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便利店的暖意 ...
-
意识在疼痛的夹击下昏昏沉沉，视野边缘发黑。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支撑不住，随时会像断线的木偶般栽倒在冰冷坚硬的人行道上时，前方路口转角处，一片温暖而固执的灯光刺破了浓重的黑暗。
那是一家24小时便利店。
明亮的白炽灯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倾泻出来，照亮了门口一小片区域，也映照出里面排列整齐的货架和空无一人的收银台。那灯光在无边寒夜里，像一座孤岛，散发着微弱却真实的暖意和……属于正常世界的秩序感。
林晨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他站在便利店灯光照射范围的边缘，像一个误入人间的游魂，不敢轻易踏入那片光亮。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卫衣领口被撕裂，露出底下同样湿透、紧贴着皮肤的白色背心边缘，狼狈地敞开着，锁骨在寒风中清晰可见。牛仔裤的拉链虽然勉强拉上了，但扣子依旧敞着，裤腿上还沾着挣扎时蹭到的污迹和地下室特有的灰尘。整个人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狼狈、颓败和……污秽的气息。
这个样子，怎么回家？怎么面对妈妈？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挣扎的微光，浮现在他几乎被绝望淹没的脑海：买件衣服。至少，把自己遮起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刺痛了肺腑，也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他拖着灌铅般的双腿，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向那扇明亮的玻璃门。自动门感应到有人靠近，“叮咚”一声，带着一种机械的欢迎意味，向两边滑开。
一股混合着关东煮、速食面和清洁剂味道的温暖空气扑面而来，瞬间包裹了他冰冷的身体。过于明亮的灯光让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抬手遮挡了一下。
收银台后面，一个穿着便利店绿色制服、扎着马尾辫的年轻女孩闻声抬起头。她脸上原本带着职业性的微笑，但在看清林晨模样的瞬间，那笑容彻底僵住了，随即被巨大的震惊和毫不掩饰的担忧取代。
林晨的样子太触目惊心了：湿漉漉、沾着血迹和污迹的头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额头上，额角凝固的血痂清晰可见，眼神空洞涣散，嘴唇干裂泛白，嘴角还有一丝未擦净的血痕。最刺眼的是他那身破烂湿冷的衣服，敞开的领口下隐约可见的皮肤透着不正常的青白色，整个人像是刚从冰冷的水里捞出来，又像是经历了一场惨烈的搏斗，浑身散发着浓重的颓丧和……危险的气息。
“你……”店员小姐姐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迟疑和紧张，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目光快速扫过林晨裸露的脖颈和敞开的衣襟，眼神里的担忧变成了某种更深的惊疑和警惕。她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鼓起勇气，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同…同学？你…你没事吧？需要…需要我帮你报警吗？”
“报警”两个字像两根冰冷的针，猛地扎进林晨混沌的意识里。
报警？
怎么说？
说顾言澈和苏文泽对他做了什么？
说那个冰冷的地下室和那段可怕的视频？
然后呢？让所有人都知道？让妈妈知道？让那段视频像苏文泽威胁的那样传遍网络？
不！绝对不行！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林晨的心脏，压过了身体的疼痛和屈辱。他猛地抬起头，空洞的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波动，是惊惧，是抗拒，是近乎哀求的否定！
“不！”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喘息和急迫，像是要立刻堵住这个可怕的提议，“不用！谢谢！”他用力摇头，动作牵扯到额头的伤口，痛得他眼前一黑，但他强忍着，语速飞快地补充道：“我…我没事。就是…就是不小心摔了一跤，掉…掉水坑里了。”这个拙劣的借口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但他别无选择。
他避开店员小姐姐充满探究和担忧的目光，努力将视线投向店内挂着的衣服区域，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我想买件衣服…换一下。”
店员小姐姐看着他极力掩饰却依旧颤抖的身体，看着他眼底深处无法隐藏的巨大痛苦和恐惧，还有那几乎要将他压垮的脆弱。她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那声“报警”的提议被她咽了回去。她是个普通人，她有自己的生活，她承担不起可能随之而来的巨大麻烦。眼前这个少年身上散发的气息太过复杂和沉重，让她本能地感到了不安。
她沉默地点了点头，脸上职业性的微笑彻底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复杂难言的沉默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她从收银台后面绕出来，走到挂着一排基础款衣物的货架前。
“这边…有基础款的T恤和卫衣…”她轻声说着，目光在货架上逡巡，似乎在寻找什么。最终，她的手指停在了一件纯黑色的长袖衬衫上。那是一件很普通的工装风格衬衫，版型挺括，最重要的是——领子很高，扣子可以一直扣到最上面一颗。
“这个吧，”店员小姐姐将那件黑色衬衫取下来，递给林晨，她的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种刻意的平静，“领子高点…暖和。”她没有点破，但那双清澈的眼睛里传递的信息很清楚——这件衣服，能更好地遮住你脖子上可能存在的痕迹。
林晨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他当然明白店员的意思。一股强烈的羞耻感再次涌上心头，几乎让他窒息。他低垂着头，不敢再看对方，只是颤抖着手接过了那件沉甸甸的黑色衬衫。
“谢…谢谢。”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那边有试衣间…”店员指了指角落一个小隔间。
林晨却猛地摇头，动作幅度之大把自己都晃得有些晕眩。试衣间？那个狭小封闭的空间？他现在对任何封闭空间都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恐惧。
“不…不用试了。”他几乎是抢着回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就这件…多少钱？”
店员看着他过激的反应，眼神更加复杂，但没再多问。“六十九块八。”
林晨摸索着从湿透的牛仔裤口袋里掏出手机，微信里有今天李老板结的工钱，扫码手指抖得厉害，几乎拿不稳。
店员扫过支付码后把一张小票递给他。全程，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只有收银机打印小票的“滋滋”声在寂静的便利店里格外清晰。
林晨攥着那件黑色的新衬衫，像是攥着一根救命稻草。他站在原地，身体微微晃动着，似乎在积蓄着某种勇气。过了好几秒，他才再次抬起头，看向店员，眼神里充满了难以启齿的窘迫和恳求。
“请…请问…有洗手间吗？”他的声音低如蚊蚋，脸颊因为巨大的羞耻而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但很快又被苍白覆盖。他需要水！需要立刻、马上洗掉身上那股令人作呕的气味！洗掉苏文泽留下的触感！洗掉地下室冰冷的铁锈味！洗掉那层黏附在皮肤上的、肮脏的屈辱！
店员小姐姐立刻明白了。她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指向店铺后方一个不起眼的小门：“有的，员工洗手间，就在那边。门上没锁，直接推开就行。”
“谢…谢谢！”林晨几乎是立刻转身，朝着那扇小门踉跄地冲了过去，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