仙昙把遗奴的手拿过来,手指甲被她啃秃噜了皮,指尖皮肉坑坑洼洼的,渗着新鲜的血丝,她垂眸,用帕子擦了擦,给她包扎好。
“以后不要啃指甲了。”裴仙昙轻叹一声,说道。
“好的,姨母。”遗奴清脆应声,仰头看着姨母,“姨母,是不是沈浚闹你,不让你来呀?”
“浚儿在宫中当差,没在家。”裴仙昙摸了摸她鬓发处鲜妍的花朵。
遗奴低下头,咬着嘴唇,既然不是沈浚从中作梗,那就是,姨母不想早来看他们了?为什么?是知道了阿哥他们把国师的消息故意透露给李璋的事吗?
遗奴看向阿兄,阿兄正看向窗外,侧脸下颚绷的紧紧的,显得有些冷硬,听见姨母的话后,她看见了阿兄瞬间微红的眼睛。
遗奴眨掉眼里的湿润,她扬起一个笑容,带着不自知的讨好和哀求,“姨母,那,那明年这个时候,你可以早点来吗?我和哥哥等了你好久。”
她鼻音软软,“如果姨母不想来的话,我和哥哥去接你,好不好?我和哥哥一定早早去接的。”
裴仙昙看着肖似阿姐面容的遗奴,心里闷的发疼发苦,“没有不想来。”她努力缓了下呼吸,心疼的无以复加,弯了弯唇,“我很想见你们。”
到了感孝府以后,裴仙昙和以前一样,带着两个孩子跪拜了他们父母的忌日,随后,给他们做长寿面。
既是忌日也是生日。
两个孩子就好像小尾巴一样,跟在她的身后,和她一起揉面,下面,滴上香油,葱花,因是忌日,所以做的是素面,不见荤腥,但裴仙昙给他们煎了两个漂亮的荷包蛋,一人一个。
寄奴和遗奴用一种近乎虔诚的态度吃着长寿面,安静又满足。
“姨母,好好吃啊。”遗奴捧着面碗,笑得眉眼弯弯,“谢谢姨母。”
“很好吃。”寄奴话少,跟着说道。
“喜欢吃就多吃一些,等晚上我还做。”裴仙昙看着两孩子,“生日安康,寄奴,遗奴。”
饭后,寄奴在院子练剑,遗奴就在一旁作诗,两孩子的才华出众,裴仙昙看着看着,总是想到阿姐和太子。
秦寄奴剑尖挑花,飒飒站在树下,他让遗奴去煮茶,等会他和姨母过去喝。
“姨母,今天为何迟来?”秦寄奴低头问道,十一岁的少年,瘦弱单薄,背脊挺的直直的,轻轻问道,“是因为李璋吗?”
裴仙昙乍然听见李璋的名字,过了一会道,“我们去喝茶吧。”
秦寄奴一点一点抬起头,看着姨母,“您是在怪我吗?国师武功高强,李璋他现在失踪了,大概率凶多吉少,所以,您觉得我不择手段,心狠手辣。”
“不要说了,寄奴。”裴仙昙哑声道,她一直让李璋离开长安,可他从未听她的,她利用过李璋很多次,可她从未想让他去死。
怪谁呢?是她一次次的狠不下心,让李璋没有死心,无法放手,如果李璋死了,她也是凶手。
“因为李璋,所以,您不想见我们了,是不是?”
秦寄奴咬着牙问道,眼睛早已红透,很早以前,他就知道哭泣,软弱没有用,但他在姨母面前,还是无法隐藏自己真正的情绪。
他背对着姨母,泪流满面,肩膀都在颤抖,任何人都可以讨厌,厌恶,远离他们,可是姨母不行,哪怕是一丝极细小的失望不喜,都会凌迟割着他和阿妹的心。
在他们很小很小,还不懂事的时候,他和阿妹一直都是喊姨母为阿娘的,后来,这个称呼被沈浚抢走了。
秦寄奴从喉咙中发出哽咽,他转身,将自己的剑塞到姨母手中,抬手握住剑尖,手中鲜血滴答,就要往身上捅。
裴仙昙在最后一刻,使劲扔掉剑,惊道,“你干什么!”她看着寄奴手上的伤口,真是又气又急。
“姨母气我怨我,我给您赔罪。”秦寄奴梗着脖子,他的道歉充满了冲动和倔强,半点不见平日里的稳重漠然。
“我不需要!”裴仙昙气急,抓着他的手就把人按在石凳上,对躲在亭子一旁偷听的遗奴说道,“拿些金创药和布条来。”
等药拿来之后,裴仙昙给寄奴包扎。
等一抬头,就发现寄奴和遗奴一起在看她,目不转睛的。
“假如李璋回来,你给他赔罪。”裴仙昙说道,或许,她心底还是存有一丝幻想的,虽然她知道,这可能性很低。
秦寄奴张开嘴,想说要是李璋死了呢?
最终,他点了点头,“好。”
盛夏的树荫下,秦寄奴沉沉望着天际,李璋,你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