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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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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微明,整个庭院还被一层薄雾笼罩着,贺稠就不紧不慢地出屋溜达了。
二月份的上海刚刚褪去了冬日的凛冽干冷,也还没来得及被江南吹过来的烟雨给裹挟起来。说冷也冷,所以贺少爷还知道在他的丝绸睡衣外面罩了件厚厚的浅灰色毛衣,但他对自己也很糊弄,踩着拖鞋的光裸脚踝却吹了一路的风。
见他晃悠进了餐厅,他家里人全都是一副瞧见稀罕了的神情。
贺凛打趣道:“呦,稀客。咱们家二少爷这是起了个大早啊,还是熬夜熬穿了?”
“拜你所赐,我婚前焦虑不行啊?”
贺稠白了他一眼,自顾自地扯开把椅子,也坐在餐桌旁边给自己盛了一碗热粥。
他哥瞬间熄火了,自知理亏,他恐怕还得被这小子用这个理由拿捏一辈子。
围坐在一旁的贺家大嫂和他们家里的小朋友也偷笑着转移开了视线。知道下楼吃早餐起码是个好习惯嘛,甭管人家是不是熬夜熬了一宿。
贺家并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所以餐厅里的氛围还是很融洽的。
当哥哥的偶尔会问弟弟几句在学校里的事情,毕竟也是大四的后半段了,该考虑毕业后是继续深造艺术还是回来接手一部分家族生意,都由着他。
填饱了肚子,贺二少就开始找茬了,慵懒的嗓音听着也没多走心。
“贺凛,不是我说你,老爷子当年撒手人寰的时候咱们家的危机都没有这么大。你大刀阔斧地改革了三年多,商业版图一再收缩,还非得把我卖去京城才能填上这个窟窿。你这个继承人当的实在是有失水准。”
被他讨伐的贺凛慢吞吞地咽下一口粥,就四个字,“你行你上。”
“干不了,我一个学艺术的。”
“我们纨绔子弟谈生意要么在牌桌上要么在赌桌上,家业交给我没几个月就得败光了。”
贺稠的胳膊向后撑在椅背上,以一个歪歪斜斜的姿势伸了个懒腰,对着镂空雕花的窗景发了会儿呆。
他转念一想,贺家的家底薄经不起折腾,但他可以去败景家那份儿啊。他未来老婆位高权重的,就应该包养自己这样的男大学生!
不过那男人一看就很难甩掉,不好轻易招惹……
相隔千里的帝都,中央金融大学。
象征着学生会主席至高无上权力的办公桌上正赫然搭着一双黑色皮鞋,漆黑色的冷色调桌面与杂乱的鞋印格格不入,非常扎眼。
皮鞋的主人是个身形优越的男人,目测都有一米九,很帅的一张脸,凌乱捋在后面的利落短发,大长腿就那样随意地搭在那里,西装裤管即使微微弯曲着也绷紧成一道优雅的线条,很有一种西装暴‘徒的反差感。
这位是没拿自己当外人了,姿势很是随性,但整间屋子里充斥着的凝重压迫感却让人喘不过气来。
被他抢了座椅的正牌学生会长只能恭敬地立在一旁,艰难地开口,“浔哥,还没打通。”
“那就继续打。”男人一字一顿道。
他当然知道那个懒散的家伙平日里起不了这么早,但是凭什么老子都在学校里当乖学生呢,那小子倒跑没影了。
必须给他逮回来。
被这位校霸使唤的人有苦难言,哦,您把人家得罪狠了,所有通讯方式都被拉黑,跑这里来折腾我们干什么?
等贺稠慢条斯理地吃完饭,又去花园里陪他小侄子散完步的时候,捡起手机才发现好几个未接来电,还有一个正嗡嗡嗡呼叫自己。
备注写的明明白白——段狗的一号跟班儿。
他挑了挑眉,随手接了。
“贺同学,你最近一周都没有来学校。”学生会长仔细斟酌着开场白。
“行了,别试探了,把电话给段浔。”
贺稠懒得陪他们演戏。
学生会长一时有些尴尬,秒被识破,但另一位祖宗像是压根不知道尴尬这俩字怎么写,大手伸过去直接就把手机夺过来了。
“贺二,最近跑哪撒欢儿去了?”
听筒里传来死对头那令人讨厌的声线,贺稠的一张俊脸都垮了下来,好看的桃花眼里布满阴霾。
“你管不着,我交请假条了。”
对面有刺耳的纸张扯碎的声响。
贺稠闭着眼睛都能想象到段狗此刻人模人样地霸占着人家学生会长的办公室,然后撕了他请假条。
果然,下一句就是……
“请假驳回。你跟学校说没用,你得跟我请示。”
贺稠被他气笑了,俩人斗了这么多年也都了解对方是什么德行。
“没空跟你废话。我真忙着呢,谁跟你段公子似的,家里老爷子都缠绵病榻只剩一口气儿了,那帮私生子弟弟们争家产斗得眼睛猩红,你还有闲工夫在那装光风霁月呢?”
段浔紧紧攥着手机,用力到骨节泛白,不太想让这人知道自己家里这些糟心事。
见场面一时僵持下来,学生会主席只好无奈地凑近解释道:“贺同学,你那张请假条本来也通过不了,理由那一栏你只写了四个字:家里有事。咱们央金的管理制度一向严苛,等你回学校后补份书面说明吧。”
“贺二,你家到底有什么破事?”
段浔的脸色有一种山雨欲来的阴沉,他这些天莫名的心烦意乱,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脱离掌控了。从凌晨惊醒后就直接杀到这间会议室里耗着,他必须联系到那小子。
“终身大事,这个理由够充分吗?段浔。”
贺稠的脸上倒是一扫阴霾,唇角挂上了熟悉的勾魂摄魄的笑容。
“你……要结婚?”
“当然。两天后记得来喝杯喜酒。请柬我就不寄给你了。你香江太子爷想去到哪里都不会有人拦你。”
话音刚落,贺稠就干净利落地把电话挂断了。
他就是要放一条疯狗过去。
初来乍到的,他需要丢一枚声名狼藉的石子来帮他摸清楚京城的局势。
电话挂断的忙音是这间屋子里唯一的动静。段浔被刺激得眼睛都红了,死死地回头盯着他那几个狗腿子,而这些人却心虚地回避着自己的视线,说明所有人都是知情的。
这场婚事闹得满城风雨,唯独没有人敢告诉他。
折腾完了别人,贺少爷就心情愉悦了。他换了一身慵懒的衬衫长裤,走进了家里专门给他准备的画室。
早上说自己“婚前焦虑”真不是一句玩笑话,贺稠确实想了好几天,他那个未来老婆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虽然只仓促地见过一面,但是那家伙的存在感未免也太强了。
贺二少爷的人生顺风顺水的,唯一的变数就是那个男人。
就像金融专业的学生遇到难题了会做量化分析,数学系的会推导公式,学艺术的人也有自己独特的拆解问题的视角。
手腕轻压,白净如玉的修长手指擎着一支画笔,在粗粝的纸面上一点点勾画出他对景曜这个人的初始印象:贪婪、强势、侵略性强、重欲……
然后油画布上出现了一头遮天蔽日的黑色巨龙,翅膀恣意伸展着,苍劲有力的爪子盘踞在他的宝藏堆上,脑袋高昂,无机质的冷金色竖瞳里全是独属于高级血统的威压。
贺稠花了几秒钟欣赏了自己的大作,然后就很有点一根烟的冲动。
没办法,他老婆一看就很凶。
从画室出来,贺稠简单洗了个澡,就回屋补觉去了。
家里的佣人收拾了二少爷扔在沙发上的衣服,没有送去洗,贺家兄长就知道这是又要扔了。范思哲的当季新款衬衣、伦敦萨维尔街上个月刚给寄过来的定制西裤,穿脏了就直接不要了。
他侧过身子跟自己夫人抱怨。
“瞧见没,那败家子的衣服经常是次抛的,画画的时候非要穿得很体面,然后袖口一染上点油墨就又嫌弃上了,非常难伺候。”
贺家大嫂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别发牢骚啊,还不都是你们给惯的。弟弟每个月那几十万的零花钱不是走你账上给划过去的?逢年过节那些昂贵礼物不是你给送的?现在怪他败家了,你把他卡停了他不就没钱花了。”
贺凛不吭声了,算了,就这么一个弟弟,委屈了谁也不能委屈了他。
风平浪静了一下午,贺稠睡醒了望着窗外橘红色的热烈的晚霞,懒洋洋的不太爱动弹。
他哥没打招呼就直接进来了,“简单收拾下,咱们现在动身,深夜就到京城了。咱们家总不能最后一天才露面,那样就太不懂礼数了。”
贺稠答应了一声。
等到贺家人都打点妥当,一家人正准备赶去机场的时候,就听到一阵聒噪的直升机轰鸣声从他们脑袋顶上呼啸而过。
然后稳稳地停在了贺家老宅外面。
景家的老管家和一位模样在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迈步下来,在他们身后是几名黑衣保镖抬着一副巨大的油画跟在后面。
尽管画上罩着一层麻纱,但贺稠还是一眼就看出来了是什么,莫奈的其中一幅《睡莲》。
虽然可能不是现存最大的一幅,但在法国拍卖行的市价也不会低于两个亿。
破费了啊景总。
“贺先生,我是景曜的堂兄。他除了筹备婚礼之外,还要亲自参加集团的春季董事会,实在没办法亲自来接您和您的家人,请见谅。这幅《睡莲》是他专门送来赔罪的新婚礼物。”
那年轻人讲话文质彬彬,挑不出一丝纰漏,但专挑此时过来怕也是精心筹划过的。
贺稠眼波流转,心情有些微妙。
追得这么紧,景曜那家伙是多怕自己逃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