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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我的最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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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真卿的车架刚刚抵达东都洛阳,东都留守郑叔则赶忙来迎,却是满眼带泪:“鲁公!汝州那虎狼窝,如何去得!”
颜真卿却连车都未下,只撩起帘子:“叔则,我知你心意,不必再说。自御令下达之日起,我被拦了无数次。李勉上折子拦我,陆九要拦我,就连剑南西川的节度使也专来见了我这老朽一面,说要接我去蜀地,颐养天年——国事未平,何来颐养天年一说?不必再劝。”
“这……”郑叔则不断垂泪,“既如此,还请鲁公,请鲁公在东都稍作休整,明日……再启程不迟……”
说到最后,竟是不能成语。
这怕是颜真卿最后一次到洛阳城了。
颜真卿面露犹豫。
“祖父,”这时,旁边传来一个年轻小娘的声音,干净柔软,“眸儿一路奔劳,也想稍作休息。”
郑叔则立刻抓住机会,再三相邀,颜真卿这才首肯。
那口称祖父的小娘,正是李眸儿。
李眸儿那日接到沈青折的急信,便即刻启程,换了三匹马,终于险之又险地追上了颜真卿。
她先是试图拦下车架,然而拗不过颜真卿,只能默默跟了一路。跟到洛阳的时候,这位见惯世事的七旬老人也有所动容,便让她称祖父,算是认了这个干孙女。
“你一闺阁女儿,如何……唉……”郑叔则的筵席之后,颜真卿长长叹了口气。
“沈节度说,正是要某来才最妥当。”
颜真卿何尝不知沈青折此举的考量?此行凶险,那李希烈又是豺狼心性,若是派丁壮保护,说不得便要惹怒李希烈。
派一个女眷来,便不大惹眼了。
只是可怜这么好的孩子,要跟着他受磋磨。
颜真卿踱了几步:“青折定要你带了话。”
“鲁公怎知?”李眸儿一惊,随即努力回忆着信中内容,“我们节度说……”
沈青折尊重颜真卿的意愿,但是不做些什么,不仅愧对自己的内心,更是愧对于天下人、后来人。
颜真卿听完这番话:“区区老朽之身,哪里就论及天下人?又关后来者何事?”
“节度敬慕鲁公高义,但求问心无愧。”
颜真卿又是叹气:“孩子,走吧。”
李眸儿只是执着地看着他。
颜真卿背着手进了郑叔则安排的院子,留下一句:“你先顾全自身,再说其他。”
——
在长安等待的过程中,沈青折的病反反复复,总不见好。这日又有些烧着,吃不下去饭,早上还吐了一回。
吐了出来,人精神了一些,却还是有限度。
这日,邠宁与泾原的兵马已经到了长安,驻在城外,人已齐了,只等开拔,沈青折不得不强撑着身子进宫去开战前动员会。
宫门前,沈青折被时旭东扶下马,听见背后有人唤了一声:“沈郎?”
沈青折回头,看见一个面目普通的将士,跛着脚往他这里走。
有些面熟。
“沈郎,时都头,”对方叉手一礼,“三年前于剑门关见过。”
沈青折看了眼他的面容:“你是叫……陈介然?”
以他的记忆力,应该不会认错。
曲环那次援兵之中就有邠宁兵,这次征召之中也有邠宁兵。
“沈郎竟还记得,”陈介然一时怔然,正色道,“邠宁行军司马,陈介然。”
“自然记得,”沈青折笑了笑,“当时你躺在担架上,也要喝庆功酒。”
“是,”陈介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见沈青折的视线扫过自己的腿,解释道,“这条腿是那时被山石砸的。好在沈郎营中大夫妙手回春,让某保住了腿,只是稍微有一点跛,不碍事。”
沈青折想起剑门关那一役,动用了火药,山石崩裂,造成了大量非战斗性减员。
一方面可以说是以最小代价结束了剑门关战役。
另一方面……面前就活生生站着一个“代价”之一。
如果有选择,谁会愿意去当被牺牲的“代价”?
他有时候会想,将火药投入到战争之中,是不是做错了,将本就滑向深渊的历史又往更深处推了一把。
沈青折正在思索着,陈介然犹豫再三,还是开口道:“沈郎,实不相瞒,在下有一个不情之请。”
沈青折有些意外:“司马请讲。”
“是,”陈介然略一拱手,“陛下有诏,在下带着将士们日夜兼程,刚至长安城外,整顿歇脚,却连口热饭都未吃上,眼下便要启程……还请节度,节度……施舍一二……”
这位老将把“施舍一二”四个字压得很低,叫人心酸,沈青折确信,若不是无路可走,他绝不会这么放下身段。
而真实情况,恐怕要比他所说更加凄惨,恐怕是已经弹尽粮绝。
沈青折故意问道:“等下要面见陛下,为何不向陛下请求?”
“这……”陈介然苦笑,“此事乃卢相统揽,若叫卢相知道……恐怕,恐怕是……不大好。”
沈青折若有所思。
看来是怕打小报告被卢杞报复,也不知道卢杞把这些队伍的路费军费贪了多少去,也不怕报应。
邠宁如此,那泾原呢?
沈青折的思维略跑远了些,陈介然见他思索,还以为是不肯,便再次恳求道:“沈郎,听闻是您任招讨使,某等喜不自胜,这几日鼓舞军心,某都是借着沈节度的名号。”
天下谁不知道西川富得流油,尤其是这几年沈节度任上,快成了人间仙境。
沈青折回神:“自无不可,时都头等下便去西川进奏院,支取三月的粟米粮食,对了,一应药品、衣料、鞋履也都从进奏院支,只是要用淮西招讨使的名头,对外也要这样说。”
时旭东点头应允。
实质上是从自己的私库拿,名义上却更加正当,让卢杞也挑不出错来。
陈介然眼里泛起了泪花,躬身行了大礼:“谢沈节度!”
——
在延英殿,李括和早早赶到的陆贽都被沈青折吓了一跳。
病成这个样子,整个人像是一碰就碎的水珠一样。
李括也不敢叫他见礼了,半是怜惜半是心虚地叫了内侍来,给他拿了个手炉,煨在手里,这才被暖意熏得像是有了点血色。
陈介然官职最低,谨慎行礼后,只远远坐在下位,姚令言却姗姗来迟,他看上去是个再标准不过的武人,膀大腰圆,草草见礼后便坐下,表情比臭脸猫还要臭。
啊,臭脸猫。
沈青折看向臭脸猫,对方呵了一声,别开脸不看他,好似非常不屑。
哥舒曜这人……怪难办的。得想办法杀杀他的锐气。
沈青折又想起陈介然求自己的事,正打算委婉开口,为这些远道而来的队伍求些赏赐,再提一提延缓几日出征的事情。
但陛下已经开口,对沈青折道:“汝州已陷。青折上次所言……堪称神机妙算。”
没说过程,那过程应该乏善可陈,是因为主将?还是因为什么原因?
沈青折摇头:“并非神机妙算,而是……把臣摆在那个位置,也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李括继续道:“为何上次说,不是进谋东都,而是图谋南方?”
沈青折抬眼看他,又看了看陆贽。
他想晃小德的衣领,质问他,为什么忘了我也是个节度使?
怎么能问猪圈里的猪,你觉得猪肉要怎么吃?
陆贽见他望向自己,苦笑抬手:“沈节度,某并不知个中缘由。”
他这才说:“因为运路。”
陆贽显然是聪明人,被这样一点,立刻醒悟:“臣容禀,建中二年,四镇初叛,南北运路中的徐、襄、邓分别为淄青与山南东道所控。好在叛臣李希烈当日攻克襄州,襄邓一线就此恢复,或许……”
“他早就知道运路对长安有多重要,长安是运路拉来的城池,”沈青折缓缓说着,“把大动脉切了,血供不上来,长此以往,心脏就停跳了。”
“敢问节度,”陈介然发问,“何为大动脉?”
沈青折:“……意思就是那个意思。”
李括已经有些恍然大悟的模样:“继续。”
沈青折于是继续:“另外,安史之乱的教训在前,他不可能再走别人走过的错路。若我是李希烈,便要谋取掌控两河运路,这样一来,更稳妥,更有效。”
“继续。”
“所以他会南下克邓州,”他顿了顿,才道,“李希烈比另外几镇更难对付,所以真正的威胁不在河北,而在淮西,可暂缓河北,调军河南,调动李希烈部队在宛、洛一带决战。”
李括作为一个帝王,还是有可取之处的,比如削藩的决心,比如他对于一统宇内的野心。
然而此人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就是多疑。
因为多疑,导致很多很好的建议,他不是不听,而是听了,但是只做一半。
沈青折知道自己这句话说出来,李括很可能也只听一半,或者干脆就是从耳朵里过了。
他也不能确定自己说的正确与否,或许有信息限制干扰了判断,或许站在当事人立场也有自己的考量,天不遂人愿是太正常的事。
但这是他能想到的最优解了。
他从颜鲁公身上学到的最多的东西,就是问心无愧。
李括听到这样清晰的答案,未置可否,反而换了个坐姿,又问:“青折的伤可好些了?”
这就是进入到小德闲话家常的无聊节目了。
沈青折颔首:“谢陛下关心,臣已无恙了。”
李括笑了笑:“你也及冠了,家中居然没个操持家务的,看上哪家小娘,朕可赐婚于你。”
沈青折坦然道:“臣断袖。”
李括的脸上展现出一瞬间的空白:“断袖?”
李括不可能不知道什么是断袖,但沈青折还是颇为贴心地解释:“就是喜欢玩男人。”
陆贽一贯的沉稳也被打破,抬头愕然看他。
沈青折冲他一笑。
他纯粹是欣赏陆贽的工作能力和人品,但不妨碍他逗帅哥:“雪夜一见,至今难忘。”
李括骤然看向自己的翰林学士,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陆贽吓得一动都不敢动。
“你……到长安带的那个,那个……”李括艰难组织着语言。
据他所知,沈青折来长安只带了一人。
“噢,那是我手下都头。”
李括和陆贽不知为何,齐齐松了口气。
他的表情变得格外生动,笑起来,眉眼舒展:“也是我的最爱。”
李括:“……”