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比赛 ...
-
“啪”的一声脆响,一只修长且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地按了一下茶几上的遥控器。
电视屏幕上的影像瞬间黯淡了下来,连带着夏自野复出的新闻,也一并隐了进去。
高大男人沉默地坐在沙发里,整个人都快仿佛没入这个房间。
房间的四周是冷调的灰墙,地上深色的大理石瓷砖几乎一尘不染,似乎表明了男人的洁癖与冷淡。
整个客厅连家具都寥寥无几,一套黑色的沙发、一张黑色茶几,以及一台已经略显老旧的电视。
唯一能算得上“有点价值”的,或许就是那个透明的玻璃柜。
柜子的每一层都摆着不同的赛车模型,或是照片与周边,这些零碎的东西仿佛是唯一给这个房间带来色彩的存在,而这些东西的上面,都刻着一个小小的、火红色的单词“fire”。
最引人注目的是,在柜子正中央有着一张签名照,白色的相框看起来已经旧了,左下角的签名的字迹也有些模糊。
但是上面那行字却依旧龙飞凤舞,不难看出字迹主人又是怎么样的恣意张扬。
照片里的青年穿着一身红色的赛车服,笑的开怀,他举着亚洲赛的奖杯,鲜艳的红发在风中飘扬,没有人会忘记他那时狂妄的语气,他说他将会在下一次的世界赛里彻底夺得冠军。
男人缓缓地起身,走到落地窗前,“唰”的一下,他拉开了窗帘。
刹那间,明媚的阳光溢满了整个屋子,春风带着苍柏味的气息,绕开他微卷的黑色发稍,露出来那温和的眉眼。
“夏自野……”
男人在嘴里默默念着这个名字,半晌,他轻笑一声:“领航员离职么?”
他的唇角勾起一丝弧度,转而拿出手机。
“喂。”男人的嗓音温和且有磁性,“是老师么”。
对面的人不知说了什么,男人荡出一抹笑意,“还不错的,老师,对了,可以麻烦您帮个忙吗……”
短暂的问候聊天过后,男人又看向手机上面的日期和时间。
今天,是夏自野复出的第二场比赛。
“轰——”一阵轰鸣声几乎掩盖了整个山脉,一辆辆不同颜色的赛车如脱缰的野马,在崎岖不平的山道上狂奔。
今天的赛事不同于上次的厂商小比试,而是堂堂正正的地区正赛。
来的都是正规车队,竞争也不再是单打独斗,每一秒钟都充满着不同往日的紧张。
这次比赛的丹霞山路,一向因其复杂特殊的赛道而著名,比赛路程不算很长,但是规则稍稍不同。
允许同车出发,更加有竞技看点,而且这也非常考验赛车手的技术和控车能力。
“心率,注意心率。”领航员有些急促的声音传来,他频繁地调整耳麦,连指尖都被汗水打湿了。
夏自野嘴里咬着薄荷含片,眼睛紧紧盯着前方赛车卷起的烟尘与热浪,喉结不由得滚动了一下,但是这轻微的动作,却带动了他脖子上那道陈旧的疤痕,引得他不满地“嘶”了一声。
山风卷着碎石狠狠地拍在了挡风玻璃上,也倒映出了夏自野被汗水已经淹的发红的眼尾。
几十米外处,就是下一个弯道,弯道四周都有着防止车辆冲出地面的护栏,而那些护栏上也通过经年累月的比赛,留下来了深深的暗红色刮痕。
那些痕迹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让夏自野不由得有些恍惚。
一年前,也是一个这样美好的晴天,他们曾在这条不知道跑了多少次的赛道上比赛,空气中弥漫着燃油和机油的味道,四周一片风声猎猎,仿佛全世界就只剩下他们赛车的轰鸣。
当时身旁的人跟他说了一句话,什么话来着?
他忘记了。
只记得对方平静脸庞下暗含的疯狂。
回忆停止,夏自野有些微微晃神,怎么就突然想起来这件事情了。
他轻轻咬开了那枚糖果,浓烈的薄荷气味瞬间溢满了他的口腔,他缓过神来,正想松一口气,却在下一刻突然感受一阵耳鸣。
“滴——————!”
面前的玻璃似乎映出了他现在的样子,带着头盔,眼神迷茫,而上面的人却还隔着镜片与他对视。
这是,谁?
领航员攥着路书的手背青筋暴起,却还在不知疲倦地播报着:“300米右五收窄接左…!碎…!”
我是,谁?
轮胎快速碾过地面上散落的砾石,发出如同最坚硬的骨头被碾碎般的惨烈声音,震得夏自野的眼皮一跳。
疼,好疼啊……
他突然没由来地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在连续的弯道中,他竟然将脚下的油门微微松开了一些。
但是在这种以速度为主的比赛中,哪怕是微不足道的瞬间失误,也会让车辆开始剧烈颤抖。
随行的后车猛然压上,空气中的气流如同刀刃一样划过他额头,汗水和风沙掀起他额头上的湿发,露出眉骨上那道未完全愈合的淤青,痛感瞬间涌上心头。
“夏自野——”领航员目眦欲裂,连声音都劈了岔。
夏自野喉间低咳一声,狠狠咬住自己的舌尖,铁锈气味掩盖住了薄荷的芬芳,也掩盖住了他的短暂愣神。
眩晕感褪去,他重振旗鼓,眯起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辆即将与他并肩的银色赛车。
“好——等着!我马上就给他们上一课!”
“好嘞!兄弟!”
路面上蒸腾的热浪扭曲了银色赛车的轮廓,夏自野盯着对方侧翼上烫金的LOGO,那枚LOGO正在烈日下舒展成毒蛇模样,与记忆里男记者的眼神重叠。
“三号弯外线超!”
夏自野听从领航员的指令,猛切方向盘,就在他即将超过的时候,左手无名指却突然一阵抽痛。
该死,怎么这个时候抽筋了!
夏自野强忍着痛意,硬生生把手指给掰了过来,却在抬头时发现面前的路已经看不清楚了。
挡风玻璃上不知何时爬满细密的蜘蛛裂缝,将前方银色赛车折射成三辆——左边那辆是此刻真实的对手,右边那辆是半年前的破败残骸,中间那辆正流淌着暗红色液体。
轮胎略过残影时,与碎石摩擦出来的尖锐声音彷佛化作一根钉子,死死地扎进了夏自野的脑中。
银色赛车趁机压住行车线,车里的那个人转头看了他一眼,带着嚣张的嘲笑,是上次酒吧里的黄毛。
夏自野心里一紧,尽管赛场上充满了喧嚣,耳边却只剩下风的声音,领航员的声音依旧在耳边大喊着,但夏自野却只能看见对方的嘴唇在一张一合。
旁边的领航员似乎和一道熟悉的身影重叠,让他脸色突然有些发白。
在这个本该全速冲刺的节点,他却在道路末端松开了油门。
银色赛车抓住机会切进内线,对方车手头盔上反光的LOGO刺进视网膜,夏自野听见自己浓烈的心跳声,薄荷含片混着风沙滑进食道,带着苦涩的铁锈。
“冲啊!靠!”领航员怒吼,飙音带出些家乡话,呼呼的风声伴着轮胎疯狂碾压过碎石的声音。
又能听见了。
入弯的刹那,夏自野猛地打了一把方向盘,但是已经迟了。
银色赛车擦着缓冲带完成了致命的一击。
碎石飞上来砸在玻璃上啪啪作响,他几乎都能想象到记者们坐在发布会上,一个个低头打字,飞快地敲下——“夏自野,再次失误。”
冲过终点线的瞬间,夏自野的头盔已经被汗水浸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那样。
他松开方向盘,低头一看,那道陪伴了他好几年的火焰徽章几乎已经被他磨得看不清了。
夏自野深深吐出口气,仿佛所有的力量都已经耗尽,他靠坐在座椅上,疲惫却又不甘。
为什么,还是不行吗?
副驾车门被领航员突然甩开,发出一声沉闷的“砰”声。
领航员气得直接扯下耳麦,丢给匆匆赶来的万经理,心里满是怒火——居然输给这种车队,真是够丢人的。
万经理尴尬地接过耳麦,样子像是只泄了气的皮球,“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话说到一半,他愣住了,因为他看到夏自野下车时,摘头盔的动作让一小束湿透的红发也跟着扯了下来,发根处还带着些黑色的发尖。
“抱歉。”夏自野低头,声音哑哑的,像是掺了砂子,一点点从牙缝里挤出来,沉重又无奈。
他知道自己输在哪里,但是说出口的那刻,却像是在亲手按下审判。
领航员正在路口抽烟,听见后抬头看了一眼,没什么表情,大家都是一个厂商的,他虽然气输掉了比赛,可是却也了解一些内情。
他抬头看了眼夏自野疲惫的侧脸。
“不是你的问题。”领航员摇摇头,把烟头掐进脚边的沙砾里,“我们才刚搭上,慢慢来。”
说罢,他朝万经理走过去,语气软了点,“刚刚情绪上头,抱歉。”
“没事没事。”万经理强笑着摆手,眼神却忍不住追着夏自野看。
后者已经脱下手套,顺手扔进车里,语气轻飘飘地来了一句,“走了,老万。”
旁边的技师还在忙着收集数据,然而局面已定。
他转身离开,背影被赛场的阳光拉得又长又孤独。
黄毛车手还没把头盔擦完,眼角余光就瞥见夏自野走过来,火红的发梢在日光下晃了一下,像把火苗。他咧嘴一笑,吐出舌头,慢悠悠地竖起小拇指——不带一丝遮掩的鄙视。
这个动作夏自野太熟了,是苏柏最喜欢嘲讽别人的小动作。
他脑海里一闪而过的是上周吃宵夜那晚,苏柏蘸了辣椒面的手指捅谢盛松鼻子,谢盛松一脸黑线,而苏柏笑到背过气去的模样。
那时候的笑,是带着温度的。
而现在的这一根小拇指,只有恶意。
带着羞辱,带着挑衅。
夏自野脚步一顿,指节下意识绷紧。但下一秒,他像没看见似的偏头,淡淡地错身而过。
“怂了?”黄毛冷哼一声,想起上一周自己在酒吧灰溜溜离开的样子,有点不甘,冲身旁的领航员使了个眼色。
那人心领神会,扭头时嘴角还挂着笑,走得飞快,肩膀一歪,狠狠撞了夏自野一下。
“嘭”一声闷响。
他没能完全稳住身形,整个人被撞得踉跄两步,脚后跟绊到石头,差点摔倒。
嘲笑声接踵而来。
“Fire队的野火,看来是真的灭了。”
“就这水平比我奶奶都不如,还想复出?不如早点入土!”
讥讽的笑声充斥在整个p区。
万经理脸都白了半张,刚抬手想拦,可是没来得及,一瞥眼就看见自家车手动了。
夏自野猛地转身,手直接伸向旁边工具架,“咔”地一声,抓起了一支灭火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