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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朝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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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你真的在听吗?】
现在我们来讲个故事。
跟所有故事一样,这个故事也发生在很久很久以前。那个时候,古老的港口边住着一位年老的皇家海军,和他收养的两个孩子。
那两个孩子是他在一次航行中捡到的。
自从那次航行以后,老海军就退役了。他用自己的积蓄和抚恤金将这两个孩子慢慢地养大。两个孩子在海边长大,熟悉了海风,礁石,和潮涨潮落。
皇家海军中的许多人都爱戴那位可敬的退休水手,也喜欢这两个在海风中长大的孩子。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们两个在不久的将来也会加入海军,在甲板、船舱和码头上重复那个老人的一生。
不过,如果这样,那么这就不是一个故事了。
一件事之所以能成为故事,就是因为它的意外和与众不同。
有一年夏天,流浪的吉普赛人来到这座海港。两个孩子中的一个压抑不住自己的好奇,钻进了一座破旧的帐篷。他看见苍老的女巫摆弄着熠熠闪光的水晶球,在水晶球的反光里,他看见一幅奇异的画面。
——那是一座特殊的神庙,墙壁上挂着匕首、罗盘,和大幅的地图。鲸脂盛在泛黄的头骨里,淡黄的火焰静谧燃烧。神座被鱼骨、珊瑚装饰成纷杂的模样,一位神坐在上面,表情安详,胸口插着一把银色的刀。
一个信徒走进来,缓慢地跪倒,再未站起。
信徒身上,穿着的是皇家海军的制服。
球面上弯曲的画面在男孩眼中扭曲成更神秘的弧度。他踉跄着起身,踉跄着离开帐篷。他的同伴在外面等他,外面天光明亮。
“你怎么了?”同伴注意到他的不对,圈住他的手腕,关切地问。
“没事。”他恍惚地答道,“太亮了,晃眼睛。”
“大船在卸货,想去看吗?”
“去。”
他们像往常一样一直玩到潮水上涨。谁都没有意识到两个人的人生轨迹就此错开,到多年后才会再次重叠,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
神庙和信徒从此再也没有脱离男孩的梦境。他生出一种强烈的渴望,渴望找到那座神庙。他知道那地方一定在海上的某个角落。
他和同伴开始向水手和士兵们学习使用罗盘,从海风的变化里找出风暴的前兆。两个人一样优秀,可一个是为了加入海军,一个是为了寻找一座神庙。
那些日子,不论白天黑夜,男孩都在做那个有关神庙的梦。他沉浸其中,没有注意到他同伴偷看他时眼神的变化,更不可能知晓对方在他熟睡时小心翼翼地触碰过他的额发。
又过了几年,老海军去世了。
男孩灌醉了守卫,放走了监狱中一个生长在海上的海盗船长,并随他上了一艘狰狞的大船,寻找那座神庙的方向。
而另一个,他的同伴,则成了皇家海军里一名年轻的士兵。
故事还没有讲完。
那个当了海盗的男孩杀伐果断,又极具天赋,几次带领海盗们避开危险,找到宝藏。船长感激他的救命之恩,又欣赏他的才华,让他当了船上的大副。
几年后,船长在打斗中中剑身亡。他理所当然地成为了新的海盗船长。
他变得毒辣狡猾,诡计多端。他学会了如何把别的船只引进磁场紊乱的海域,让他们的罗盘失灵,最终在无穷无尽的迷失中触礁沉船;他与海中的人鱼与海妖做交易,定期向他们进贡俘虏,以换取海上的秘密和在海面上肆意妄为的权利;他用花言巧语和金银财宝收买了百慕大的幽灵,自此地狱也供他藏身栖息。
他成为了海上的传奇。人们逐渐忘记了他原本的名字,用一个新的称呼为他加冕:
黑海神。
可是,即便他已似神一样无所不能,他却始终没有找到儿时水晶球中见过的那座神庙。日复一日,他在船长室的天鹅绒大床上辗转反侧,彻夜不眠。水手、人鱼和海上的幽灵,没有任何人为他带来神庙的消息。偶尔短暂的睡眠被纷杂的梦境填满,梦里少年时的海港和神庙揉杂在一起,老海军和那个一起长大的同伴面孔模糊。他梦到有人用银色的刀割下他们的头颅,在里面灌上鲸油做成两盏人面灯。他举剑朝那人劈去,那人回头,长着他自己的脸。
他惊醒,浑身冷汗淋漓,眼角凝着要掉不掉的一滴眼泪。他喘息着在床上呆坐一会儿,突然自嘲地轻笑,随手甩去那滴泪。他注意到自天花板缝隙渗入的幽微晨光,于是起身披上了船长的外套。他走到外面,海风咸涩凛冽,水手们在甲板上唱着“一杯朗姆酒”的歌。
海阔天空,在梦境中悲痛的自己显得如此可笑。他眯了眯眼,轻拍大副的肩膀嘱咐两句。大副爬上桅杆,扯开嗓子:
“向东转舵!开满帆!”
而两人中的另一个,男孩的同伴,也成了另一种传奇。
他学会了如何挣脱翻转的漩涡,如何在罗盘失灵时凭借海水的气息辨别方向。他在风暴中开船驶向波涛汹涌的海面,再回到海港时,船上载满了在海难中活下来的人。
他从士兵一路升为军官。他带领船队沿着航线巡逻,保护来往商船的安全。他找出无数海盗的窝点,告诫自己的士兵:“非必要的话不要杀人,尽量活捉。”
人们只道他慈悲仁义。帆船起航的清晨他站在甲板上,一身白色的军装如此耀眼。于是岸上欢呼送行的人们赠予他新的名字:
白海神。
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神的外表下难以启齿的隐秘。他一日比一日思念另一个人的体温,和心跳呼吸独特的频率。他远非人们所认为的嫉恶如仇。每次查看一个海盗的尸体,他的双手都会不由自主地颤抖。一半来源于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另一半则来源于偏执而扭曲的快意。夜晚降临时他绷直身体在床上躺出士兵的板正,半梦半醒间却看见老海军和那个在清晨赶海的少年捧着匕首向他靠近。他在拥抱那少年时匕首割破了两人的手腕,血混在一起的瞬间他醒来。
外面响着集合的晨号,他慢慢替自己戴上随和的面具。制服没有一丝褶皱,清凉的海风吹走喘息间的热意。他感到大海是如此广阔,他心中的那点黑色可以在这样的广阔里藏得不露一丝痕迹。
士兵在甲板上整齐地排成队列:“敬礼!”
……
就这样,在很多年里,海盗和军官无数次擦肩而过,却都没有过对方的消息。
海盗在为着一座虚幻的神庙坚定,军官却为着一个有血有肉的人迷茫。
海盗始终没有找到心中的神庙。
他亦疯亦狂,杀人的手段更加狠辣。他收集鱼骨和珊瑚,有意无意地,他把自己的船长室布置成了那间神庙的模样。
他靠坐在自己的神座上,礁石上的人鱼唱起赞美的歌。昏昏沉沉间,他觉得自己胸口少了一把银色的刀。他挑出袖中的匕首在指尖旋转,即将插入胸口的一瞬却猛然惊醒。
刀不对。
水晶球里那柄银色的刀,如此眼熟却又想不起是在哪里见过。他觉得头痛欲裂,第一次在心底询问起自己寻找神庙的意义。
找到了又如何呢?
更重要的是,找到后又该去哪呢?
他突然发觉自己对神庙的恐惧和期盼竟是同样强烈。
甲板上响起惨叫和喊杀声。大副匆匆跑进,告诉他有海军截住了他们的船。大副的声音只有急迫没有慌张。这可是黑海神的船,没有人能在这片海域里挑战神的权威。
他挥挥手让大副出去,自己则靠在神座上点起一支烟。他今年二十六岁,十七岁那年的海港却在记忆里显得遥不可及。他想起他的同伴,他叫他“哥哥”,还有那位笑容慈祥的老水手,他叫他“船长”。
多年以来,他第一次在想到他们时,感受到了悲伤的迷茫。
船长说,海上有幽灵,他们什么都知道。
所以,船长船长,你看得到我吗?
船长船长,我没有照你说的成为士兵,正相反,这九年里,我杀了无数的士兵。
你怪我吗?你原谅我吗?
船长船长,你再喊我一次吧。喊我小鬼,喊我回家吃饭。哪怕吃的是腌咸鱼我也不怨。
船长对不起啊船长,我没有像哥哥一样优秀。
船长你再喊我一次吧船长。
我离开岸边太远了。
我忘了回家的路。
与此同时,在映着刀光和火光的甲板上,军官的迷茫达到了顶点。
海盗船着了火,礁石上的人鱼尖叫似的怪笑。火光的刺目就如尖叫的刺耳,军官站在高处俯视战斗的士兵,一个一个活着的海盗被五花大绑地送到他面前。没有熟悉的面孔,一张都没有。
他突然感到世界如此怪异。
他在嘈杂中第一次询问自己究竟在迷恋什么,却只能回想起十五岁那年少年从吉普赛人的帐篷里出来后发亮的眼神。他靠在桅杆上,拨开迷雾去看十九岁那年的清晨。听到少年跟着海盗离去的消息时,那点朦胧的情愫彻底成为了痴迷。
他发觉自己真正想念的不是少年的体温、呼吸和眼神,而是他体温、呼吸和眼神里的那座神庙。海军两个字太大,没有给他留出在心中藏有一座神庙的余地。更别提去自由的追。
他拥有不了自己的神庙,只能迷恋一个有神庙的人。
有士兵来向他报告,并询问活捉的海盗该如何处置。他本能地露出温和的微笑,却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
他收敛笑意,挥挥手:“都杀了吧。”
他转身离去,留下愣在原地的士兵。他仰望流淌的星河,想起年老的水手曾说水手死后都会变成引路的星。那位他称作“船长”的老人曾劝过他跟那少年一起去赶海。
天上的星星什么都能看到。
所以,船长船长,你能看到我吗?
船长船长,我没有像你希望的那样去赶海。正相反,这九年里,我把自己困在海军的制服里,又去困住别的会赶海的人。
你怪我吗?你原谅我吗?
船长船长,你再劝我一次吧。劝我去赶海,劝我有自由自在的勇气。哪怕你劝我去海的另一边我也敢闯。
船长对不起啊船长,我没有像弟弟一样勇敢。
船长你再劝我一次吧船长。
我把自己锁太久了。
我找不到去远方的路。
黎明将至的时刻,战斗和故事一同到达了结尾。
船上火势渐弱,士兵和海盗的尸体在海面上随波涛翻涌。人鱼和海妖欢呼着分食没有生命的血肉,飘荡的亡灵发出海风似的叹息。
军官收起迷茫的同时拔出腰间银色的刀。他向着船长室的门走去。黎明之前白海神将要杀死黑海神,这个说法让他感到自己好像正置身一盘象棋的残局。
不过无所谓了。他隐约察觉到自己将要发生改变,但这些都可以留到黎明之后。
军靴踩在甲板上哒哒作响,幸存的士兵整齐地在门边排成两列。他穿过他们,一手握住刀柄,一手推开虚掩的门。
相见一瞬,两位神明都愣住了。
军官的惊讶源于那张面孔。九年来他在俘虏与死尸中寻找这张脸,除了堆积起的迷茫再无所获。如今他再一次看见他,他已然成神,他的一举一动中都带着那座神庙的影子。
海盗的惊讶则源于军官手中的刀。
他永远不可能想到,儿时水晶球中的那把刀竟是海军军官的军刀。他没有认出来人,老人和同伴的面孔在他的记忆中早已模糊成一团虚影。但他却在这一刻认出了那座神庙,那座他苦苦寻找多年却从未靠近的神庙。
原来他早已置身其中。
他抬眸看着室内的装潢,看那祭台上盛满鲸脂的人面灯。最终他的目光落在那个拿刀的人身上,他穿着的是皇家海军的制服。
神座上的黑海神低笑出声:
“原来是你。”
与此同时,白海神也咽下了卡在喉咙里的震惊:
“原来是你。”
黑海神后仰着靠上了装饰着珊瑚和鱼骨的神座。他眯着眼睛,看白海神一步一步向他靠近。
白海神握刀的手在颤抖。他立在神座前,却在某个瞬间发觉自己回到了十五岁那年的集市。他在帐篷前等待,天光明亮,他应当把刀扔下,他要用拿刀的手去圈住另一个人的手腕。
他自己的手腕却突然被圈住了。
那只手带动着他,将那柄银色的刀插入什么人的胸口。
那人似是在低声说:“谢谢。”
一朵殷红的玫瑰迅速绽放。
海上为什么有玫瑰?
他踉跄着后退,踉跄着退出船长室。就像多年前另一个男孩踉跄着走出吉普赛人的帐篷。外面橙红色的太阳正从海面上跃起。海面晃动着破碎的金光。
他突然理解那句“太亮了,晃眼睛”背后的意义。
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没有留给士兵们欢呼的机会。仅剩的海神转身走进另一位神明的神庙。他望着那位神,望着他胸口开出的殷红玫瑰。
然后他缓缓跪下。
再未站起。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