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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病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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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又静了好一阵。
夏自野靠着床头,肩膀还在微微发抖。
他不是疼,也不是怕,他只是身体还没反应过来。
就像是他现在整个人还悬在半空中,没有落在实际地面上。
他不说话,万春生也不说话,干脆将自己整个人都蜷在了被子里面。
只剩下万春生还站在床边,静静地看着他。
万春生说不出清楚自己现在是什么感觉,生气还是心疼?总之一肚子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出不来。
过了一会儿,夏自野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把指尖轻轻点在膝盖上,好像是在确认着什么。
那手原本是修长好看的,现在却瘦得厉害,像是光剩了一个架子,连骨节都突了出来。
接着,他又动了动,动完就停,停完又动,像是一个故障的机器,在不停地调试着自己的身躯。
然后,他那长长的睫毛轻轻地动了动,随即嘴角勾出一点笑。
“欸。”夏自野开口:“老万,你这么穷了吗?裤子破了个洞还在穿?”
万春生一愣,下意识低头看了眼裤腿上那块焦黑的痕迹,眉头皱得更深了些。
“啧,老万,你这眉头皱的能夹死苍蝇了。”
夏自野说着,还换了个姿势往床头一靠,吊儿郎当的,看得就让人来火。
万春生深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压抑住了自己蠢蠢欲动的手。
“我眉头这么皱都是为了谁?”
“真是抱歉啊,万大爷,吓着你了吧?”夏自野轻哼一声,语气里却是满毫不在乎,“啧,不就一点小事嘛……又不是没这么来过……”
“你少放屁。”万春生沉声骂了一句,“什么没这么来过?你这是把这种事情当初过家家了吗?”
这人明明刚从车祸中醒来,却还要床上跟你聊天扯淡。
夏自野笑得更放肆了点。
“放心。”他懒洋洋道:“我要是真出事了,第一个找的肯定是你。”
眼前万春生的脸越来越黑了,他话音一顿,突然转过头。
“啧……”他小声嘀咕道:“水杯哪去了?”
夏自野翻了两下床头柜,没找到,就瘫回床上,仰头盯着天花板,眼神放空了一会儿,然后慢吞吞地说:“哎呀,嘴巴还是干啊,怎么办呀。”
声音听起来轻飘飘、软绵绵的,但又带着他那种特有的揶揄味道。
夏自野朝万春生奋力撇了撇嘴,像是在努力暗示着什么。
“……我真是欠你祖宗的。”万春生翻了个白眼,弯腰在地上找了半晌,才捡起那只被夏自野扔掉的塑料水杯。
“你这劲挺大啊……”万春生瞅了瞅水杯,又看了看夏自野。
夏自野似乎是察觉到了万春生的视线,却没有去跟他对视,只是将嘴角一歪,“别那副表情看我,老万。我要是真不行了,早在一年前就让你烧头七去了。”
“我现在还活着,就没打算死。”
他声音不大,语气却额外透着平静。
“我就是……”夏自野缓缓吐出一口气,那气像是藏在他胸腔里很久的旧烟,熏得人眼眶发涩。
“……做了个梦。”
他语气一转,轻巧地像是在说笑,“梦见我死了,你给我烧纸。”
万春生在饮水机前的身形没有动,只听水流哗啦啦地响。
夏自野懒洋洋往下说:“烧得可欢了,全是那种金光闪闪的亿元大钞,真是的,我都快不好意思收了。”
他抬起眼看着万春生的背影,唇角缓缓咧开,露出一个带着赖皮的笑,“我这人命挺贵啊!你真舍得?”
那一瞬间,他好像又回来了。
那个满身脾气、满嘴跑火车、谁也管不住的夏自野,吊着头红发靠在白得刺眼的病床上,笑得嚣张张扬,仿佛什么事情都阻挡不了他。
可是,细细看去,那双眼睛却是黑得吓人,仿佛压着一团说不清楚的东西,暗得让人心里发毛。
万春生端着水杯走到床边,狠狠蹂躏了一下夏自野头上的红发,“什么舍不舍得的?哪次不是你要星星我就给你摘星星?你要月亮我不是给你摘月亮了?”
“哎呦,那还真是我错怪你了!”夏自野又嘻嘻哈哈地躲了半天万春生的手,可是转瞬,他的语气又低了下去。
“万叔,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的。”
万春生一愣,手上的动作也缓了下来。
气氛陷入一阵沉默之中。
“诶,这位置躺的我真难受啊。”说这,夏自野就开始自己翻起了身。
他还靠着床沿坐着,整个人歪成了一团,看着跟刚被人按进洗衣机甩干又拎出来似的,头发还湿塌塌地贴在额头上,活像个没洗干净的落汤鸡。
他嘴里还在咕哝,“啧……这胳膊腿儿,一点劲都没有,八十岁都不至于这么拉胯吧。”
万春生也顺势扯开话题,“那你别动了行不行?靠着歇着不香吗?非要折腾?”
夏自野斜他一眼,眼神里都是皮笑肉不笑的得瑟,“我这叫积极向上,康复进程的一部分,懂不懂?医生要是看见我多努力,估计得给我立个碑。”
“呵呵。”万春生把杯子递过去,语气不屑,“碑上写什么?‘戏精在世’还是‘猴王出世’?”
“错。”
“明明写的是‘活着就是胜利’。”
他接过杯子,咕咚咕咚喝了几口,又往床上一靠。
“欸,”他歪头看着万春生,眼神里满是不怀好意的光芒,“你是不是没心没肺啊?我都快挂了,你咋一点悲伤的情绪都没有?”
万春生坐下的动作一抖,随即翻了个大白眼,“悲伤?你死了我还能省点心,不用之前大半夜的接你骚扰电话。”
“我靠,老万你讲点良心话行不行?”夏自野瞪他,只是那小眼神实在没有什么威慑力,“别以为我没看到你那天在外头抹眼泪。”
“谁哭了?你别乱编。”
“我看得清清楚楚,你蹲墙角憋了五分钟,眼睛红得跟灯泡一样。”
万春生脸一绷,语气硬邦邦的,“你眼神不行就别瞎说。”
夏自野被这句憋笑了,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角还带着些得意。
但笑着笑着,喘得就有点重了。
他靠在枕头上歇了几秒,嘴里还是不肯服软,“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真没事,要真要死,前几次也轮不到现在了。”
万春生没吭声,过了几秒才压着嗓子问:“那你说,这是第几次了?”
夏自野咬了咬舌尖,过了一会才说话,“咋?真难过了?那赶紧,哭一个。哥现在状态还行,搂着你哭都没问题。”
“你说啊……”他忽然歪着头贱兮兮地笑,“人鱼公主哭是不是掉小珍珠?你要是哭了我得赶紧捡起来,给我自己定做条镯子。”
“小兔崽子!”万春生怒了。
“哎哟喂,真生气啦?”夏自野跟看乐子似的,“我跟你说啊老万,你要是再凶我,我当场装病犯癫,让那些工作人员谴责你。”
“你踏马……”
“诶!注意文明!医院可不兴脏话啊!”夏自野一抬手,“病人权益法了解一下,我现在是弱势群体,骂我你违法。”
他笑得太用力了点,笑到最后止不住地咳了两声,喉咙像刮砂纸一样,“咳咳咳——”
“你他么的能不能少说两句?”万春生一边拍着夏自野的后背,一边喂他喝水。
“行行行,我不说了。”
但是下一秒,那张欠揍的嘴又开始不安分了,“……等我好了,你就等着吧。”
“我非得给你找个裤子烧光的机会,你裤子那么贵,买一条烧一条,烧到你穿秋裤。”
这张嘴是真没个正形。
万春生站起来就要去按床头的呼叫铃,“我得让医生来看看你这脑子是不是也烧着了,不然这孩子怎么净说胡话呢?”
“哎别别别!”夏自野一听,瞬间就跟炸了毛似的想扑上去拦他,可刚一动,就疼得呲牙咧嘴地倒吸了口凉气,又怂又倔地哼了声,“我说说你还当真了,万大爷你怎么这么小气?”
“我小气?”万春生气的嘴唇都白了,可是眼珠一转,随即想出了一个邪恶的点子。
他矫作的摆了一下手指和身姿,整个圆润的身子似乎都变得轻盈,“我可是纯净善良的人鱼公主呢,我怎么可能会小气?”
这画面真的不简单,让夏自野的脸色都扭曲起来了。
“老万……你再这样,我感觉我可以吊死在病房里。”
万春生瞥了他一眼,露出得逞的笑,心想,老子还能拿捏不住这小屁孩啊?
他慢悠悠地坐回椅子上,重新摆好那副“我可是纯白善良的人鱼公主”的姿态,比起兰花指,翘起二郎腿,还抖了两下鞋尖,“你可别乱说,死在这儿我还得赔钱呢,现在的人啊,一个个的都贼贵,我可赔不起。”
夏自野脸都绿了,心如死灰的闭上眼睛,“求你了,万经理……我的眼睛它还年轻,不想受这罪,他说他还想多活几年。”
“你闭眼也没用。”万春生一点都不怜香惜玉,掐着嗓子补了一句,“人鱼公主今天就要站在你这世界里,把你从深海的黑暗里拯救出来。”
夏自野额角跳了跳,绷起些青筋。
“你拯救我不如直接捅死我。”他懒得再睁眼,仰头靠着枕头,一副看破红尘的德行,“当着医生的面给我下毒都行,就别这么折磨我了。”
“臭小子,再说什么死不死的,你的脑袋将和苹果有一个亲密无间的接触。”万春生看了他一眼,捞起床边的苹果,掂了掂,最后还是没舍得砸下去。
“你命是铁打的,嘴是真欠的。”
“躺了那么长时间,我可帮你瞒不住啊。”
夏自野一愣,一股寒意涌上心头,他试探地问道:“我家那边……都知道了?”
万春生斜睨了他一眼,感觉自己终于赢回了一局,他幽幽地说了声:“何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