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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和谐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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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顺着江浸月的红发滴落,在琴颈上汇成细小的溪流。他甩了甩头,水珠飞溅在"破晓"酒吧斑驳的墙面上。这个能容纳不到百人的地下场所此刻挤满了人,空气中弥漫着啤酒、汗水和廉价香水混杂的气味。
"最后一首。"江浸月对着麦克风说道,声音比平时更加嘶哑。连续三小时的演唱让他的声带像被砂纸磨过,但他喜欢这种疼痛感——这让他感觉自己真实地活着。
舞台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他修长的手指在吉他琴弦上扫过,弹出一段即兴的前奏。没有乐谱,没有计划,就像他十九年的人生一样随心所欲。
"这首歌叫《退学通知书》,"他勾起嘴角,露出标志性的虎牙,"献给茱莉亚音乐学院那些老古董教授。"
台下爆发出一阵哄笑和口哨声。江浸月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开始演唱,余光却瞥见舞台侧门走进来一个身影。那人穿着熨烫平整的白衬衫,在黑压压的人群中像一道刺眼的光。
江浸月的手指顿在琴弦上。
那人抬头,与他对上视线。那是一双冷静得近乎冷漠的眼睛,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手术刀,仿佛能剖开他所有伪装。江浸月莫名感到一阵烦躁,手指用力划过琴弦,发出一声刺耳的不和谐音。
"妈的。"他低声咒骂,重新调整姿势。
演出结束后,江浸月蹲在酒吧后巷抽烟。雨水在地面上积成小水洼,倒映着霓虹灯的碎片。他吐出一个烟圈,看着它缓缓上升,消散在潮湿的空气中。
"你的转调处理得很糟糕。"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江浸月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那个白衬衫。他嗤笑一声:"哦?那请问大师有何高见?"
"从G大调直接转到降E小调太突兀了。"那人走到他身边,雨水立刻在那双锃亮的牛津鞋上留下痕迹。"如果用D7和弦作为过渡会更自然。"
江浸月抬头,第一次完整地看清这个不速之客。白衬衫,黑色西裤,金丝眼镜,整个人像刚从什么高级音乐厅走出来。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一丝不苟——和江浸月自己满是茧子和划痕的手形成鲜明对比。
"林望舒。"那人简短地自我介绍,没有伸手,"伯克利音乐学院作曲系。"
"哦,高材生。"江浸月咧嘴笑了,故意把烟圈吐向对方,"我是江浸月,'被茱莉亚开除系'。"
林望舒微微皱眉,但没有躲开。"我知道。你在期末演奏会上用死亡金属风格演绎莫扎特《安魂曲》。"
"你居然知道这事?"江浸月挑眉。
"音乐学术圈很小。"林望舒推了推眼镜,"你的处理方式虽然离经叛道,但和声结构很有想法。"
江浸月愣住了。这是他离开茱莉亚后,第一次有人不是以嘲讽的语气提起那场"壮举"。
"所以,"他碾灭烟头,站起身来比林望舒高出小半个头,"高材生来这种地下酒吧有何贵干?体验民间疾苦?"
林望舒的目光落在江浸月身后的吉他上。"我在组一个乐队。"
江浸月大笑出声:"你?"他夸张地比划了一下林望舒的装束,"拜托,你看起来像是要去指挥交响乐团。"
"音乐不应该被分类。"林望舒平静地说,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名片,"明天下午三点,城南仓库。如果你还想继续糟蹋你的才华,就别来。"
江浸月盯着那张被雨水打湿一角的卡片,上面简洁地印着一个地址,没有名字,没有电话。等他再抬头时,林望舒已经转身离开,背影挺拔得像一根音符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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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江浸月迟到了四十分钟。他推开仓库锈迹斑斑的铁门时,里面已经有三个人。
林望舒站在一台昂贵的合成器前,听到开门声连头都没抬。一个穿着黑色皮衣的高挑男子正调试贝斯,耳朵上至少打了七个耳洞。角落里,一个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很多的男孩盘腿坐在地上组装鼓件,刘海几乎遮住眼睛。最令人意外的是,还有个穿格子衬衫的瘦小男生缩在音箱后面,怀里抱着一把贴满动漫贴纸的吉他。
"哇哦,"江浸月吹了声口哨,"这是伯克利高材生和他的乖宝宝们吗?"
皮衣男第一个笑出声:"我喜欢这家伙。"他大步走过来,伸出手:"楚临渊,维也纳音乐学院低音提琴专业——曾经是。"
"江浸月,被开除专业。"江浸月和他击掌。
"沈听澜。"角落里的鼓手简短地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格子衬衫男生怯生生地举起手:"晏、晏清野...我是自学的..."
林望舒终于抬起头:"既然人到齐了,开始吧。"他按下合成器的一个键,一段复杂的旋律流淌而出。"这是我写的框架,各位自由发挥。"
江浸月挑眉:"没有乐谱?"
"我想看看你们的本能反应。"林望舒说。
接下来的两小时简直是一场灾难。楚临渊的贝斯线太过古典,沈听澜的鼓点又太激进。晏清野紧张得弹错了好几个和弦,而江浸月则故意和林望舒唱反调,每次键盘转向抒情,他就用嘶吼破坏氛围。
"停。"林望舒终于喊停,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这比我想象的还糟。"
楚临渊咧嘴一笑:"但很有趣,不是吗?"
"我们甚至不算一个乐队,"江浸月拨弄着琴弦,"连名字都没有。"
"Moonlit Riot."林望舒突然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月夜暴动。"林望舒重复道,目光落在江浸月身上,"昨晚我看到你演出时想到的。你的红发在蓝光下像着火的月亮。"
仓库里突然安静下来。江浸月感到一阵莫名的燥热,他低头调音以掩饰自己的表情:"随便吧。下周'破晓'有开放麦,要来自取其辱吗?"
令他意外的是,所有人都点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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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出当晚,"破晓"比往常拥挤三倍。江浸月在后台不停地调整吉他背带,这是他演出多年从未有过的紧张。林望舒站在角落,一丝不苟地检查每个音色预设。楚临渊正和几个女孩调情,而沈听澜安静得像不存在。晏清野则躲在洗手间里,已经吐了两次。
"三分钟后上台!"工作人员喊道。
江浸月深吸一口气,突然抓住林望舒的手腕:"听着,不管我们之前有什么分歧,今晚必须完美。"
林望舒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点头:"只要你别故意跑调。"
"我尽量。"江浸月咧嘴笑了。
他们上台时,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江浸月站到麦克风前,突然感到一阵熟悉的平静。灯光,气味,人群的期待——这才是他的归属地。
"我们是Moonlit Riot,"他的声音在音响中回荡,"这首歌叫《不和谐音》,献给所有...不按规则来的人。"
林望舒的手指落在键盘上,第一个音符如月光般倾泻而出。楚临渊的贝斯加入,像暗流涌动的海。沈听澜的鼓点精准如心跳,而晏清野的吉他则出人意料地稳定。当江浸月的声音加入时,某种奇妙的化学反应发生了——那些本应冲突的元素,竟融合成一种全新的声音。
江浸月在副歌部分转向林望舒,发现对方也正看着他。在炫目的灯光下,林望舒的眼镜反射着蓝色的光,但江浸月能感觉到那目光中的热度。他突然想起林望舒说的"着火的月亮",不由自主地向键盘靠近一步。
音乐达到高潮时,江浸月做了一个即兴决定。他摘下吉他,站到林望舒的键盘前,在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前,对着麦克风嘶吼:"这才是音乐!"
台下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江浸月转身,汗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林望舒的表情依然冷静,但江浸月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发抖。
"还不错,高材生。"江浸月低声说。
林望舒轻轻点头:"你的音准比排练时好了12%。"
江浸月大笑,伸手想揉乱林望舒一丝不苟的头发,却在半路被对方躲开。这个动作引得楚临渊吹了声口哨,而沈听澜则难得地露出一丝微笑。
回到后台,一个穿着夸张豹纹西装的男人正等着他们。
"太精彩了,孩子们!"他夸张地挥舞着手臂,"我是裴照野,星耀娱乐的经纪人。你们需要个专业人士来打理事务。"
江浸月挑眉:"比如?"
"比如,"裴照野神秘地压低声音,"下个月'迷音'音乐节的主舞台,怎么样?"
所有人都愣住了。'迷音'是国内最大的独立音乐节,主舞台意味着至少上万观众。
林望舒第一个回过神来:"条件是什么?"
裴照野的笑容扩大了:"聪明人。只要你们同意让我独家代理,并且..."他的目光在江浸月和林望舒之间来回扫视,"保持这种化学反应。"
江浸月感到林望舒的身体微微僵硬。他向前一步,挡在林望舒前面:"我们不需要——"
"我们考虑一下。"林望舒打断他,从裴照野手中接过名片。
离开酒吧时已是凌晨。暴雨再次降临,五人挤在仓库门口躲雨。楚临渊不知从哪里变出一瓶威士忌,大家轮流喝着取暖。
"所以,"楚临渊用手肘捅了捅江浸月,"你和咱们林大学者..."
"闭嘴。"江浸月和林望舒异口同声地说,然后尴尬地对视一眼。
晏清野突然小声说:"其、其实你们在台上看起来..."
沈听澜出人意料地接话:"很配。"
雨声中,江浸月确信自己看到林望舒的耳尖红了。他故意凑近林望舒耳边,压低声音:"听到了吗,高材生?连哑巴都说话了。"
林望舒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全是雨水:"幼稚。"但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江浸月见过的第一个真正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