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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沟渠里的污秽 竟妄想攀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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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曲舟拉开门扇,整个人怔在原地,搭在门栓上的手微微发颤。心心念念之人静立在门外,手中托着一块旧木盘,盘上粗瓷碗腾腾往上翻涌着白气,氤氲了她的眉眼。
他伸手去接,姜离手腕微侧,越过他径直走入屋内,自始至终,未瞧他一眼。悬在半空的手随即垂落,紧紧攥在身侧。
瓷碗里盛着长寿面,面条根根分明,汤里浮着一层油花,零星撒了点切碎的青菜碎,朴素简单。现下谷中粮食短缺,满目皆是废墟,这一碗热食已是万分难得。
姜离放下竹筷,将木碗轻轻推至傅曲舟面前。他垂着头,手指抵住桌沿纹丝未动。
门缝漏进夜风,将烛火吹得左右摇曳。二人相对而坐,静静瞧着那簇火苗,许久未语。
半晌,姜离叩了叩碗沿,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阿舟,今日是你的生辰,尝尝吧。”
傅曲舟抬眼,她却偏头望向墙面,刻意避开视线。这般疏离冷落,已持续多日。
他攥紧手中竹筷,指节泛白:“师姐若是不情愿,大可不必过来。”
姜离抿了抿唇,目光落向稀薄的面汤,热气快要散尽,油珠渐渐凝成了一团。她抬手,又将碗往他身前推了推,“谷中满目疮痍,方才一直忙着安置伤者,来得晚了些,你快尝尝。”
傅曲舟半晌没有动作,待她再次催促,才挑起一撮面条送入口中。咸淡刚好,温润暖胃,远胜午时众人果腹的那碗青菜汤。
他记得,那时师姐只动了两口,便放下碗筷。
“还有这个。”姜离说着,端出一只白瓷碟,碟中卧着一枚煎蛋,边缘起焦,香气浓郁,“百姓感念除妖之恩,送来不少吃食,我一概回绝,唯独讨了这个,留给阿舟。”
傅曲舟淡淡瞥了眼,没有应声,低头默默扒拉面条。面汤蒸腾的热气扑上眼尾,酸涩发胀,他睫翼飞快颤了颤。
吃到一半,他抬眼看向身侧。姜离眉眼冷清,目光遥遥落在窗外,心神全然游离。若不是被师姐这层身份压着,她定然不愿同自己独处半分。与他共处一室,她竟这般煎熬难耐。
傅曲舟双手环住瓷碗,指腹抵在冰凉碗壁上,被挤压得红白交错。
等他将一碗面尽数吃完,她才轻声开口:“今日是阿舟生辰,许个愿吧。”
“不必了。”傅曲舟喉间重重一滚。他想要的,永远都得不到。
“师姐若是还有要事,便先行离开吧。”
不必强迫自己,施舍他。
姜离睫翼一颤,静默片刻才开口:“方才安置伤者时,收到路师兄传信。他与曲姑娘顺利寻到南神医,三日后便动身前往罗绮峰。我们也要快些收拾行囊,去同他们汇合。”
傅曲舟双唇紧抿,一言不发,头颅垂得极低。她轻叹一声,起身收拾桌面碗筷。
“你好好歇息。”
收拾妥当,她推开门扇,转身欲走。此时,一道暗哑嗓音在身后响起:“师姐方才,不是让我许愿?”
她脚步顿住,回身看他:“你想要什么愿望?”
“师姐与路师兄,此生不复相见。”
话音落地,姜离手中木盘脱落,摔在青砖地面,面汤溅得到处都是。傅曲舟静静晲着她,视线直白锐利,毫无半分躲闪。
四目相对,屋内死寂一片。
洞中旧棉絮被夜风吹落,凛冽寒风直灌进屋内,二人衣衫飘动,宽大衣袖紧贴在身上。姜离咬住下唇,将本欲出口的斥责咽回喉中。
她别过眼,声音比平日低了些,“换个愿望吧。”
傅曲舟全然顺从,说换就换,“好,那我要师姐收回三尺之约。”
姜离身形一僵。
“阿舟。”她语气添上几分冷硬,“你不该生出这般逾矩过分的念头。”
“哪个过分?”傅曲舟声线低沉,一字一顿斥满戾气,“是盼你与路师兄永不相见过分,还是求你撤去三尺之约过分?”
两个想法都极为过分……
姜离话到嘴边,咽了回去,垂眸未看他。傅曲舟又道:“是师姐要我在生辰之日许愿,许了又觉得我过分,那为何要说呢?”
“阿舟,我……”她想解释,被他无情打断:“难道师姐只是拿我寻开心?或者……根本不想满足我的愿望?”
“不是......”姜离耐着性子柔声劝说:“阿舟,你也知道,从幻虚林出来,我们这一路走得极为艰难,有了路师兄,除妖之路能平坦些。”
傅曲舟移开视线,“我不知道。”
她一时语塞,沉默片刻,继续劝解:“我知道你还介怀路师兄打散你精魄一事,可苍生为重,过往恩怨需暂且放下。”
傅曲舟缄默不语,放在桌上的手缓缓收紧。
姜离放软语调,“阿舟,再换个愿望好不好,这次师姐绝对不会推脱。”
他抬眸,眸光沉沉锁住她,压迫感扑面而来:“当真不会再推脱?”
她没应声,轻轻颔首。
阴沉目光缓缓扫过这间小屋,从漏风的窗棂到开裂的木桌,一圈巡视完毕,他才慢条斯理开口:“我不愿日日喝苦药,也不想日日问诊疗伤,更不愿久留在这个破地方。师姐,我们明日便动身,提前去与路师兄一行人汇合。”
“不行。”姜离神色严肃,“我们千辛万苦寻到药王谷,你体内淤毒郁结并非小疾,必须在此静心诊治。”
傅曲舟唇角扯出一抹嘲弄,眼尾却不受控泛红,“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师姐究竟想要我如何?”
姜离下意识后退半步,声音飘忽:“要……要不,再换一个心愿?”
傅曲舟眼皮微微掀起,晦暗眸子一瞬不瞬盯着她。姜离心头发紧,脚步不自觉挪向门口,见他站起身,立马退到了门外。
“夜深了,阿舟早些歇息吧。”
他没有应声,静立在屋内,望着那道纤细身影渐行渐远。没走几步,那道身影又忽然顿住脚步。
姜离回过头,夜风扬起鬓边碎发,声色温柔:“阿舟,生辰快乐。”
愿你往后年岁,皆能顺心无忧。
月色被云层遮蔽,屋内陷入一片昏暗。傅曲舟僵立在门后阴影中,紧紧攥住双拳,眼眶红了一圈。
次日拂晓,青石板路凝结出厚厚一层晨露,寒意浸骨。姜离独自守在门外,探头探脑往内望去。屋中静悄悄,并无半点动静,她低叹口气,收回目光。
约莫一个时辰,木门吱呀一声向内拉开,北神医缓步走出,步履虚浮,精神倦怠。
姜离快步迎上前,声音隐隐发颤:“神医,阿舟他……他现下状况如何?”
“他体内确有奇毒,名唤紫武什么来着?人老了,记性越发差了。”老神医摇摇头,“毒我已化解,但郁症难医。”
“这症缠人得紧,短时间内极难治愈。你们三日后便要离开,这一趟怕是会无功而返。”
姜离心头一沉,“若是我们多留一段时日调理呢?”
北神医叹了口气,“此病急不得,更何况这位后生郁结之重,远超我往昔所见。”
“我会调配汤药供他日日浸泡,平日里你多带他出门散心观景,能舒缓心绪。”
话音落下,他深深看了姜离一眼,眸色复杂,却只淡淡叮嘱:“依老夫所见,这些法子收效甚微。往后这后生但凡有所求,你尽量顺着他心意,这对消解郁结至关重要。待手中事务平息,你不妨带他留居药王谷一年半载,我再慢慢调配方子为他根治。”
说完,老神医转身回屋,望着那道蹒跚背影,姜离满心不安。
不多时,傅曲舟自屋内走出,面色惨白,唇上不见半点血色。她上前想要搀扶,指尖刚触到他衣袖,又局促收回。傅曲舟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抿紧双唇,眼底温度一点点褪去。
“阿舟......师姐过往是不是对你不够好?又或者,说话做事未考虑到你的感受?”
傅曲舟定定凝视她,眸光幽深难辨:“师姐为何忽然这般想?”
姜离避开视线,“神医说你郁症严重。你时常伴在我身侧,想来症结多半在我。往后阿舟心中有任何念想,尽可同我说,我会……”
“会怎样?”傅曲舟上前半步,巨大阴影当头罩下。
“会……”她垂下眼帘,嗓音微弱,“会依着你,事事顺你心意。”
“无论我想要什么,只要我开口,师姐都会成全我?”
傅曲舟再往前一步,高大身影完全将她笼罩,投下密不透风的巨墙。姜离唇角动了动,却什么都未说,一步步退到光亮处。
他静静睨着她远离,眼底飞快掠过一抹自嘲。
“师姐向来待我极好,是我不好。我的病与师姐无关,都是我自作自受。”
沟渠里的污秽,竟妄想攀附高悬霜月,本就是他的过错。
话落,傅曲舟转身径直离去。冷风卷起残枝落叶,擦过青砖路面,沙沙作响。
姜离双脚钉在原地,分毫动弹不得,鞋底传来刺骨寒意,却压不住心底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