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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比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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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哥,真不用我帮忙吗?”
“不用,你先出去吧。”夏自野摆摆手让肖尚先离开,自己则是单独进入了更衣室。
这个时间的更衣室没有其他人,整个空间也是一如既往地杂乱,而他的柜子,因为长时间没有人使用,落下来一层厚厚的灰。
夏自野拉开柜子,换上了那套熟悉的红色赛车服。
他弯腰把裤腿拉直,一边抖着衣袖,一边用牙咬着拉链头,把拉锁一路扯上来,赛车服的布料带着点生硬的防火质感,贴在皮肤上不算特别舒服。
腰带他系得比规定还紧一格,像是嫌它不够牢靠,他低头拍拍自己胸口,确认护胸背心贴得紧,然后蹲下来调整脚踝处的绑带,靴子踩实了才觉得稳。
“有点热啊……”他自言自语地嘟哝一句,眉间蹙了蹙,接着又忍不住笑了笑,“就当是给……接下来预个热。”
手套他戴得很快,系好最后一根绑带时,他抬头瞄了眼外头的阳光,拿起那顶头盔晃了晃,用手掌在头顶压了压碎发,像是在确定不会硌住之后,才戴了上去。
动作一套一套地做下来,不快不慢,全是熟门熟路的节奏。
就像是他从来没离开过赛场一样。
夏自野静静地站在那里,鼻息间萦绕着那股子汽油混合味,他轻轻侧过头,嘴巴动了动,像是在跟自己说话:“走吧。”
训练场的空气被阳光烤得微微扭曲。
夏自野跨进驾驶舱,他的身体立刻被桶形座椅给紧紧包裹住了。他抓过旁边的六点式带子,逐一扣紧,最后猛地一拉,把自己牢牢固定住。
“嗡——”
红色的赛车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缓慢驶出维修通道,停在了砂石场的起跑线上。
几乎是同一时刻,另一道发动机的轰鸣声由远及近。
涂着银黑色的赛车停在了他的右边。
那是一套经过重度改装的赛车,夸张的宽体套件和高耸的碳纤维尾翼使外观像一头势蓄待发的猛兽。
而在车子的侧身,一条狰狞盘旋的蟒蛇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夏自野侧过头。
对方也正看着他。
隔着两层车窗,对面的车手坐在那台银黑色的赛车里,他穿着一身纯黑的赛车服,头上顶着一盏银白色的头盔,让人看不真切。
可是,夏自野还是认出了他。
他面向关以观,点了点头算是打个招呼。
而关以观坐在车内,没有回应。
还是上场了吗?
一时间,关以观不知道自己内心是窃喜的多还是烦闷的多,他低下了头,深色的眼眸晦暗不明。
前台中央,一名工作人员站在最前方,随着他高高举起双臂。
赛车的发动机瞬间同时开始攀升,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夏自野的脚死死踩住踏板,眼镜紧紧盯着前面的工作人员身上。
时间仿佛变慢了。
下一瞬间,工作人员的双臂猛然挥下!
“轰!!!”
红色的火焰战车瞬间冲了出去!
*
“靠,这死小子到底跑哪去了?这么能跑。”
追不到人的万春生,无奈之下只好转去监控室。
他还带着点气,一边嘀咕着准备坐下看监控里的年轻人丢脸,想着多少也能让自己心情好点,结果一抬眼,整个人都僵住了。
画面里是一个很熟悉的身影,还穿着红色的赛车服。
万春生有些不敢置信,他用力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又颤颤巍巍地带上那副眼镜,才敢再次看去。
瞬间他脸色变得惨白,拿起对讲机就怒吼:“夏自野!你他奶奶的快给老子滚下来!”
耳麦里传来尖锐的反馈音,夏自野的耳朵动了动,朝镜头方向昂了下头,嘴角挑起一个恣意的笑。
直线加速。
引擎的轰鸣声撞在几米高的铁丝网上,后视镜里的红发小辫随着动作一跳一跳的。
S弯道。
刹车片过热的气味刺入鼻腔时,夏自野忽然听见耳麦正在沙沙作响。
死亡之环。
细微汗珠从额头滑落,面前的挡风玻璃突然爬满细密的蜘蛛裂缝。
魔鬼坡。
油门踩到底的刹那,后视镜闪过一抹银光。旁边领航员的声音似乎带着耳麦的沙沙声:“野哥,右……接左三……”
夏自野毫不犹豫的转动着方向盘,却在腾空瞬间看清——前方根本没有弯道。
撞击发生时是异常安静的。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几秒,但是在夏自野的眼中全都成为了慢动作。
他看见自己的头盔不受控制地撞向方向盘,磕出几道裂缝,看见车窗碰到地面碎了一地,而他自己则掩埋在了整个车身的阴影之下,难以动弹。
他的眼前天旋地转,越来越晃动。
前方银黑色的车子也停了下来,关以观打开车门,站在阳光下,朝着这里跑了过来。
夏自野双目充血,泊泊的鲜血顺着他的额头向下流淌,他努力伸出手,想要触碰到残骸之外的阳光。
可是,太遥远了。
随着黑暗侵袭而来的是,耳边匆忙赶来的医护人员急切的呼唤。
几百米外的监控室里,万春生差点捏碎了对讲机,目眦欲裂。
显示屏雪花点中,青年如同半年前那般毫无生气。
“病人这次幸好伤得不算太重,只有轻微的脑震荡和脚踝扭伤,估计得在床上躺个半个月。”病房外的医生脸色有些不太好,“不过,我还是建议你们让他,以后避免接触这些危险的活动。”
万春生苦笑一声,避免接触?
这孩子那么喜欢赛车,怎么可能呢……
医生也是认识夏自野的,他扭过头,看了看病床上躺着的毫无生气的青年,叹了口气,“特别是,他的心理创伤更严重了。”
万春生听到这话,心里一紧,“更严重?”
医生点点头。
“他状态……有点不太对,已经开始听到些不存在的声音了。我不是很懂你们这个行业,但是只有远离这些刺激的事,才会对他的恢复有所帮助。”
“我也只能这么说了。”医生低头看了下表,“不早了,我还有别的病人,先走了。”
“好的,谢谢您。”万春生送走医生,看着屋内安静恬淡的脸庞,走回走廊,狠狠地耸了耸鼻子,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了烟盒,颤颤巍巍的点了根烟。
在一阵烟雾中,他深深吸了一口,好像此刻只有尼古丁才能带走他的惆怅。
冰冷的阳光沉沉地笼罩在医院外头,一如病房里那沉默得几乎凝固的空气。
白炽灯冷冷亮着,心电监测仪发出“嘀——嘀——”的响声。
夏自野睁开眼,眼前白得有些晃眼。他动了动手指,手下不是方向盘,而是一张陌生又冰冷的病床。
他眨了下眼,迟钝地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嗓子干得发哑,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有气无力的呢喃:“……到哪个位置了?”
没人回他。
他眨了眨眼,周围一片寂静。
夏自野抿了抿唇,试图撑起身子。下一秒,剧烈的眩晕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他咬牙没发出声音,只是喘了几口气,勉强靠着床头坐直了身体。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声音。
是个男声,低低的,有点含混,有点熟。他第一反应是有人在病房角落,可四下一看,空无一人。
“真有你的,夏自野。”
他偏头,仍是没人。
“真狼狈啊……”
他抿着唇没出声,只是慢慢垂下眼。
下一句声音更近了,语气几乎带着强烈的嘲讽,“你不是早就该死在半年前了吗?”
夏自野的肩膀抖了一下,嘴角却轻轻勾了起来,“……又来了啊。”
他抬起手捂住耳朵,声音有点发闷,“闭嘴,别说了。”
可那声音还在,不依不饶地追着他——
“笑啊,你不是很能笑吗?”
“你要死在赛场上才算完事吗?”
“还跑吗?”
“你就该死在一年前……”
“闭嘴!闭——别说了!操……”他猛地抓起床头的水杯朝地上一砸,塑料杯子“咚”一声滚出老远,水洒了一地。
门口传来脚步声,紧接着,门被人猛地踹开。
“夏自野!”万春生冲进来,还没来得及熄灭的烟蒂掉在了他的裤腿上,那块布料瞬间就焦了一块。
他顾不上什么,几步冲过来,一把把人摁回床上,“你发什么疯?”
夏自野喘着气,额头冷汗直冒,他看向万春生的方向,嘴唇颤了一下,声音却异常轻,“你听见了吗?”
万春生怔了怔,“什么?”
“他在说话……”他盯着万春生的眼睛,被护士卸下蓝色美瞳之后,显露出来的那双黑色眼珠如同是泡在雾气里。
“那个声音,他刚刚还在说……我该死在半年前的。”
“……”
“你说,这是不是我活该?”
空气瞬间沉默了。
万春生看着他,好几秒钟都没能说出话。
夏自野再能嘴贫、再能笑嘻嘻地胡说八道,在他心里到底也不过是个孩子罢了。
“……不,这些根本和你没关系,是那些人有、有病!”万春生蹲了下来,一只手压住他的肩,语气轻柔,“和你没关系,听见没有?”
没关系?
夏自野没有接话,只是愣愣地盯着天花板。
病号服贴在他瘦削的身上,连带着他突出的锁骨都跟着发抖。
他的红发失去了往日那种张扬的亮泽,被汗水和沉睡压得乱糟糟地贴在额头和鬓角,一缕缕地耷拉着。
他突然张口,眼神带着倦意,轻声问了一句:
“我,真的……还能开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