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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复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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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市的春雨已经连续下了好几天,雨势虽然不大却依旧透露出丝丝的凉意,密密麻麻地从天空上掉下来,砸到人的皮肤上生疼。
“夏先生,这是您复出后的第一场比赛,请问您对您今天的表现还满意吗?”
一位穿着廉价透明雨衣、带着黑框眼镜的年轻男人,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他的手上举着一个话筒,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这是他第一次的采访,而面对的就是这个曾经的“赛道之星”。
酒店门口的灯光在雾蒙蒙的天气下亮得格外刺眼,但是,在这一片让人睁不开眼睛的光芒中,一道醒目的红色身影伫立在门口。
那是一位昂扬着脑袋的青年,湿透了的红色短发紧紧地贴在他的侧脸上,像是一团被雨淋得濒临熄灭,却仍旧死死燃烧的野火。
他脸上那双深蓝色的眼眸此刻正半眯着,紧紧盯着面前年纪不大的年轻男人,像是在看一头猎物。
眼尾的那两颗小痣在雨水打湿的肌肤上显得尤为醒目,映衬着他的眉眼,透出几分锋利又倨傲的狠意。
“他看起来好像还没恢复……”记者们的眼神悄悄地扫过对方紧绷着的脸庞,低下声讨论着。
今天是这个青年复出后的首场比赛。
原本只是一场普通的厂商试驾活动,却因为他的参赛而变成了业内关注的焦点。
可是这场比赛的结果,却出乎所有人的预料——曾经的“赛场王者”的成绩远低于预期,甚至可以说是“失误”连连。
“让开。”
毫不客气的话语让这个新人记者一愣,他抬头看去,只能看见那张苍白却不失精致的脸庞,和一截拽着话筒、泛着苍白的瘦弱手骨。
记者瞪大了眼睛,他看着面前这个神情疏离的青年毫不留情地转身离开,没看记者们一眼,也没再管站在他身旁一直试图圆场的胖经理。
记者们手中的镜头追随着他转身狂妄的背影。
那被雨水浸透的红色赛车服裹着青年精瘦的腰线,后背用银线绣的火焰队徽似乎仍旧在雨幕里激烈燃烧——The Fire,他的车队,夏自野,他的名字。
“诸位体谅体谅。”万经理掏出手帕擦了擦脸上的雨水,打着哈哈,“车手恢复需要时间……”
“时间?”一道尖锐的嗓音突然打断了万经理的话,一位颧骨高耸的记者从人群里挤出来,湿漉漉的话筒几乎快要恶意地戳到万经理的鼻尖。
万经理一眼就认出了这个人,跟隔壁车队有点关系,最喜欢拿The Fire和夏自野开刀,并且口不择言,不怀好意的脸色总是让他想起毒蛇。
而现在那双冒着精光的小眼睛正死死盯着他,准确来说是刚刚离开的夏自野的背影,“上次采访夏选手还说’让废物车队见识什么叫速度’,怎么今天就缩着不敢压弯?”
有些记者悄悄咳嗽,眼中闪过些许戏谑。
不好,万经理瞬间感到一股压迫感,暗自警惕起来。
这个记者一开口,其他记者也都想猫看见耗子一样,纷纷围了上去。
“请问,以现在的技术,夏选手是否还能担当第一天才赛车手这个位置?”
“通过这半年的治疗他是否完全康复了?”
“对于此次比赛,这样的成绩可根本不是他的水平,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
万经理的心沉了下去,指节在西装口袋里紧了紧。他突然想起几个小时之前夏自野扯下头盔的模样,青年被汗水浸透的睫毛下瞳孔烧得让人惊心。
不同于他往日的张扬恣意,而是溢满了孩童般的无措,“万经理我好像输了……”
万春生闭了闭眼强行压下复杂的情绪,又重新堆砌起笑容,“哎呀,大家见谅一下,车手也是需要调整的啊。”
“调整到倒数第二?”
就在夏自野即将踏入酒店旋转门的那一刻,那名“毒蛇”记者故意拔高了声音,恶意几乎要溢出来:“听说夏选手复健时,连卡丁车都——”
夏自野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缓缓转身,酒店门口的光线照亮了他胸前赛车服拉链下,那道狰狞的手术疤痕。他从万春生身边走过,与其擦肩而过,万春生想拉却被对方一个侧身给躲了过去。
“连卡丁车——”夏自野的声音带着笑意,却比雨水更冷,“连卡丁车都能碾碎贵社赞助车队的排位赛记录。”
他倚着酒店的罗马柱,把玩着不知从哪顺来的打火机,幽蓝火苗印着他眼下两颗红痣越发妖异,说话倒是一如既往的狂妄。
万经理左手一抖,手帕“啪——”的一声掉进积水里,头上的已经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了。
“王记者要不要试试?”夏自野挑眉轻笑,“我开儿童碰碰车也能让贵社头条爆三天。”
“哇——”记者们被夏自野大言不惭的狂妄话语惊到,开始疯狂拍照,镁光灯瞬间炸成一片惨白。
王记者脸色涨成了猪肝色,他咬牙切齿道:“夏选手,听说你这是倒数第二的成绩,比我们车队可是慢了不止几十秒!不少报社都说,你甚至不如我七岁侄女开碰碰车来得快!”
“是吗?”夏自野扔下一道惊雷,“我队的领航员已经离职,所以,这次根本没有领航员和我一起比赛。”
记者中间传来抽气声,这是厂商组织的小比赛,算是试驾,不受常规赛事限制。
地点选在郊外的封闭山路,路不长却凶险。但没人敢一个人上赛道,那玩意儿没领航员简直就是在找死。
放在正规比赛里?压根就不被允许。
“他疯了?那条山路没有领航员?”
“我记得去年有人试过,三公里就冲出赛道了……”
没有领航员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加倍的难度。能不能记住赛道是一方面,最难的是车手不仅要独自一人完成驾驶,还需要实时检测胎温、油温、涡轮压力等,防止车辆故障,并且很难及时判断突发路况。
而且曾有运动医学研究表明,双人组驾驶认知负荷,车手占60%左右,而单人驾驶时,车手的认知负荷达到了惊人的117%,将近二倍,特别容易引发判断力崩溃。
这都是他们这些记者都知道的事情。
王记者终于哑口无言,随即有几个人小声嘀咕起来:“这不可能……没有领航员?那他还能这么快?”
“怎么?”夏自野嗤笑,把打火机顺手扔回了口袋里,“这么说,您家侄女真的很厉害。”
一阵讪笑声从人群中传来,王记者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一句话也没蹦出来。
万经理眼疾手快,赶紧站出来和稀泥,“哎呀哎呀,大家都辛苦了,今天雨也大,早点回去休息休息吧。”
记者们虽然不愿,但知道再问下去也只是白搭,只好陆续散去。
王记者更是不甘,愤愤朝地面吐了口唾沫,扬长而去,临走前还对着夏自野和万春生丢下一段话,“这次算你走运,以后有你好看的……”
等到人群全部散去之后,万经理拍了拍夏自野的肩膀,语气里掺着点无奈,“你也早点上楼,休息一下吧。”
“好。”他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转身重新走进了旋转门,背影安安静静,似乎还透露出一丝落寞,跟刚才那个满嘴讥讽的狠角色看起来判若两人。
看着面前青年越来越模糊的背影,万经理站在原地,感觉自己心口都有点堵。
他突然想起几个月前,医生把夏自野的诊断书递到他手里,白纸黑字,冷冰冰的,每个字看着都像是在往他脑袋上猛砸,砸的他头晕目眩。
那时候万经理真以为,这孩子再也上不了赛场了。
从前总认为夏自野什么都不怕,一路横冲直撞,遇事也总能硬撑着过。但现在才知道,弹簧被压到极限,也是会有断的时候。
复健的那段时间,夏自野练得比谁都狠。
他不说话,也不叫疼,就是往死里撑。有一次连医生都看不下去了,劝他停一会儿,他咬着牙当没听见似的,汗顺着脖子往下滴,手指头都在抖了,还在往前走。
走一步,抖一下,脸色白得跟张纸一样。他就是不肯歇,哪怕脚底像火烧,哪怕腿一抽一抽地疼得要命。
他那眼神一直没变,看上去冷静,实则就是死倔,是自己跟自己赌气,非得把命都给拼进去不可。
他也不是没事,他只是不肯认,也不肯变成别人嘴里的那个“废物”。
在那段时间里,有那么几秒,万经理特别怕,怕下一次上场的时候,真的没有夏自野的名字了。
万经理站在雨里,脸色惨白,他不愿再去回想那个曾让所有人赞叹的少年。
烦躁一股脑地涌里上来,想点根烟压压心口的窒闷。
却不想在低下头掏口袋的时候,摸了个空。
“咦?”万经理蹙起眉头,疑惑地挠了挠脑袋,脸上的肥肉都跟着一颤一颤的,“不是就放这儿的吗?”
他又翻了一遍西装口袋,还是没找到。连带口袋里的收据、酒店卡、几张揉皱的发票都掉了出来,打火机却像从不曾出现过。
“诶,真是稀奇事……”
酒店套间里,夏自野还穿着那身被淋透的红色赛车服,站在落地窗前没动,灯光落了下来,照在他的眉骨上,在眼前形成一段阴影,看不清神色。
身上的水还在一滴一滴地落在地毯上,像是没了声的雨还在继续沉默地下着。
他手里握着手机,上面的屏幕还在一闪一闪地亮着。
那个被他不知何时,从万经理口袋掏出来的打火机此刻正沉默的躺在桌面上。
在明明灭灭的手机屏幕中,那依稀可以看出那是一个短信界面,上面的人没有名字,只是一段陌生的号码,也没有任何对话,仅有那个号码发来的一句单向信息。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