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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现实与虚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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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岁的谭云曈没有太多记忆，她的记忆时好时坏。
对待痛苦的记忆总是记得清清楚楚，那些美好的记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她独自一人在逼仄的小径上走着，有一道和小径一样宽的门，远远的落在她的后面，就那样醒目地矗立着。过往的记忆被她应付着关进那个门后，似乎离她很远很远。
那道形同虚设的门不需要钥匙，只需有人轻轻一碰，记忆会如潮水般冲破阻碍席卷而来，几乎在一瞬间就将她淹没，那难堪的，痛苦的记忆。
每次回忆完她总是痛苦的无地自容。
在没有幸福的记忆里，每一次回忆都是对她自己的鞭策，对她自己的羞辱。
“你什么时候去学校?”
“谭云曈我问你话呢!”
谭云曈背对着张倩，躬身打开衣柜，动作迟缓地用指尖拨弄着衣服。
“你不想上学直说。”
“你别说了。”
“你以为我想催你?——”
一阵尖锐的耳鸣打断了喋喋不休的话语，谭云曈瞟了一眼张倩，还是选择用手捂住了耳朵。
“——————”
谭云曈几乎整个人都钻到了柜子里，单手不停地在衣柜里翻找着什么，终于找了一件黑色的连衣裙。
“找到了。”
梦里小美就是穿这个，小美死前和她见得最后一面把这件黑色连衣裙送给了她。
她勉强把衣服伸展，一张纸条掉了出来。
上面写着：s级少女，小美
谭云曈忽然很想笑，她自言自语道：
“s级少女啊，林嘉也是。”
就再她准备陷入美好回忆时——
——“啪”一声。
张倩抬手毫不客气地扇了她一巴掌，“你捂什么耳朵?”
谭云曈抱着那件黑色连衣裙，面无表情的半跪在地上，不知道是没有反应过来，还是无心去争执，或者是因为别的什么。
“我给你说话你捂什么耳朵谭云曈。”
“吵死了。”谭云曈说话的声音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张倩瞪圆了深深嵌在眼窝中的眼睛，眼角一圈圈的细纹僵硬地拉扯着周围的肌肉。她的眼睛像是被果实被抽干水分，只剩下干瘦的果核。
她拽起谭云曈的衣领，又甩了她一巴掌，“嫌吵是吧?”
“有本事你滚出去。”
那双黑得怪异的眼睛带着浓浓的怨毒。
学校。
学校——
————
“云曈你怎么又没来学校。”
“啊，我去小美家玩了。”
“你这样没问题吗?”
“...开心就行了吧。”
“这是小美说的吧。”林嘉很端正地坐在那里，给人一种做什么事都一丝不苟的感觉，“你父母不是不同意你请假吗？这样真的好吗?”
谭云曈思索了一会儿，露出了一个微笑：“无所谓。”
“以后还是不要这样了。”
谭云曈垂眸，看书桌上的练习册。
心里默默地想：有什么区别吗?林嘉你也和我一起去逃学得了，我觉得你还是不要这样一天假也不请得比较好。
我最讨厌别人问我为什么没去学校，林嘉你也一样。
你根本不理解我。
小美就不会多问。
“小美...”
谭云曈低声呢喃。
————
“小曈，送给你。”
小美将一个精致的手提袋递给她，里面是那件黑色连衣裙。
“这是我最喜欢的裙子。”
“我要走了。”
“去哪儿?”谭云曈问。
小美避开她的视线，她今天没有化妆，灰色的眼珠很颓丧，自暴自弃的衰败感笼罩着她。
她哑声道：
“活不下去了，我觉得自己很没用。”
小美不是第一次说这种话了，谭云曈早都见怪不怪了。
“不要。”
她脱口而出。
“你走了我怎么办?”她语气激烈带着浓浓的挽留的意味。
“你还有小嘉呀。”小美白金色的头发被风吹拂起来慢慢滑过嘴唇，“你比自己想象中的要坚强。”
谭云曈心痛的同时还很困惑，小美不是有自己这个朋友了吗，她们在一起玩不是很开心吗?
她一直以为小美已经慢慢变好了。
“可是我不想让你走。”
林嘉......
谭云曈想到林嘉那双冷漠疏离的眼睛，说道：
“林嘉是林嘉，你是你啊。”
“林嘉和你完全不一样。”
她和小美可以互相迁就，而林嘉不同，只有她认没价值的事，她绝对不会去做。
况且林嘉周围总有一种冷冽的气场，她仿佛没有感情一般能做到事事完美，她很少抱怨什么也很少说鼓励的话语，她不像是起互诉心肠的朋友，更像一台令人安心的机器。
“小美，你是不可替代的。”
谭云曈想到小美和她总有共同的话题，她们总会去不约而同地想到同一个点子，去做相同的事。
她发自肺腑地说：
“我不能没有你这个朋友。”
“谢谢你，小曈。”
谭云曈注视着小美，她觉得小美的身体像纸一样薄，仿佛下一秒就要被风吹倒了。
“林嘉她太冷漠了。”
“你也这样觉得吧。”
她低头，看向地面，焦虑要从眼底溢出来。
“小曈。”
小美皱起眉，露出一个苦涩的微笑。
“但我又太软弱了，不是吗?”
“没有。”谭云曈赶紧反驳，她按下心头的不安，安慰道：“那都是没办法的事。小美，你已经很好了。”
“我真的很讨厌。”
“他们活得好好的，我却要无时无刻地受折磨！我真的很讨厌这样。”
小美忽然崩溃地带着哭腔大喊起来，全身开始剧烈的颤抖，她用手艰难地捂住心脏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我知道，我知道。”
谭云曈半躬着身，不安地眨动着双眼，轻轻地抚摸小美的后背。
她能理解小美的情绪失控，并且很同情她。
她一句句不厌其烦地安慰着她。
“他们都会遭到报应的。”
“小美我也会帮你报仇的。”
“小美之后一定过得比他们都幸福。”
小美终于抬起了头，她伸展满是伤痕的手臂，突然抽搐着笑了两声，随后低吟道：
“谢谢你小曈。”
谭云曈不敢去看她脆弱的眼睛，那双眼睛太疲惫，是一种就算再怎么遮盖也能看出的疲惫。
她知道自己并没有帮到小美多少，不然她就不会说想去死这种话了。她也帮不了太多，因为她自己过得都不好。
她想到小美这么善良的女生没日没夜地受病痛折磨，她看到她那伤痕累累的胳膊和苍白的面庞，她就心疼到愤怒，她进而联想到自己总是头痛耳鸣，总是无法集中注意力去阅读，她那双黑眼睛就会闪出愤恨的光。
“就算没了我，没了林嘉。”
“你还有画画。”
“要一直画画，你很有天赋。”
“好。”
“当然会一直画了，我爸妈又不给我零花钱，我卖画还能挣点钱。”
谭云曈带着无所谓的语调说，看似轻飘飘的一句话背后却暗含着说不清的怨气。
小美微微笑着，她能看透谭云曈，因为她很了解她，她们总是无话不说。
“帮我复仇。”
她的声音依旧沙哑，说出这句话的语调像是在开玩笑一般，但谭云曈总是很认真的答应。
应该是为了让她开心吧，小美注视着自己胳膊上的伤疤，苦笑着想自己大概一辈子都复不了仇了。
每次想到这残忍的现实，她就抑制不住的想要尖叫。
林嘉太冷漠了。
她想到谭云曈说的话。
“林嘉。”
那个总是扎着侧麻花辫的少女肯定正坐在教室里认真听课呢。
“我要是能像林嘉那样就好了。”
小美叹息着说。
她和林嘉算得上朋友却不怎么熟，她和谭云曈在一起有种不顾一切的自由自在的感觉，但那种感觉总是伴随着一丝惆怅，如昙花一现般很虚无。
她和不太熟悉的林嘉在一起，没有很开心，却很平淡，最不好的一点是林嘉总让她去看她最讨厌的现实。不过她也确实能从林嘉身上汲取一种莫名的安心，可能是因为她觉得林嘉很强大吧。
“我也像林嘉那样就好了。”
谭云曈也轻声说。
“谁都不在乎。”
小美微皱着眉笑着。
“小曈你够好了。”
谭云曈的世界总是阴雨天，因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每一天的不开心都大于开心，她的心情一直低沉得像是被接连不断的雨水打湿一般，这种潮乎乎又粘腻到甩不开的感觉让她难受又焦躁。
她想让自己开心，她想摆脱这种感觉，所以她交朋友，纹身，打耳洞，逃课，她为了让自己开心。
可阴雨天一直在，她讨厌阴雨天，也习惯了阴雨天。
终于一直被阴雨天困扰的少女，遇见了阴雨天里的灰色幽灵。
“小曈，不要哭。”
谭云曈麻木地站在墓碑前，她没有捂耳朵，更没有哭。
任由那沙哑的呼唤萦绕耳畔。
她曾经在她布满伤口的胳膊上画十字架，她曾经抱紧她听她声嘶力竭的咒骂，她曾经逃学和她一起在街道上漫步，她曾经......
她潜意识里还不相信她的离去，她还接受不了她的离去。
——她不接受小美永远的留在了阴雨天，被连绵不断的雨水啮噬。
林嘉低头看小美给她的遗物，那是一本《发型编造百科全书》。
“小嘉你为什么一直都是一个发型呢。”
“小美你为什么不问我?”
“你告诉过我理由了。”
“也是哦，不好意思小美，我记性不太好。”
谭云曈拖着脑袋说，“可能因为林嘉习惯这个发型了吧。”
“为什么习惯这个发型?”
林嘉记得自己当时没回答小美，现在她也听不到了，她有些后悔当时为什么不满足她的好奇心，虽然她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很大可能是因为那发型是她哥哥给她梳的。
“我以为她只是说说，像往常一样。”
谭云曈自责地颤着声线说。
林嘉默不作声。
她并不是很伤心，她对小美有惋惜有同情却不是很强烈。
她看着失魂落魄的谭云曈，望着她那双黑到发亮的眼睛，开口说道：
“小美死了。”
林嘉怕她接受不了小美的死，特意出声提醒，提醒谭云曈总要面对现实。
“我知道。”
谭云曈轻声说：
“我再也见不到她那张脸了。”
一股窒息感将她拉回现实，谭云曈依旧跪坐在那里，手里拿着那件黑色连衣裙。
“一说你就是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我不是让你不上学就待在你那屋子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你今天要是再不去——”她说到这里顿了下，仰起脸，松了紧扯着衣领的手。“我给你爸打电话，你跟他说。”
“看让你爸知道了，他还让不让你上学了?”
“哦。”
谭云曈抱着那件黑色连衣裙，抚平了刚才被弄皱的衣领。虽然表面云淡风轻的，身体到底还是不受控制得颤栗了一下。
“头好痛。”
往着母亲离去的背影，她感到一阵厌恶。
“我什么时候才能见不到她那张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