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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若是这般厌恶我 就不该救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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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睁眼,满室淡苦药香。天光透过窗纸铺进屋里,亮得刺眼,傅曲舟只觉头颅昏沉,稍一动弹四肢便酸软无力。
帘布一动,一道纤细身影缓步入内。他心头一紧,慌忙扯过被褥将自己严严实实裹住,蜷着身子缩到榻最里侧,肩背绷得僵直。
“好端端的,何苦跑到外头淋雨?”
姜离走到榻边坐下,唇色泛白,溢出几声轻咳。被褥缝隙间,一双眼睛小心翼翼往外探,音色发哑:“师姐……”
看清她眼底无半分嫌恶,他才低头瞧去。自己先前那副狰狞魔形早已散尽,自断魔脉留下的腕间伤口,也被化伤符抚平。
可魔根尽毁,他以后更加是累赘了。
腹间伤口隐隐作痛,姜离额角沁出一层薄汗。他抬手想要拭去,她立即往后缩,动作间牵扯到伤口,疼得蜷缩起腰身。
他当即钉在原地,不敢再上前分毫。
一室死寂,落针可闻。
“师姐,对不起。”良久,傅曲舟唇瓣动了动。
姜离未应,神情淡漠。
“对不起......”
他一遍遍道歉,额角未愈的伤口渗出血珠,滴落在衣襟上。姜离未曾抬头,连看他一眼都不愿。
委屈尽数堵在喉间,傅曲舟眼眶泛红,哽咽哀求:“师姐,求求你,理一理我好不好。”
“别这般冷着我,哪怕看我一眼也好。”
她依旧沉默,他声音裹上浓重自弃:“若是这般厌恶我,昨夜大可任由我死在雨中。”
“你胡说什么!”
姜离抬眼,目光落在他腕间狰狞的伤痕上,语气软了几分:“过来吧。”
傅曲舟僵住,一动未动。她低声重复:“过来。”
少年额角伤口狰狞,泥沙混着干涸血痂糊在皮肉上。她抬起手,细细替他拂去沙粒,触到伤口,指尖抑制不住地发颤。
“疼吗?”
傅曲舟摇了摇头。
“流了这么多血,怎会不疼。”
温热呼吸拂在耳畔,望向他的目光柔和缱绻,少年喉骨滚动,仓促别开视线。
“去找掌柜把伤口包扎妥当,别落下疤痕。”
“若是留了疤,师姐就不喜欢了吗?”傅曲舟仰头,眸子晶亮裹满忐忑。
姜离移开目光,“要师姐喜欢作何?留疤不好。”
“我不在乎。”他端坐不动。
“快去吧。”
她推了推他肩头。傅曲舟垂着眼,声音低哑不安:“我包扎完回来,师姐会不会又不理我?”
姜离搭在被褥上的手一紧,没有答复。
瘦削身影独自靠在床头,任由冷风钻进衣缝,久久未动。直至烛火被吹灭,才起身去点,指腹不慎碰到滚烫蜡油,也迟迟没有收回。
良久,暗哑嗓音在屋中响起:“师姐,之前明明一切都好,为何突然疏远我?”
姜离平静回望:“你真的不知?还是装作不知?”
傅曲舟避开目光,指节攥得发白。
她勾了勾手指,他垂着头缓步上前,在离榻半尺处站定。她稍一拉扯,高大身形便跌坐在床沿,脊背僵硬,手脚无处安放。
纤细长指抚上喉结,描摹凸起的骨线,顺着线条下滑,落在他颈部一处灼伤上,轻轻一点。
她再次发问:“是真的不知?还是装作不知?”
傅曲舟浑身一颤,哑口无言。
她轻拍他的肩:“先去把额头的伤处理好。”
傅曲舟起身走到屏风前,脚步顿住,脊背绷得笔直,没有回头,嗓音沉哑:“师姐,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姜离语气漠然。
他转身,目光落在她腹部,声线颤动:“师姐下腹的伤,并非妖物所致,是......我误伤了你。”
姜离攥紧被角:“为何?”
“我自己也说不清。”傅曲舟眉头紧锁,“我剑锋对准的分明是妖怪。”
“妖怪?”
他目光闪躲,不敢直视她双眼:“是妖怪。你说辰时来寻我,我在屋内等了许久,听见敲门声开门,闯进来的却是妖物,我拔剑相抗,谁知……”
姜离正要追问,药童绕过屏风走入屋内:“姑娘,该服药了。”
傅曲舟起身接过药碗,递至她面前。碗里药汁轻晃,一团白雾袅袅升起。姜离望着雾气愣神,许久未接。
一股熟悉气息钻入鼻腔,她心头一震,倏地抬眼:“阿舟,是苦柑橘的气味。”
初入药王谷时,漫山遍野都是这股气味。
此地……是幻境!
掌柜紧随药童走入屋内,笑意温和:“此药能镇痛,姑娘喝完歇息一晚,明日腹间伤痛便能舒缓大半。”
“是吗?”姜离目光沉沉打量对方,“这当真是治病疗伤的药?”
掌柜眼底闪过一丝迟疑。
仅仅一瞬的慌乱,已然给了她答案。
傅曲舟绕到屏风后,堵住出口。姜离摔碎手中瓷碗,站了起来。
往昔一幕幕涌入脑海,如同冰水兜头浇下。
平宁镇街角,煮馄饨的老翁拦住她,“听闻百里之外来了一头大妖,善幻化人形,伪装成旁人模样捕食生魂,镇上百姓争相抢购青雪石,哪里还有你我的份。”
乘船赶赴药王谷途中,方师叔坦言此行目的:“药王谷周边出没一头化形大妖,常化作至亲之人骗取信任,而后吞噬人族魂魄,我特地前来除妖。”
神医府外拦路的药童,而今想来眼神怪异,“南边开罗镇有妖物四处伤人,能随意变换样貌,家师前去救治百姓,三日后方能归来。”
一桩桩,一句句,都是她忽略的警示。是她大意,未能早点察觉端倪。
掌柜面色依旧温和:“姑娘,好好的汤药为何摔碎?”
姜离轻笑一声,自袖中取出油纸包,“让我好好瞧瞧,你的真身究竟是何物!”
手腕轻扬,纸包里姜黄粉末飞出,直扑掌柜面门。
方才还镇定自若之人,面上浮现不安,忙不迭往后躲,可粉末已然沾上衣襟。
下一瞬,青灰纹路自掌柜的指缝蔓延周身,皮肉皱缩变形,先是化作北神医模样,随即一声尖锐啼鸣响起,他身形缩小,成了一只斑斓鹦鹉,慌乱扑扇翅膀。
姜离指尖飞快结印,额头浮出一枚青绿印记,红唇轻启,一声低喝震彻幻境:“清心咒,破!”
周遭景物扭曲摇晃,破旧土墙轰然坍塌,化作朱红立柱。旧药柜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紫檀木药架。不过瞬息,狭小简陋的医馆消散无踪,二人置身于北药王府正厅,空气里依旧弥漫着苦柑橘气味。
姜离垂眸看去,腹间那三道伤已消失无踪。
她抽出腰间软剑,递给傅曲舟:“无需手下留情。”
二人一守前门一堵后窗,与鹦鹉妖在厅中缠斗。
妖鸟振翅掀起劲风,直扑姜离门面。她快步后撤,施出禁锢符,却没能阻下对方攻势。
“小心!”
傅曲舟闪身挡在她身前,长剑横挡,堪堪抵住锋利爪尖。
妖物修行不浅,缠斗许久分不出上下。姜离与傅曲舟逐渐体力不支,喘息声粗重许多。屋中狼藉,立柱已断,紫檀木架散成一堆,书案被利剑劈成两截,其上金丝鸟笼滚到墙边。
姜离眸光一动,退至傅曲舟身侧:“阿舟,引它进那只鸟笼。”
傅曲舟立刻会意,脚下步法一变,看似要刺向鹦鹉妖的翅膀,实则朝鸟笼方向后撤。鹦鹉妖被激怒,振翅追来。
姜离侧过身,扯下帷幔,妖物视线被挡,一时失衡,跌进鸟笼。
傅曲舟立马盖住笼门。
不等鹦鹉妖反应,姜离施出禁锢符,封住它的妖力,再一道金光拍在鸟笼顶部,笼内霎时鸦雀无声。她的手迅速伸入笼内,取出妖物内丹,收于袖中。
妖物魂飞魄散,周围景象扭曲崩塌。药王府匾额褪去光泽,露出内里腐朽木芯,鎏金穹顶消散无踪,只剩下灰蒙蒙的苍穹。
此刻,苦柑橘气味彻底消散。二人眼前,出现一片断壁残垣。
破碎桌椅四处散落,几间茅草屋被烧得只剩焦黑木架。地上躺着不少受伤百姓,有的捂着伤口呻吟,有的无力地蜷缩着,眼中满是绝望。
姜离目光扫过废墟,落在不远处的破败院落前。
朱漆大门早已褪色开裂,门板上还留着抓挠痕迹。大门横梁上,悬挂着一位奄奄一息的老者,衣衫褴褛,嘴唇干裂,双手被粗糙的麻绳捆着,头颅无力垂下。
救下老者后,她看到被遮挡的匾额,上面赫然写着“北药王府”。
老者缓缓掀开眼皮,声音沙哑:“多……多谢二位,妖物霸占我的府邸,残害谷中无数百姓……”
谷内幸存百姓见状,纷纷围过来,有的拄着木棍,有的被家人搀扶着,看向姜离与傅曲舟的眼中满是感激。
“多谢二位相助,斩杀妖物。”
一声高呼落下,一名百姓屈膝跪地,紧随其后,更多人纷纷俯身叩首:“多谢二位除去妖邪,救下我们全谷性命!”
姜离连忙扶起他们,“除妖本就是我与阿舟分内之事。”
百姓自发搭了几个茅草棚,为伤者避尘遮雨。北神医稍作休整,便安排药童分发草药医治众人。姜离与傅曲舟穿梭在伤者之间搭手相助,天色一点点暗沉下来。
入夜,冷风呼啸不息。
此处是北药王府仅剩一间屋顶完好的偏室,墙壁多处破损漏风,众人寻来棉絮旧衣封堵缝隙,勉强能遮风挡雨。
傅曲舟辗转许久难以入眠,墨色眸子静静睁开,望着头顶褪色纱幔失神。
今日,是他的生辰。
幼时记忆残缺,他从不知自己确切生辰。暮秋十三,是师姐自磨山三白手中救下他的日子,这些年,他便将这日当作生辰。
往年再窘迫流离,师姐总会为他煮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而今年,夜已深,众人安睡,他被遗忘在这个四处漏风的冷屋。
冷风撞开东侧小窗,刺骨寒凉涌入屋内。傅曲舟静静躺着,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月光顺着窗棂淌入,铺满一地银白,他额角一阵阵抽痛,睡意全无。
师姐大抵是忘了,或许记得,却不愿再费心顾及他。这几日她待他冷淡疏离,甚少搭话,连余光都吝于施舍。
即便知晓一切是幻象,她依旧选择推开他。
月光渐渐隐去,屋内重归昏暗。浑身疲乏席卷而来,他阖上酸胀双眼,一行清泪悄然滑过面颊。
屋外忽然飘来脚步声,不知何人从外阖住了漏风的窗扇。
片刻后,叩门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